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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夜色将阑。
      黎明之时,惊雷与闪电终于慢慢地平息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灯火渐熄,远处天光微明,鱼肚泛白,像是兑了水后细细研磨过的松烟凝墨,透明的黑。
      皇宫中已有捣衣声遥遥地传来,宫中的仆役起得总是比贵人们要早上许多的。他们在鸡鸣之时便要开始忙碌,为主子们预备下洗漱用的热水、香露、青盐、柳枝,准备好早膳、茶点,再把浆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衣物熏染好香味,装在红花梨的盘子里,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竹枝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宫道上宫人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起床。按道理仆役们这个时间点早就起来了,可他是琅琊台的人,素来只服侍公孙晏一人。公孙晏喜静,把皇帝赐的宫女小黄门些都遣走了,只许洒扫的仆役每天定点上来清扫,偌大琅琊台只留了竹枝一人伺候。琅琊台地位特殊,旁人从不敢来随意打扰,也不敢支使竹枝做什么事,久而久之倒成了个无比清净寂寞的所在。而公孙晏本人却在三个月前就开始闭关冥想了,中途连皇帝亲来了一趟都没能见到,竹枝更是彻底落了个清闲,每天做好一日三餐送去就好。可今天他起来衣服都套上了,起来溜了一圈实在找不到活儿干,又溜达回了屋子,摊在了床上。
      “反正先生不在也没有活干……”竹枝朦朦胧胧地念着,用被子把头裹住,在铺上翻了个身。被窝温暖的热度透过衣服传来,妥帖得叫人想舒服地窝在里头睡个回笼觉。
      他正要沉沉地睡去,思绪轻飘飘地浮起来,渐渐模糊。隐约中,却忽然有磬声清脆地响起,遥遥地传来。
      磬声……竹枝轻轻打了个呼噜,蹭了蹭枕头。那磬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不知为何传得极清极远,像是两片硬玉在耳边相叩似的。
      不好!竹枝猛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瞬间脑子里清醒了一大半。他急急忙忙地跳起来,胡乱套上鞋袜,压了两把刚刚蹭乱的头发,便着急忙慌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琅琊台上响起磬声只有一种可能——公孙晏要出关了!
      竹枝气喘吁吁地跑着,边跑边拽了拽身上滚皱的衣服。他抬头看了看主殿琅琊阁,清晨的初日正从楼宇穿云的飞檐后轻跳而出,碧空霎时清亮如洗,昨日那可怖的景象仿佛从来就不存在。磬声在晴空中漾开,越来越近,最终止于琅琊阁深处,他站住脚步。
      门后一片寂静。
      竹枝肃然,连呼吸也放得极轻。日光映出门前阴影处浮动的尘埃,似乎连远方的声音都低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叩门环,后退一步侍立门前。
      “奉迎先生出关。”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轰然洞开,一寸天光漏进。昏暗的屋子中,男人转身,容光烨烨如同玉山照水,明彻天地。
      公孙晏。
      竹枝匍匐下去,男人一步一步踩在溶白的水玉阶上,白衣清举,如在云端。
      “三月未见了,竹枝。”公孙晏低头“看”他,眼上四指宽的白布结在脑后,他未束发。
      竹枝将头深深叩下,恭敬道:“三月不见,敢问先生安?”
      “世人本就难安,至于我,”公孙晏抬头,神情漠然,“昨日过后,便再不能安了。竹枝,为我更衣吧,我要面见师尊。”
      “是,先生。”

      听风阁内,檀香缭绕。
      整块岫玉做成的小案横亘阁中,老人与公孙晏分坐两侧,一黑一白,长衣迤逦。
      老人执了只筛罗,正慢条斯理地筛着碾好的茶粉。旁边小炉里烧着松枝,火苗扑扑落落地跳,汤瓶中水声沸沸,疏疏阔阔犹如松风涧水,正是到了第三沸的时候。老人便将茶粉搁在一只黑釉银兔毫盏内,左手提壶注水,右手拿着茶筅不住地击打茶汤,力道甚为老辣,一眼便知是浸淫此道已久之人。公孙晏知他师父好茶道一门,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茶与水完全交融了,老人才停手。茶汤乳绿,映着黑釉的盏,便似青黛的山尖汪了抹极新极嫩的绿,煞是可爱。渐渐,表面又浮起一层白色的沫,隐约见着像是一枝梅花,枝条老成遒劲,舒展自如。老人细细看了会,满意一笑,将茶盏推给公孙晏道:“你试试罢,味道清冽醇厚,约莫合你的口味。”
      公孙晏饮了一口,只觉那茶味初初清苦,回甘却绵长清嫩,似有一股霜雪之气在舌尖萦绕不散。
      “确是好茶。”
      老人微笑,“‘千山夺翠’,前几日才上的贡茶。陛下要赏你,可惜跑去见你时你在闭关,也就便宜我这个老头子了。不过我也不好掠陛下之意,再舍不得还是抠搜了一盏的量留作给你点茶。到底这茶,他是想着要留给你喝的。”
      公孙晏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盏,牵袖而坐。
      老人浑然不觉,顾自絮絮叨叨地讲得欢畅,“好茶需得好水好盏来配。这水还是我让仆役一大清早从巽苑挑的山泉水,那黑釉银兔毫盏也是好多年的收藏了,尤其是茶汤在盏内晃动时,盏内的根根毫发也随之波动,真是像丝丝兔毛漾着一般。可惜你眼睛不好,玉毫条达,最是上品。”
      公孙晏不置可否,“老师要与我说茶道?”
