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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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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需要朕的玺印是吗?”皇帝转身,粲然一笑。他生得本就标致,俊眉修目,唇红齿白,此时微微一笑,面上便如著彩生花一般鲜活。他便用着那样妍丽而飞扬的眼眸看着面前之人,朗声道:“要印,朕给就是了,何劳先生你如此操心?巴巴的赶来竟就为了这么件事情,你果真是一向最忧国事。”
他大笑起来,骤然抓起锦盒中的玉玺,以朱色印泥中沾染,死死摁在崭新的明黄绢帛上,而后用尽全身气力,将那代表着天子权威的空白圣旨狠狠掷在公孙晏的脚下。
“印也有了!圣旨就在这!先生要写什么就写,便让那吕徽滚出朝廷吧!”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乖张笑道,“如何?”
宫人们惊得齐齐跪下,被皇帝突如其来的勃发怒气所震住。偌大的宫室霎时间只有两人还站着——勃然大怒的君主,与他犯上悖逆的臣子。
逆臣的表情依旧漠然,仿佛此时他并不面对着这顷刻间便能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天子之怒,只是在看一个无知孩童的胡闹。皇帝的控诉言犹在耳,而他只是静静地站立,清拔而优雅,像一棵夭矫又丰茂的苍柏。王朝的帝师、星辰的侍者,正如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中一如既往的那样,在众生面前站成了一方孤高而静默的山石。愤怒的君主看向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降罪给这个犯上作乱的贼子。既是不能,亦是不愿。
天子自失地一笑。
“是朕的错,是朕喝醉发酒疯了。”皇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冰霜乍破,转瞬间化为初春的涓涓细流。他慢慢走到公孙晏面前,捡起地上的明黄绢帛,细致叠成齐整的方巾,轻塞进面前之人的衣襟里,“朕素来懒惰,多亏先生勤勉辅佐才有今日。这些朕都知道,也总是感激的,先生不要怪朕。”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高声道:“人呢?都没长眼睛么!先生在这里,怎么还点这么多灯!”宫人们又齐刷刷吓了一跳,连忙慌慌张张地端走几方烛台,只剩些许烛光微微摇曳。殿内登时阴暗下来,公孙晏悄然松了口气,进殿后眼睛那针刺般的痛感已然消弭了许多。
“谢陛下爱护。”他淡淡道,亦不为这天子之恩动容。
“先生眼睛近来可还好?又开始痛了吗?”皇帝不无忧虑,“朕说要延请民间的神医为你医治,你又总是推脱。自己的眼睛,你便这么不上心的么?”
“多谢陛下挂怀。小时候便生的顽疾,怕是治不好了。宫中御医医术已是绝顶,陛下不必再为臣费心。何况臣的眼睛也已许久没痛过了。”
“你这就是在撒谎,当朕看不出来?”皇帝负着手,无可奈何地瞥他一眼,道:“你瞧你,额头都疼得冒汗了,自己都不知道吗?可别说是热的,你穿得比朕还少些。”他摇摇头,引袖伸手,似乎想要拭去那一层薄汗,公孙晏却迅速退开一步,微微躬身,恭敬、冷漠、而坚定地再一次重复道:“臣的眼睛许久都没有再痛过了。陛下不需为臣费心。”
伸出的手便僵在了空中,皇帝只觉得指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四肢百骸仿佛都被冻住了。他恍惚地收回手,笑道:“先生,你便这么讨厌朕?”
他忽然摔了袖子,来来回回地走,像疯子一样大叫:“告诉朕!这是怎么了?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到底是朕做错了什么引得你如此生分!每次见面除了公务便是公务,你可知朕并不愿意听这些腌臢事情!”
年轻的君王双目通红,已是满腔怨愤难平,指着公孙晏恨声道:“是了,是朕自己犯贱找罪受。今日白白等了你一天,却等到你一次又一次地顶撞朕,忤逆朕!朕对你的好,你是从来都不肯领情!”
公孙晏垂手静立,只觉心中厌倦非常,再不愿意纠缠下去,冷淡答道:“君臣有别。”
整个延和殿突然便安静了下来,皇帝站住脚步,停在公孙晏的面前,认真注视着他的骖乘之臣、肱股之臣。他忽然很庆幸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瞎子,于是他可以永远不必直视此人冷漠如神祇的双眼,亦不会被他目睹自己此时那微红而悲哀的眼睛。
“世事真是白驹过隙。”皇帝轻声说。
“罢了,先生,以后你也别再提什么君君臣臣的话了。”他委顿地坐下,自嘲地摇摇头,“你我都很清楚,所谓君臣,不过是个虚名罢了。神的侍者,又怎能真正匍匐于人间君王的脚下?你们携着星辰的荣光而来,天下还有什么人胆敢将你们称做臣子?”皇帝泠然道:“你们是神的臣子,却并非朕的。”
“陛下真的要这样想,那臣也无话可说。”公孙晏淡淡道:“只是陛下要明白,天命既然选择了您,那我们也自当为您奔走效劳,这一点陛下无须怀疑。”
“选择了朕?”皇帝盯着他,挑衅地扬眉,“那请教先生,朕既不是先皇属意的人选,上位后又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君主,你们的天命,为什么会选择朕呢?”
