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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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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四月的宣和城就快褪尽料峭春寒,里里外外都渐渐浸染上了暖意丝缕。夕阳西照下,整座城竟似一枚佛光镀透的舍利子,祥和又端庄,安坐于这江南水乡。
城中心,北安街与南薰大道依旧热闹非凡。白日这轮吃喝玩乐还未歇息,夜市又快开始了。这两条笔直的街道交叉着延伸,似乎将永远灯火不息,繁华不尽。
有别于他人的闲适,一个男人疾步奔行于街上。他身着宽大布袍,双目以下皆覆麻布,面容与身形都不可得见。只有脚边逆行的风扬起他的衣衫下摆,才能让人窥见上面的斑斑污迹。
待至西边封丘门附近时,已是只余空寂伴着暮色浅黄了。男人径直出了城门,脚步益发急促,向着城外的竹林奔去。
城西竹林曾是一片乱葬岗,素有鬼怪之说,平日鲜有人踏足。男人却不见丝毫怯意的钻进了林子。东转西绕几圈,他终于停在了一竿粗竹之下。风又起了,吹得竹叶“梭梭”声四响,如暗矢飞来,在这昏暗的竹林中更加惊骇人心。男人用手拨开地上的枯枝落叶,从怀中取出一柄小铁铲。
铲头刚入土,却是“咚!”的一声,男人后脑一沉,随即一声闷哼,伏倒在地。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乞丐打扮的人。一人蹲下摸了摸男人的颈部,另一人则拾起铁铲开始掘土。
“晕过去了?看这竹上的刻字,应该没错了。”
“……挖出来了……嗨,只是一包银票,许是他手下送来给他逃命度日的。”
“人扛上,回去交差吧。”
“……”
两人脚底生风,踏着轻功飞快出了林子。可他们不曾发现,方才跟踪男人时,自己身后竟也有三人,紧跟着闪身入林。
这三人均一袭黑衣,在傍晚的竹林中几乎隐身了起来。待乞丐状两人离开后,他们托出一颗夜明珠,矮身悄行,绕着男人被打晕处巡视一周,终动手在不远处一竿竹下深挖起来。
不久,一柄长长的东西露出了头。三人加紧。片刻后,带着这柄紧裹粗布、沾满泥土的物什飞身出林,如无声魅影,匿于夜色之中。
天更暗了。须臾的动静随着两拨人的相继离去而重归于寂。方才的故事无人知晓,不知是否已熔进夕阳的余晖,沉入地底。
惟有沉默的竹林见证了一切。它永不言语,只任苍苍枝叶记录着腐泥上几不可见的一路金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亮白光点,又湮于黑暗;铭记住隐藏在那消失三人黑色夜行服之下的青黑领,霜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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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霞光铺满皇城上空,流丹吐紫,茶色生檀。延和殿旁的花树影子亦愈发长了,无限地伸入廊下,年轻的皇帝着了燕居的常服,在花梨木案后泼墨而书,意态闲暇。
瘦金体,当今天子最爱的书体,线条细瘦而华丽锋锐,如同名剑与美玉同辉。皇帝的瘦金体写得极好,朝中不乏有人投其所好,下了大力气模仿,却终究是收敛的,柔和的,带了多年浸yin书法的温润,不似皇帝笔笔锋芒毕露,危机四伏,转折处刚强锐烈,美得妖异而惊心动魄。
仿若昆山玉碎,神女将死前泣血绝唱。
“今日写得倒畅快。”皇帝搁笔笑道,轻轻揭起纸来,吹了吹墨迹。一旁侍立的内监总管方明凑上去前看,只见是半首《饮马长城窟行》,笔走龙蛇,流光溢彩,连忙堆起笑小心道:“陛下的字是愈发精进了。”
皇帝亦颇为满意,低头自得地审视纸幅片刻,半晌,又遗憾道:“只是可惜今日这墨磨得差了,太淡。”
他话刚出口,只听“扑通”一声,磨墨的宫女竟被吓得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如捣蒜般磕起头来,汗如雨下瑟瑟发抖。皇帝奇道:“朕还没说你什么呢,你怎么这般胆小?”
