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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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熙攘，斜阳半倚酒旗。酒肆门前一缸廉价绿蚁，赤红的蜡封微启便已然醇香扑鼻。能引十里醉客，招通天酒仙。
哧的一下，三尺长刀雪亮的刀锋没入账房面前台上账簿一侧。
“酒。”来人面无表情道。
账房的七魂六魄已然被这把刀散去五成。纵使不认得这柄邪刀弑禅，账房也还是在那锋芒擦过自己执笔的手指插入桌面的那一刻毫无面子地惊叫出声。来不及看来人面目，转头快步走进大堂后用悬帘遮住的仓房。
那酒客也不言语，握住刀柄却并不拔出。柜台后放着些空埕的架子上，一个个擦得光亮的酒埕也能依稀映出来人面目。浓眉星目，额前细碎的乱发垂到鼻尖。若说那身干净却粗劣的劲装是普通江湖人的标志的话，此人左眉骨直到耳下那道狭长凌厉的英雄疤，则是他不为人知，或为血雨腥风所充满的过去的象征。
酒客面无表情，那道伤却令他的面目瞧上去异常凶狠。霎时酒肆内的酒客走了个干净，连跑堂的小二也不知所踪。偌大的店内，只余他一人倚刀的身影。
账房许久不回来，酒客也并不急躁。甚至连握刀的那只手也没有动一下。
酒肆内只余一堂空旷的寂静。
“哎，可算让我找着你了。”青衫展动，一名男人的身影越过门槛跨入店中，直向酒客的背影走去。啪的一掌拍在酒客肩头。“商千九？商千九”男人呼来唤去，酒客始终不答，男人只得绕到他身侧，抬眼只见那酒客双目微阖，竟似睡着了一般。
男人叹了口气。那张眉目依稀方过而立的脸侧，两缕银白的鬓发直垂到胸口。
那账房虽被吓得不轻，却已打定主意从后院溜出报官。待到捕快赶到酒肆大堂，不说什么凶狠酒客，纵是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也没有。
被捕快狠斥一通后，账房惊魂犹未安定。上街打听，也未有人知晓这一号人物。
也只有柜台上那三寸来宽的口子，才能证明那酒客不只是账房的一场噩梦而已。
“先生若是酒瘾发作，吩咐小童去便是，何必亲自出马。”两鬓雪白的男人斟上一碗醉杜康。商千九接到送至唇边正要饮下，男人又笑道：“小心着，这酒烈，据说越懂酒的人饮，越易醉，醉得日上三竿不知东方既白。”
“那还真是适合我。”商千九笑笑，仰头饮尽，涓滴不余。这竹子药庐中尽是苦涩药味，忽饮得这碗琼浆，便是不醉，商千九也只觉此生无憾。
“百里先生。”商千九唤道。百里檀摆摆手道：“罢了，我知你要走。我又不和你要诊费，你急什么。”商千九摸了摸这几日新生出硬胡渣的下巴道：“他日手头若有银两，定报大夫救命之恩。”
百里檀微笑着理了理衰白的鬓发：“免了，若是没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吾辈一介赤脚庸医，岂不是无事可做，只得沿街乞讨。江湖的事我从不知晓，只是偶尔送两个病人拿来给我医，让我也活动活动筋骨，可是再好不过了。”
商千九哂然。他不过来此一月有半，这位“庸医”不仅解了他身上的毒，脸上那道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当时一心以为左眼必定失明的他，在百里檀揭去他脸上纱布的一瞬，也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说不出话来。
“我明日便走。”商千九道。百里檀应了一声，在渐暗的药庐中点起蜡烛：“只可惜，我这坛醉杜康不知何时才能再遇知己了。”
商千九沉默。他本是很想说“待我改日再来定当将其饮尽”，而一开口说的却是：“我被追杀至此。”
光线太昏暗，他不确定百里檀的身影是否顿了一下。百里檀秉烛转身，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笑道：“来我这儿那些身负重伤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被追杀的，这可算不上个新鲜故事。江湖恩怨太多，所以我才不愿参与，倒是这样开个药庐，卖点儿劣药，顺带帮人瞧瞧病来得自在。”
“确是不新鲜。”商千九一笑自嘲，“有些琐事说与你也无妨。还有酒么？”
“先生明日便要走，今晚贪饮怕是不太好。”百里檀在桌边坐下，斟起两杯“青山绿水”，“茶不及酒烈，却亦能醉人。”
商千九迟疑一下，接过浅浅呷了一口：“今年冰雪稍融之时，我从朝歌南下，准备去金陵完成一笔买卖。那把弑禅刀，是我盗的。”
“我看那刀的灵气似与你相合，还以为是你自己的刀。”百里檀笑道。
“嗯。”商千九两指拈着茶杯把玩，“本听说江南风光大好，却是地气与我不合。且至江南，我就与前来追杀我的方不惑、凌烟生恶战了一场，倒是痛快。”
“凌烟生？这名字可是雅得很。”百里檀道。商千九忽地冷了脸，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结痂的伤疤。伤口窄而长，实际上深有近半寸，然而伤的边缘则平整如精工雕琢一般。
“他的剑可一点儿都不雅。我开始也道，江南的杀手莫非尽是些穷酸腐儒？然而谁料，”商千九顿了顿，旋苦笑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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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言语，这凌烟生倒像是个俊秀的小生。”百里檀唔了一声，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讶色，“能够在你手下得逞分毫，看来他的武功也堪称登堂入室了。”
