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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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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金陵,秦淮河畔。
天光如水,星河压船。
时人有言,天下之繁,集于金陵,而金陵之盛,集于秦淮。六朝古都的风雅与雍容,纸醉金迷的风情与绮靡,在这十里秦淮之上一览无余。两岸皆是金粉楼台,历历尽闻笙歌喧哗,小楼牌坊间束了古艳的红纱,灯火在上面滚过,流丽恰如天边流霞,颊上桃花。灯笼亦是用红纸裹了,其上题着婉约的墨字,或写“云水阁”,或写“折芷楼”,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名字,映着微漾的月光和水光,也透出些濛濛之色来。
河上舟船不绝,往来穿梭,丝竹之声远远地传来,隐约散在了水雾里。遥遥的有一叶兰舟顺水而来,美人素手挑帘,眼如秋水,而公子一袭白衣,独立桥头。船尾桥头脉脉无言,遥望间正是一段滥滥风情。夜风相送,空气中传来清甜的花香和女人香气,整个金陵像被包裹在一颗璀璨的鎏金珠子里,温软绮丽得就像一个虚无的梦。
这便是金陵,天下帝都,荣华之极。
“这可真是绝代了啊……”商千九凭楼远望,由衷地赞叹。
已是月上中天,秦淮河畔却亮如白昼,街上人流亦不少。商千九一行人在亥时末入城,倒是劳累得没有夜游的兴致,随便在秦淮河边找了个客栈住下。苏霈早已困得入睡,此时怕是都入梦乡了,至于百里檀——入住不久后楼下便来了一群人,递了名帖,指名点姓找他,说有要事相商。于是现下只剩商千九一人,多年后重回金陵,此时是半点睡意也无,索性拎了两坛酒,独上高楼,且饮且醉一番。
开国已七十余载,历代帝王的呕心沥血终是绘成了如今这般的一幅盛世图景——从来没有过那么繁荣的商业与市集,就连在夜晚也不设宵禁,是与白天一样的太平富贵。楼下是一排歌台舞馆,灯火照得通明。有笙箫琴瑟之音历历而来,声如眼波,奏的是妩媚缠绵的《春柳莺》。
再远一些,是重檐歇山的钟楼和鼓楼,高大的两栋楼阁隔着一条大街,在暮色中默默相对。晨钟暮鼓,此时鼓声响起,像水花一样缓缓地荡开,已是子时。这是本朝的高祖皇帝命人建的钟鼓楼,于他征北蛮凯旋之日奠基,高近十一丈,是皇宫外最高的建筑。据说建成时,这位伟大的开国帝王曾亲登两楼远眺整个金陵,沉默良久,抚栏长叹道,“时不我与,时不我与!”
英雄迟暮时的叹声,仍是雄狮的低吼。而如今王朝的开辟者已永久地沉睡,钟上的铭文早已漫漶,鼓也已磨得发亮了,只有秦淮的水依旧无言东流。世事毕竟如梭。
商千九有片刻的恍惚。
而在更远的地方——商千九遥遥地望过去,是皇城中华美秀丽的明德殿。它毗邻麟池,风景极佳,是当今圣上最钟爱的宴饮之所。此时明德殿内灯火通明,乐音悠扬,鹤形镀金香炉中无声地焚着昂贵的龙涎香,没有一丝烟火气的香雾斜横直上,盈满整个宫室。而九五之尊的帝王正迷醉地坐在伟大先祖所打下的江山宝座上,与宫外的升斗之民共看这朝歌夜弦,煌煌天下。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有人在背后说。商千九回头看去,百里檀负手慢慢地走过来,道:“已经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百里你谈完了?”商千九挠挠头,伸长脖子看向楼下,那群人在客栈大门口静立着,牵着马匹拴着马车,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百里檀淡淡一笑,摊手道:“完不了了这次,我遇上事情了。是濮王府的人来逮我。”
商千九手一抖,差点把抓着的酒壶给摔了,“濮王?亲王!你怎么惹上亲王这样势大的人了!”
“不比你从前招惹的人物更大。”百里檀看他一眼,叹气道:“算了,不逗你了,是抓我去看病的。从前机缘巧合为濮王妃诊过病,如今说是王妃好不容易受孕了,胎象却很是不稳。濮王知道我入了金陵,这下要抓我去为王妃保胎了。我这是跟你告辞,得马上启程了。”
“吓死个人,我以为你得罪了亲王要被下大牢了。”商千九抚了抚胸口,有些不舍,“你要去几天?”