      “我倒是想,只怕你不愿。”老人静静一笑,目光透练,“公孙,自从你掌权以来,俗务总是很多,我们师徒俩已经许久没有说说平常话了。今日你来,想必又有大事不决。那就直说吧,你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公孙晏沉默了片刻,“老师常年静心悟道,这是在怪罪弟子过分泥足尘世了。”
      他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了个银线缠成的小包,层层打开,“但今日弟子却不能不用此事叨扰师父,实在是事关重大,弟子不敢私自决断。”
      老人长眉一抖,公孙晏伸手从几案上抹过,九枚算筹一字排开,皆已断裂。
      “昨夜异象,荧惑大盛。”他低低地说。
      “我就知道是这件事。”老人闭了闭眼,伸手捻起算筹,浑浊的目光在睁眼的一刹那间点亮,如光如炬。那算筹是象牙做成,既白且润,其上的纹路精细复杂,笔笔匀称不断,是大师的手笔。而此刻这件珍宝却变得焦黑断裂,触之烧灼发烫。
      老人不做声,瞳孔微微收缩,将算筹凑到眼前一枚一枚地挨着细看。公孙晏默不作声,援袖提壶,自己倒了杯清水,那杯价值不凡的茶倒被晾到了一边。
      此时才辰时一刻,朝日蔼蔼,旭阳和暖,日光洒进阁子,温柔得像少年人的脊背一般。公孙晏端坐,感觉到脸颊上那熨帖的温度,不禁侧头迎向阳光所来之处。金色的光辉流进阁内,他的脸庞被映得灿烂,依稀可见细小的绒毛。新鲜的阳光照拂在脸上,是暖的,是活的,柔情蜜意极了,全然不似此时白布下的那双眼睛,酸涩、刺痛,像是被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恍若有血悄声滴下。
      到底还是囿于这双眼睛。他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转向那阴暗背光的阴影里。
      良久,老人终于放下算筹,长长地出了口气。这番窥探算筹上的天机似乎极大地消耗了他的心神,连眼角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
      公孙晏起身振袖,长身一拜,“望老师不吝赐教。”
      老人疲惫道:“你如何想的,先说来听听。”
      “是。”公孙晏颔首,朗朗答道:“古籍有载,荧惑乃大凶之星,而上一次它星火大盛之时,还是两百多年前,正值前朝崩坏,天下逐鹿之时。而昨夜荧惑冲天,星光极盛,弟子揣测,或许这其中意味与动乱有关。”
      老人微笑,“公孙,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昨夜你推演这荧惑之象时,怕是连其后二十年的星命都算尽了吧。”
      公孙晏赧然道:“但弟子从星象之学已有二十余年,却从未见过这荧惑大盛之象。此前入世十数年,荧惑明灭不定,幽微难寻,弟子也仅能靠其他星辰的轨迹来推断它的运行。故而弟子虽然自命是遵天道而行,也依旧不敢妄为。”他忽而肃然,斩钉截铁道:“毕竟,荧惑不现,便未到大乱之机。”
      老人赞许抚掌,笑道:“何言妄为!公孙,相信你手中的算筹便是。我所教你的,早在七年前便已经教尽了。如今你星算之学独步天下,早已在我之上,便是当年的那人亦不及你。若是连你也算不清楚天命,这偌大天下,又有谁能算清呢?”
      公孙晏默然,退后一步,整衣长拜,“谢老师教我,弟子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老人欣然颔首,又道:“伸手。”
      公孙晏伸出手来,老人拉到眼前瞅了瞅,掌心中赫然三道焦黑的灼痕,映着玉白的肌肤更显刺眼。
      “是弟子大意了。”他低声说。
      “小心些吧,手弄成这个样子……我等会差人把药送到你那里,你也莫要不当回事。荧惑大盛之象如此凶戾,以算筹的象牙之坚配上我派祖师亲刻的铭文尚且不能承受,你以人身去接近星辰神识,更要谨慎,不要为其所伤。”老人低低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公孙晏的手臂,“天下将乱,又岂能缺了你的推波助澜。”
      “弟子明白。”
      “另外,”老人苍老枯瘦的手抚过案上断裂的九枚算筹,若有所思道:“荧惑,主兵乱、死丧,又主人臣之过。如今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吕徽吧?既有天象预警,看来他似乎不算是个贤臣呐,又怎能坐上宰相首座的位子,为天下人臣表率?”
      “老师说得极是。”公孙晏会意,思量片刻道:“参知政事顾孟章,有宰相之材,亦得陛下赏识。弟子以为,他可为同平章事。”
      “甚好。”老人闭上眼,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我要说的,便是这么多了,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便是送客了。公孙晏道:“那弟子告退了。老师好生休息,弟子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他笼着袖子,深鞠一躬,后退三步,而后转身离开。
      “对了公孙,有关陛下的事……”老人在背后叫他,声音像是从洪荒深处传来。公孙晏停住脚步,并不回头,“老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背后传来几声轻咳,老人慢悠悠地开口,“公孙,陛下让我告诉你,他那里还存了一些千山夺翠,你若是想要,便去找他。你若是不要……他便扔了。”他摇摇头,音色苍老,如长琴喑哑,“多好的茶呀。去吧公孙,别再惹他发怒了。”
      老人说完,扶着膝盖起身,走进了内室。公孙晏沉默良久,微微躬身,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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