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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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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能不明白。
这件事所有的来龙去脉、曲折原委,公孙晏都再清楚不过,也再熟悉不过。他从来不曾后悔,也不惧这个任性的君王得知事实与否。但今日皇帝犹如自剜腐肉搬挖出这段两人皆回避良久的肮脏、血腥的政变,其中的决心与恨意仍是让他惊异。冷意席卷了公孙晏全身,像是有条冰冷的蛇在他身上缓缓游走。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聪明如先生,原来也不明白。”皇帝阴恻恻地笑起来,那笑声中仿佛还带了些悲意,如同夜枭哀啼,声声凄厉,“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那么无情,以欺骗和背叛为手段,以旁人珍视无比的情谊为筹码,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他想要的东西!”
他凄楚又痛恨地质问,“这些你想得明白吗!”
他声色俱厉,字字诛心,公孙晏的嘴唇张了又合,终于开口道:“非是臣希望如此,只是,天命难违。”
“天命?”皇帝哼笑一声,走近他,看着他,摇头道:“自然了。顾孟章取代吕徽,是天命;从前的枢密使韩鸿飞被罢免了,也是天命;就连朕喜欢的淑妃落了水,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小皇子没了,全是天命。这些天命朕都能理解,但朕有一事,许多年了一直想请教先生。”他死死盯着公孙晏,带着无比恶意的微笑,“你当年的另一位朋友,也是活该在天命里落得一个身死魂消的结局吗?”
公孙晏骤然抬头,厉声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漠然微笑,“先生玲珑剔透,如何不知?昔日要说是朋友,恐怕商千九才是先生最亲近的朋友。当初我常常看见你们两个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心里真是好生羡慕,想着,原来那人才是公孙先生最好的朋友。可到头来,你怎么连他也没有放过呢?”
这是宫闱中第一次提起这名字,恍然听闻之下,公孙晏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半晌方道:“天命所指,即是臣之所向,陛下何须再问?”
“是了,这便是你。”皇帝转着手上的扳指,漠然道:“他同你那样好,又有什么用?他死前可曾哀求你?可曾惊讶,可曾愤怒?可你还是杀了他。”
他淡淡说着,平静抬目,借着那人的眼盲全无保留地凝视他,沉静得像一棵苍苍然的树。面前的那人近在咫尺,脸色瞬间苍白,额角隐隐显出的青筋映着那白,像是玉兰的青络。他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人紧咬了下唇,齿下深陷的那块嘴唇亦成了深红,像是欲滴的血。他终于不是毫无波动的,皇帝恍惚地想。
这是他难得的失态。皇帝心爱又嫉妒地看着这点失态,既欢喜又悲伤。多么有趣的游戏,他揣度着公孙晏心中的暗涌,稍感到一些快意。在过去辗转反侧的千百个夜里,他曾无数次地梦见眼前之人的愤怒、大哭、发疯,好似目睹着那个凄惶的自己。可如今他终于尝到些许梦中的痛快,却只敢浅尝辄止——到底那仅有的一点刺痛也是来自旁人,而非来自于他。这不是公孙晏的悲哀,而是他赵佾的悲哀。
皇帝慢慢地吐出口气,寂寞地笑了。
“罢了,先生,有珠玉在前,朕这样的瓮瓦就算再愚钝不堪,蹉跎了这些年也总算是明白了,先生你这个人,你口中的所谓情谊,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原来最初的那段缘起,也只是一厢情愿与别有所求。”
他淡淡笑着,看向对面那个神仙一般的男人。烛光微微摇曳,铜炉里的龙涎香缓缓弥散开来,生出一室的湛寂。而窗外清风掠过巨大的湖面,重重罗幕飘起,初升的明月静谧地照进,地上粼粼如一池波光。年轻的君王长身玉立,站在那方白亮的月光下,恍惚像仍是立在麟池飘摇的垂柳下,执着柳条远远望着那桥上的人。
“一切都是假的,可即便如此,公孙,”他忽然轻声唤他,眉目清俊,笑容温和,一如十多年前那个沉静内向的少年。
“……我依旧甘之如饴。”
延和殿外,竹枝欠牵着袖子,乖巧地立在柱子的一侧。
今天是个很好的天儿,竹枝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天空。天是极美的青,只有小小的几片云朵,被风儿吹得慢慢地游。远处有一只离群了的鸟儿,它凄惶地叫了一声,在天际转了转,没入了云中。