“星辰大势,天命所归。臣只算出陛下有紫微坐命的人主之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噢?”皇帝的笑容灿烂,他盯着公孙晏,问道:“果真?”
“……是。”
皇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肆意而张狂,带着蓬勃的怒气,“我竟不知,到底是天命,还是人祸!”
公孙晏眉头一动,而面前帝王的笑容已变得冰冷而嘲讽。他的眼睛幽深如古井,似有妖魔蛰伏其中,等待吞噬活人的血肉。
“先生可还记得你当初来到金陵的时候……那个时候朕还没有登基,还只是个郡王。”
公孙晏的嘴唇翕动了下,没有说话。皇帝不再理会他,负手走到一边,凝视着烛台上那朦胧而闪动的火光,缓缓道:“那还是前一个皇帝——睿宗在位的时候吧,景安十年?还是十一年?朕记不真切了。”
“那一年,先生和太师远道而来,驾临金陵。睿宗皇帝命人修了九丈高台,名为‘琅琊’,以无比盛大的礼仪迎接你二人为国师。朕那个时候才十三岁,就在观礼的公卿大臣中,一眼便被先生的丰神俊秀所震撼。朕那时便起了结交之心,只是却无法。先生是睿宗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而朕只是个不受皇叔待见的齐王,齐王赵佾。”
他盯着桌案上跳动的烛光,不知是被晃了眼还是因为想起潜邸时的事情,眉间浮动着一抹不快。这些陈年的皇家龃龉,说起来还要追溯到睿宗的父亲哲宗。哲宗有四个皇子,前三个都是庶出,只有最小的一个孩子是皇后嫡出,被立为皇太子,后来的谥号是恭德,赵佾便是恭德太子的哲嗣。恭德太子从小就很得哲宗的喜爱,倘若不是英年早逝,这皇位决计轮不到睿宗来坐。即便如此,哲宗爱屋及乌,还曾数次想过要跳过自己的儿子们,直接将皇位传给齐王,自然深为睿宗所恨。故而睿宗即位后,其他亲王都被放去了封地,只剩下年幼失怙的齐王被留在了金陵,不是恩典,而是监视。
“其实我那时也算是个顶老实的孩子,自打出生以来便从没做过一件僭越的事,就连受了训斥都不敢怨怼,只能在金陵反反复复地转。”皇帝自嘲地一笑,道:“那时大街小巷全都被踩遍了,烂熟于心了,还是只能一次一次地走,无论如何也出不了金陵。书中有大漠孤烟、塞上明月,都是极美极美的景色,可我却看不了。”
他用力地摇摇头,像要摆脱掉那些往事,“世人皆说金陵好,其实不过是个金丝笼子罢了。”
“不过有时转念一想,当初我要是去了封地,也就遇不到公孙先生了,也算因祸得福。”皇帝旋即笑起来,道:“我还记得先生头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是一个中秋的宫宴。那个晚上的月亮真是又大又皎洁,你站在桥上,却比那月光还要皎洁清澈。我当时站在湖边的杨柳下,远远地看着你,就想,如果公孙大人走过来同我说话,我就把我方才用柳枝编的冠送给他。”
许是想到曾经那些稚气天真的行为,皇帝眼里浮现出些许柔和,道:“我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走了过来,同我很客气地施礼,说殿下好。我从来没见过有身份的人那么温和有礼地同说话,当时都有点手无足措了,竟也忘了要把那柳枝冠送给你。”
公孙晏轻轻扯了扯嘴角,“陛下后来送了臣一个。”
“啊,对,我后来又编了一个更漂亮的送给你,没想到先生还记得。这么多年,我以为你都忘了。”皇帝轻轻抿嘴一笑,低声道:“我那时过得艰难,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只能竭我所有让先生开心罢了。所以只要是你开口,一切你想要我去做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完成,因为我信任你、依赖你、仰慕你……因为你是我那时仅有的朋友。”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让我造反。”
公孙晏手指动了动,张嘴想要说什么,皇帝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生你有造反的胆子,我却没有。我当齐王的时候被吓怕了,怎么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何况那时的睿宗虽然严苛,但也并没有打算杀掉我这个不成器不起眼的郡王。如果,如果不是景安十七年的时候,睿宗突然认为我要谋反,要将我下到宗人府审问,或许我这辈子,都是个安分守己的郡王。”
他转头看着公孙晏,慢慢地勾起嘴角,神情甚至有些愉悦,“朕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先皇会突然觉得朕要谋反。先生,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