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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客栈内,商千九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空白。
      “什么时辰了啊。”他裹着被子坐起身,虚着眼睛望了望窗外,太阳明晃晃地挂着,“该没到中午吧……”挠挠头环顾房内,竟是再没有别人了。
      “百里,百里!”他徒劳地喊了几声,茫茫然地又坐了一会儿,才想起百里檀昨天就被那山大王濮王殿下掳走了。
      “还皇亲国戚呢,土匪德性。”商千九暗自腹诽着太祖皇帝尊贵的子孙后代,拾掇完自己出门右转,敲了敲苏霈的房门,“起床啦,大小姐。”
      里面似乎传来了女孩子的吸气声。
      “苏霈?”商千九正欲凑得近点,一个物事猛地砸在门上。他惊得差点破门而入,却听房内突然炸开一声带着愤怒与哭腔的叫喊,“夭寿了!这么早叫我作甚!商千九你有没有点良心了?你睡够了我还没睡够呢!”
      商千九目瞪口呆,“这起床气够大的啊……”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踢沓着鞋下楼觅食。大堂内零星有几个客人,坐在长凳上跷着二郎腿吃早点。临街的灶台上升起一角细密的白汽,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提开竹笼屉的盖,白白胖胖的包子浑然露出,皮薄馅大,个个滚圆。
      “包子?嗯……不想吃。”商千九拣了只杯子喝茶,咬着边沿自言自语,“煎饺?大早上的吃着有点油啊……”他手指在桌上敲了百来个回合,各种茶点排着队在脑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想好这顿到底吃什么。
      “算了。”他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高声叫道:“老板,先给我来两坛子上好的冻石春,别掺水哈!”
      有人在他背后“噗”地笑了出来。
      “千九啊千九,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嗜酒啊。”那人忍着笑说,声音沙哑浑厚。商千九听闻此声,连忙回头。一个中年男子抱着手臂闲闲地倚在客栈门口,嘴里叼着根油条,身形略瘦,胡茬微青。
      “老褚?褚仲权!”
      商千九瞪着眼睛,愣了半响,猛然转头挥手道:“老板,再来一坛冻石春!不对,两坛!”
      ____________

      苏霈抱膝坐在被褥里,下巴搁在膝头上,愣愣地出神。
      其实她早就醒了。不知是近日常常早起已经习惯,还是因着今日要去的地儿、要说的话、要见的人,天还没一点儿亮光时,她就已经辗转难再眠。可她始终不愿更衣洗漱,只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似是想将自己永远埋在尚有余温的床榻间,不用去面对任何烦心事。
      视线落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苏霈使劲眨了眨眼,眼前终于清晰了起来——挂在椅背上的,是自己的箭囊。金色的箭羽冒出了头,伴着窗外渐渐亮堂的天而变得耀眼。这还是两年前她十五岁生辰时,哥哥专门托人从海外夷国寻得特殊金粉所制成的及笄礼呢。
      想到这,苏霈不禁鼻头发酸。
      哥哥……
      长兄如父。幼年便丧父丧母,是哥哥一手将自己拉扯大。可这个自己在世界上最亲的人、世人提起都赞不绝口的弈剑山庄庄主苏霑,竟然……竟然就这么抛下了妻妹。
      还有一直待自己不薄的嫂子。在苏家父母意外去世、大哥新任庄主、山庄根基摇摆时义无反顾按约嫁来,给了苏霑、弈剑山庄莫大的帮助。不仅如此,她亲自全心照顾那时才牙牙学语的苏霈,视其为己出。
      苏霈将脸埋入掌心,指缝间一点点被濡湿。她多想活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的华胥一梦里,永远不醒来!可是天不由人。她必须振作起来,去拜访苏家故友们以缓山庄之急,去寻找一切的真相。唯有如此,才能重振弈剑山庄雄风,才对得起自己名字里那个“苏”字。
      苏霈终于下定了决心,胡乱抹开脸上的泪,翻身下床。商千九有要事待办,而那人……自己今日,是真的要独自面对所有了。
      飞快更衣洗漱完毕,苏霈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栈大堂内,零星几位客人都被商千九一声吼惊得抬眼望来。店小二则乐开了花:这才一大清早的,就销出了四坛冻石春!忙眯眼咧嘴应到:“好嘞!客官您稍等,这就去给您取来!”说完便欲转身跑开。
      “慢着!”褚仲权先他一步有了动作,扭头对商千九道:“你还是老样子,嗜酒如命呐。说过多少次了,一大早起来便饮酒无多益处。行走江湖,这身子可最重要……”说着便大剌剌地撩起袍角,在商千九对面坐下,抬头使唤一旁被两人绕晕的店小二:“对了,多来几个包子。对,就你们这的招牌,皮儿薄汁儿多个头大那种,爷还没吃早饭呢……”
      商千九横眉冷眼一瞪褚仲权,打断他道:“小二,别听与他。给我来酒!”小二一句“得嘞!”还没说干净,商千九急急补道:“来……两坛便可。”小二一听四坛缩成两坛,不由失望,嘟囔着跑远,留下褚仲权拍桌大叫:“小二!爷的包子可记住了!”
      商千九好整以暇地望着身边这人。褚仲权喊毕,淡定地整整衣领,以拳掩唇轻咳两声,仿佛方才捶桌顿足要包子的是不相干的人。两人均不开口,只望着对方,嘴角带笑。
      终于……商千九率先忍不住,败下阵来,抬手笑道:“行了行了……再盯下去,旁人怕是看我俩有断袖之嫌了。说吧,你怎知我已回金陵?”
      褚仲权不答,只举起茶杯送到嘴边。却顿了顿,眉头微皱,小啜一口,这才悠悠道:“天之昭昭,地之迢迢,世间消息,皆我问道。”接着狡黠地看着商千九:“千九,大的我不敢夸,就这金陵城里,还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褚仲权当初从虎贲郎将被革为庶民,索性借着多年积累的人脉做了个掮客。这十来年一直游走民间,整日同些乞儿、脚商打交道,倒卖庙堂江湖的秘密消息,也还算过得不错。
      商千九瞧见了褚仲权饮茶那瞬的蹙眉,便招呼正在上菜的小二换了壶上好雨前龙井。褚仲权眯眼戏谑:“不错。几年不见,眼儿尖了啊。”
      商千九边给自己斟上一杯冻石春边摇头:“哪敢和你的人比。我们这不起眼的三人入城都能惊动你,真是不敢当。
      沸水入壶,翠叶翻飞,纷纷扬扬如秋叶冬雪,几经浮沉,复归平静。褚仲权满意地嗅着龙井的香馨,得意道:“兄弟嘛,自然得格外关照。话说回来,你此番回金陵,为何事?”
      商千九也不卖关子,环视四方,压低嗓子正色道:“三月前,我与金陵鎏刃帮达成了一笔交易——我于朝歌盗了一宝物,转手给鎏刃帮;可谁知宝贝到手后没多久,我便被追杀,当是被盗之人派来的杀手。我一路逃至宣和,终是甩脱了他们,这才辗转上金陵,欲与鎏刃帮做最后的交接。”
      “哦?究竟是何宝物,竟能将你逼得如此狼狈?”
      商千九顿了顿,略略警惕地环视四周:“……刑天会,弑禅。”
      褚仲权愣住了。他放下筷子,沉思片刻,道:“千九,你恐怕不知,这几年,这刑天会也不知趁了何势,悄声无息便崛起成武林一霸,万万不是好惹的主。如今这江湖已有翻天覆地之变,大不同你我当年之境。你这烫手山芋得快快出手。”他顿住,深深看了眼商千九,叹一声接着道:“这样吧,我立即同你一道去鎏刃帮。”
      见褚仲权这许久未见的严肃模样,本来略微疑惑的商千九立马意识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单手扣住坛颈,提臂仰首,一气饮尽了坛中最后几口冻石春,却是轻轻放下酒坛,缓缓一抹嘴角:“那咱们这便出发。”