“你是在找妈妈吗。”竹枝呆呆地想。
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竹枝连忙惊醒过来,回头看见白衣的男人揽袖步出大殿。他赶紧跟上去,小声道:“先生……”
公孙晏扶住竹枝的手臂,忽然觉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倦意来,仿佛菩萨居于莲台之上,以慈眼俯瞰人间,只觉红尘百苦,而众生孤独。
“即便渡得了苍生,又如何渡得过天命。”他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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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萋萋。阴霾的天空灰暗如同死者苍白的脸庞。
黑云压地,仿佛天劫来临的前兆,万物将为之崩摧,无可幸免。
一座庞大的废墟被层云拢上暗淡的影子。枯瘦的野草在风里哀鸣摇曳,如同国破时满城凄厉惨叫的余音,在此年年岁岁幽怨地复颂。断壁残垣成了年华衰败的坟茔,任谁也不会料到在这堆石料中穿梭而过的时光另一端,是夜夜笙歌,是酒池肉林,是前朝灯火通明,朝歌夜弦,八百诸侯呼如山崩的巍巍皇城。
不过如今它被黑色侵染的样子,只显得格外阴森。
饶是那表情冰冷的少年男子,见此景象也不禁皱了皱眉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半脸青铜面具覆在脸上。在纹理诡谲的面具衬托下,那张清秀的脸即便面无表情也平添了几分杀意。
他移步向那废墟快速走去。衣摆所掠之处,猛地惊起两三鹧鸪,聒噪着直直涌入云天,再不回还。
少年踏入大殿。这里曾是前朝天子面见百官之所,如今惟余大势倾颓后的落寞。尘埃在射入殿中的微弱光束中沉寂漂浮,少年踩在石砖上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但凡轻身功夫到家都有这本事。然而他踏过厚厚的灰尘,竟连脚印也没留下。
只因他是当世最一流的杀手。他是鬿雀。
绕过龙椅背后,他蹲下身轻叩一块地砖。那节奏如同亘古而来的巫乐,空洞的响声在昏暗的大殿中无休无止地回荡。而后倏然,地砖移开了,露出一条如要指引人入黄泉般的长梯。
少年走下台阶,墙面内机关响动,顶上入口猛地合上,毫无征兆地断绝了唯一的光源。他在黑暗中疾步走着,却也过了许久才走到平地。
这时的视野才渐渐淡出黑暗。两侧壁上的油灯微微摇晃着火光,映出青铜铸就的墙面上繁复的花纹,或是兽面,或是鸟身,亦或是刻画记录着浩大的祭祀场面。底下立着两名守卫,面具下毫无表情的脸亦生冷得如同雕刻一般。鬿雀径直上前,直到被两把铜戈交叉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烛阴鬼使,执掌生杀。”对于这句重复过上千次的暗号,鬿雀的声音没有波澜道,双眼仍旧正视前方幽深的甬道。
铮的一声,架起的铜戈分开。鬿雀整了整衣服,走进黑暗的深处。
甬道延伸极长,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侧墙体才到尽头。鬿雀踏入一间巨大的殿堂,甚至比地面上那间前朝天子的朝堂更大。八根青铜大柱及遥远的墙壁上略有些烛火,只映亮了一片古老的铜绿,繁杂的线条于其上勾勒出神魔抑或异兽。其余皆隐入黑暗之中,零星灯火犹如墓穴中的长明灯,仰头不见穹顶,年复一年地暗无天日。
人不畏黑暗。面临黑暗的时候他们仅是害怕未知和不可预测。
是以鬿雀置身于这片黑暗之中毫不畏惧,却紧张地走向前方那三重二十七级长阶。
阶梯尽头矗立一方青石嵌玉鎏铜宝座,左右各立侍一人,皆以面具覆住鼻梁以上半脸,在没有光线的地方,眼洞中漆黑一片。
当中端坐那一人未着面具,只是他的面目几乎没入黑暗之中,依稀得见他线条坚毅的下巴。身着玄色织锦广绣长袍,袍上隐约绣着应龙暗纹。袖中那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得看起来有些瘦削却很有力。宽阔的肩上披挂缀着些许鸦羽的黑色披风,拖曳至地。整个人浸于黑暗,却又似被黑暗所衬托,仿佛他便是主宰着这无尽黑暗的神。
不,那缄默的身影绝不会是神。而更适合是背弃天条自甘堕入地狱之中的魔。
鬿雀自始至终低头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抬头望那人一眼。行至阶底,他扬起袍角单膝跪下,一手负于腰后,一手以屈起的食、中二指撑住地面。同时,冷汗亦从少年浓黑的鬓角渗出。
“属下烛阴堂鬿雀,参见首座应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