满殿无人应答,皆是战战兢兢,心下不以为然。这位皇帝的暴戾恶名向来朝野皆知,他今早又不知发了什么疯,接连命人杖责了两名宫婢。其余人等知他今日心情晦暗,现下是万分的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也遭了难,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倒不甚在意,向方明笑道:“朕便这么可怕么?一个二个的生怕我吃了他们似的。”方明赔笑道:“陛下素来宽宏仁爱,是下人上不得台面。”
他一向知道皇帝喜怒无常的性子,现下虽然没有当场发作,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甩手便一个巴掌重重呼给那宫女,呵斥道:“手脚不利索的东西,待在这碍眼做什么?还不快滚!”那宫女左脸登时便肿起老高,却大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般急急退下。方明又连忙从匣子里取了一段延珪墨,挽袖亲自做起研墨的活儿来。皇帝瞧见他这般做作,倒也懒得理会,微微一哂,继续拈笔写字。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只闻磨墨声与笔端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个小黄门疾步而来,低声道,“陛下,公孙先生求见。”
皇帝纸上运笔施墨,正写到“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一句,闻言手腕不禁微顿,那“忆”字心旁的右边一点便凝了墨团,像是一滴泪淌下来似的。
“可总算是来了。”他微笑道,顺手把刚写的那一篇《饮马长城窟行》揉成了纸团丢到一旁,抬头望见白衣的男人渐渐走进,青松堆雪一般立在他面前,正欲揖拜下去,口中道:“微臣参见陛下。”
“先生何必多礼。”皇帝大步上前,把住他手臂扶起,细细打量。公孙晏向来穿衣清爽,今日却着了玉白的曲领大袖公服,镶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淡青色云鹤宽边织锦带,头发全部用白玉冠束起,以一支紫檀簪子横绾,两头垂下青色长带,真真是峨冠博带,风流蕴藉。皇帝收回手,眼目不瞬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先生清减了许多。”
“是吗,臣自己倒没注意,多谢陛下/体恤。”公孙晏平平应了,忽然一阵绵长的酒香飘来,味道悠长,犹能醉人。他皱了皱眉头,“陛下喝酒了?”
“哎,不过只是薄醉。”皇帝浑不在意地摆手,“先生这是从哪里来的?”
“臣从琅琊台来。”
皇帝讶然道:“听闻先生早晨便出关了,如何便一直待在台里?可是身体有不适?先生拜见太师了吗?他老人家这几个月总是念你。”
他这是毫不掩饰的明知故问了,公孙晏无法,也只得答道:“臣上午已拜见过师尊了,午后回台中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庶务。方才暂且得了空,便赶过来给陛下请安。”
皇帝点点头,一副了然的神情,“我说呢,怎么先生一早就出了关,朕却不得见。”又向方明顾笑道:“我今儿说先生是大忙人,让你别去请他,反倒打扰,你现在可信了?”
方明满脑门是汗,只恨自己站得近了被主子瞧见,讷讷道:“先生向来是忠君体国,勤勉用事的,与陛下正是一对儿君臣相得的佳话。”
“这话倒说得漂亮。”皇帝微笑,命人给公孙晏赐座。
君臣两人一时无话,公孙晏开始还捡一两句场面话说,皇帝却很是恹恹地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懒懒散散。他方才写字时仍有兴致,转眼间却像是极惫懒的样子,苍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头,直到宫女将新沏好的茶端上来,才勉强笑道:“新上的贡茶‘千山夺翠’,先生尝尝?”
公孙晏起身谢过,却不动那茶盏,只是安然而坐。皇帝察言观色,表情也渐渐地冷淡下去,不冷不热道:“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臣闭关三月有余,一直不得面见陛下。今日出关,实在挂念陛下圣安,故而前来。现在知道陛下身体康健,臣便安心了。”
皇帝怀疑地嗤笑了一声,“就这事?”
公孙晏默然,在心中翻覆了几遍言语,终是启齿道:“臣还有一事要禀告陛下。昨夜金陵上方天生异象的事,想必钦天监也已奏告过了。臣以为,此皆是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徽才德有缺,不配居于相位,故上天降下警示,令陛下小心择人。陛下当下旨外放吕徽知一州事,以迎天意,再另拜参知政事顾孟章为相。”
“噢,这便是了,我想也是这些事。”皇帝微笑着点点头,起身背对着公孙晏看墙上挂的花鸟画,画上是两只凫水鸳鸯,翎毛生动,填彩设色浓厚绚丽,华润淋漓,妙得自然。他似又想起什么,侧头对方明笑道:“你这奴才说话倒很是贴切,方才称赞公孙先生是忠君体国,勤勉用事,可不正是如此?”方明嗫嚅抬头,但见皇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刻毒狠厉,不由得大惊,颤声道:“陛下!”
公孙晏暗叹一声,起身道:“陛下,此事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