      苏霈思索着下楼,却看见商千九与一中年男子疾步走出的背影。她急忙高呼:“商……大哥!”可惜两人步履太急,压根没听见这一声。待到苏霈匆匆跟出客栈大门时,留下的,只有两匹快马踏尘而去的嘶鸣。

      金陵东通化门附近已无民居房舍,唯一一座四进大宅孤零零地立在门外胥河一侧,便是金陵第一大精良兵器锻造组织——鎏刃帮了。鎏刃帮众行事低调,多长居帮内工作,故金陵人大都只谙其名址,此外一无所知。
      此时尚早。城中街道上虽已有摊贩客旅,却不至拥塞道路。商、褚两人才得以挥鞭策马,一路畅通。出了通化门,远远便看见一座玄色宅院。到了这处,天地都是静的,两人只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倏倏”声,如角声乍起,战鼓将鸣。
      两人在宅门前不远处勒紧了缰绳。马高高扬起前蹄,商千九感到肩后层层包裹的“弑禅”撞击在脊背上,带来无法言说的沉重感。他翻身下马,正欲上前,却被褚仲权拦住了。
      “千九,”褚仲权侧身挡在商千九前面,“你带着弑禅守在这,我去帮你探探。”
      商千九明白了褚仲权的担忧,点点头止住了脚步。褚仲权上前,抬手扣门。可反复几次,大门皆纹丝不动,宅内无人响应。
      褚仲权眼中疑色渐深。他尝试着推门,却在指尖感受到一丝阻力时果断垂头,伸手捏住锁扣处两个长剑形状的硬物巧妙地拨弄。细细感受指腹下微不可触的弹动后,褚仲权登时心下了然——这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那两个长剑状硬物,粗看是装饰,其实是两枚设计精巧的机关锁。若是鎏刃帮自己人落的锁,难道他们已全部离开此地?
      几步外的商千九也发现了异样,还未走过去,褚仲权已疾步后退,借力飞身,一跃上了院墙。他静静立于墙檐,凝视院内。
      片刻后,褚仲权纵身调回商千九身边。待站定,他直直盯着商千九,继而叹口气道:“千九,里面……空无一人。”
      “我说过,这金陵城里,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他脑中闪过方才脚下之景——偌大宅院,寂如旷茔。玄色屋宅,仿佛浸染过发黑的陈血,在晨光无法抵达的阴影中泛着森暗又血腥的气味。
      “你恐怕,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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