“可不是么。若非江南河网绵错，他们又不谙地势，我恐怕便难以脱身了。”商千九摇摇头，拧着眉头沉默半晌，似是在回忆那凶险万分的一战，忽而又道：“先生倒是对我的身手很有信心。”
百里檀淡淡一笑，拂袖举杯，“我说了，这刀灵气与你相合。而能引起江湖人争夺的刀，想必也是名刀。古人说，有灵气的兵器俱会择主。所谓鲜花配美人，名刀配大侠，意气相投，岂不如此？”
“意气相投……好一个意气相投！”商千九抚掌大笑，“甚妙！”
他一仰头，提壶灌酒般地饮尽杯中青山绿水，忽而以刀击案，高声长歌：
“高树嘉兮，煌煌棣棠。
枝云茂茂，饮酒其旁
之子将游，候彼东窗。
持醪子与，言志无忘。
居维庙堂，鸱栖棣棠。
将子无改，金石中肠。
日出杲杲，鸣玉锵锵。
岂无时雨，阻绝平梁。
春秋代序，肃肃棣棠。
子宁歧路？白首沦亡。
驰驱八表，环顾茫茫。
愿言靡从。舟车彷徨。”
这是首前朝无名氏所作之诗，写少时与朋友志同道合，友人却在出仕后同流于俗，终究分道扬镳。后人感念其中知己难得之意，以乐府旧题谱之，传唱甚广。只是原调平阔淡远，讲究君子克己，便是哀凉也有端方之态；而商千九嗓音喑哑，起调颇高，唱来穿云裂羽，如千里行浪拍崖，竟生出一股激荡悲愤之气来。
歌声萧萧然，破耳惊飞，倏尔掠去。只剩风声低咽，如胡笳在空中徘徊，窗外的竹林摇摇簌簌，生出一股苍然的气韵来。商千九锁了眉头，似有些惘然，抱着刀走到窗前去看那清淡的夜色。
“怎么？我看你今夜似乎倒颇有些萧索之意。”百里檀察言观色，“是还在忧心被追杀的事吗？”
“是，也不是。”商千九搔了搔额角，道：“只是被这弑禅勾起了些往日记忆罢了……追杀么，实话说，方不惑与凌烟生二人，是有些棘手。不过这刀原本就是别人要的，等再过几天交了这烫手山芋，我不信这两人还能咬着我不放。”
“哦？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看上这刀。”百里檀眉尾一扬，“那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兵器，只是在手里过一过便出去了，你倒也舍得。”
“人家真金白银的付了，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商千九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百里檀笑道：“忘了说，我就是做这个营生的。杀人越货盗宝查人，只要是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雇主给钱我就能做。大夫以后若有需求，尽可以找我。瞧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儿上，怎么说我也得给你办妥了。”他顿了顿，连忙又补充道：“自然是不要你钱的。”
“你呀……”百里檀无奈地摇摇头，“我一个幽居的大夫，可没有什么需要你办的。”
他举杯沾了沾唇，又道：“只是有点好奇你这柄刀。说来惭愧，我还没见过真正的神兵利器是什么样子呢。”
“这……”商千九有些犹疑，百里檀见状道：“你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也不是不方便，”商千九摩挲着刀鞘，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是怕吓到了大夫您……这弑禅，其实是一把……妖刀啊！”
他手握刀柄，缓缓发力拔出。刀看上去就像一把普通的长刀，长三尺，厚半寸，一根清晰的血槽贯穿了刀刃。夜风吹过，月光破云而来，长刀沐浴在月色中，刀光却比月光更亮，扭曲着映在他的脸上，在眉间平添上一分霜雪之色。
“匣藏三尺水，神光照夜白。”百里檀高声喝彩，“好刀！”
“好看的还在后头，”商千九低声喝道：“大夫，看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拍在弑禅刀身上。那把看似普通的长刀瞬间就变了！它妖异地震动起来，红色的光华大盛，有细小的血珠渐渐渗出，却是凭空而生，又倒流回刀柄相接处。
百里檀微微动容，而商千九突然以手拭刃，一股新鲜的血液喷薄而出，小溪一般地涌到血槽中。弑禅猛地大震了一下，剧烈得几乎快要脱手而去。他急忙抓紧，长刀忽地发出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如啼如哭，像是有凄艳的女鬼在月夜的高塔里痛哭。百里檀只觉头皮麻了一下，而那哭声渐渐扩散，如濛濛雾气袅袅绕着水中孤岛。一时间仿佛天地只剩下这哭声，上古的鬼神们穿着绣满星辰与骷髅的长袍，在月下缓缓行走。他们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在素白的肌肤上，他们哀哀哭泣。在房顶上，在树林间，在古寺里，在乱坟下，哭声无孔不入，他们的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殷红的泪水。
百鬼夜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