“说不准,但一月之内总能办好的。”
“那便好。”商千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呢。”他喜滋滋地喝了口酒,啧啧两声,接着瞭望金陵夜景。百里檀倒也不急着走,剪着手闭目去迎那轻柔的夜风,两缕银白的发丝被吹得微微扬起,像是一缕白雾散在了夜空里。他想起什么,叮嘱道:“你一人带着苏霈在外头,凡事要更谨慎些,别冲动。”
“我知道。”商千九咧嘴一笑,眼光忽忽掠过,话音突然一定,那笑便黯了下去。百里檀睁眼,望向他正看着的地方,是一方巍峨的高台。
琅琊台。
先帝当年修建用来迎接神之使者的地方,早已变成了公孙晏的日常居所。它坐落在皇城的东北高地上,孤高而立,与整个皇宫,甚至与整个金陵都格格不入。遍地繁绮中,它或许是唯一的一个冷清之地,就像一只庞大的兽伏卧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火光、温暖、喜乐与狂欢——这些一切与它无关的东西。
“金陵确实是个好地方。”百里檀忽然道:“这首诗真是写得一点不错。”
“什么诗?”商千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是你方才念的那首么?讲什么的?”
“是南朝谢眺的《入朝曲》,极言金陵之美的。‘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百里檀曼声吟诵了一遍,笑道:“如何?写江南的秀美佳丽、地灵人杰。说帝都气势恢宏,富丽繁华,满城甍宇齐飞,绿水朱楼,读来真是让人觉得气象非凡。”
“确实是不错,”商千九“嗯”了一声,赞同道:“金陵不就是他写的这样吗?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都好,太平、安宁,又美得很。年轻时候当虎贲郎将时,总和兄弟们趁不当值的时候溜到秦淮河这边玩儿。好吃好玩的多得不得了,感觉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在外面漂得久了,苦了累了,有时候真想就打道回府泡在这胭脂酒色里算了,在这么个温柔乡里了此一生,也不错。”
百里檀却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诗是好诗,写的也正是金陵风物,温柔乡也是真温柔,只是不知为何,如今亲眼见着这诗中冠绝天下的繁华景象,再念起来总觉得有些悲哀。”
“悲哀?”商千九愣了愣,一时不知是何意。他转头看向百里檀,那人正看着脚下的城,眼中映着万家灯火,目光中像有一盏盏在佛前绽放的莲灯,极盛大却又极寂灭。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为什么会觉得悲哀?”
“或许正是因为太美了吧。”百里檀轻拍阑干,极目远眺,“许是我想得多了,不过太过圆满的东西,总是会令人感到悲哀的。岂不闻司马季主言,‘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今日墟土,是昨日之辉煌,那么今日我们所见的种种金粉玉砌,来日或许,也尽皆枯败成空。”
仿佛是应着他的话语,天边惊雷轰然响动。商千九悚然一震,心头恍如被那道乍然出现的雷电击中。
他猛然抬头看向深黑的夜空,那雷声不似平常雨前的响雷,却像是从天幕深处轰鸣泻出,仿佛是什么宏伟的东西坍裂开来。
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忽然透出红色纹路,挣扎着像要撕开天空似的,仿佛有粗大的血脉在闪电的间隙里有力搏动。天际铁灰色的云层中也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灰烬和中无声地燃烧,那一角的上空都要被这灼热的火蔓延。
“这是什么……”商千九喃喃道。
“这不是普通的天象。”百里檀拧起眉头,聚精会神地凝视那暗红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瞳中清晰倒映出涌动的云与光电。自然的究极壮阔在他眼目的方寸之间平静呈现,荒凉如同天地初开之时茫茫的山海,亘古地延伸。
几道巨大无比的闪电在东边天空上炸开,那雪白的亮光一霎间照亮附近层层叠叠的黑云,像一群硕大的银蛇在云层中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官署中的钦天监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一把推开服侍的仆役,冲到窗前仰望那天际的暗涌。冷冽的电光划破云层,照亮白胡子老头因惊惧而皱纹扭曲的脸。他颤抖道:“是荧惑,是荧惑啊!”
数道雷声接踵而来,一声一声地砸在整个金陵城上方,满城的人都被惊醒了。不论是醒着醉着还是睡着的人,皆齐齐被这神罚般的雷电惊动,陆续地探头看向高天之上的这场异象,惶恐地猜测不已。街上的游人四散而逃,小儿啼哭不止,人们瑟缩着躲进屋里,而那交叠错织的电闪雷鸣贯彻长空,铁青色的天幕像是要裂开一般。商千九呆立在原地,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像是那暗涛翻涌的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它追着来了!
而此时此刻,明德殿内歌舞暂歇。大殿内空空荡荡,只余宝座上的一人,缓缓睁开眼睛。年轻的君王支颐而坐,似笑非笑道:“呵,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