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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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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舍在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几人面前,小则小矣,却也齐整。右侧屋檐下挂着个蜂窝,蜂群嗡嗡的响动时不时从耳畔掠过,干枯的艾草与菖蒲悬于门前。百里檀轻轻叩门,“有人么?”
没人应门。
商千九一掌将门推开进了院儿里,“没人,我们先进来歇歇脚。”
苏霈跟了进去,嘴上却念叨着,“就这么进去了,也不怕别人突然回来?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百里檀无奈地看着两个径直闯入民居的人,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你以为你总有那么好的运气,随便进个林子都能碰到百里大夫这样的好人?这次要是碰上个母老虎,也是你自找的。”苏霈不放弃每个对商千九冷嘲热讽的机会。
商千九一听这话,扭头狠狠地瞪了苏霈一眼,大声对百里檀喊道:“你把我们怎么见的面都告诉她啦!”
百里檀耸耸肩,脸上一副“她一直缠着我问我也没办法”的无辜表情。
商千九一脸被揭了老底的神色,推开了瓦舍的门,一间有些凌乱的房间在三人面前铺展开。灶台下只堆了几个空空的瓦罐,商千九与苏霈在屋子里四下搜寻一番,却只找到几棵干枯的菜叶。商千九喃喃地扬言要把屋外的蜂蜜取来吃了,但半天也没下手。
百里檀在远处皱了皱眉,“你们……还是不要在别人家里乱翻了吧,我去山间寻寻,应该能找到些果子来充饥。”
苏霈本来还在灶台旁蹲着找,一听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也要去!”,但因为蹲得久了腿已经有些发麻,她一下子没站稳,赶紧扶在了灶台边上,缓了缓,又说道:“商千九,你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下吧,等我们回来。”
“好。”商千九不欲逞强,他身上各处都在隐隐作痛,实在是想安安逸逸地躺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倒在了床上,恍惚间看见百里檀和苏霈掩上门的身影。
不知过去了多久,商千九隐隐觉得耳边传来一阵潮湿的热气,紧接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凑近了说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商千九正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口齿不清地回答,“已经没大碍了。”
“那就好。”那声音一下子远了,好像还伴随着一声轻笑。
商千九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一下子被一双有力的手提了起来,还来不及反应,后背已然腾了空,离开了身下那略有些硬的床,他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睁开了双眼,正要挣扎着摆脱那抓着他衣服的手,发现房间的屋顶正在快速移动着——自己正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咚。”
商千九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百里檀和苏霈正巧回来了,采了些浆果,推开门,见到躺在地上的商千九,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色装束,腰间两把匕首,海藻般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百里檀和苏霈惊得手里的浆果差点掉了一地。
那女人干脆利落的拍了拍手,双手抱在胸前,把目光从地上的商千九转移到了愣在门口的百里檀和苏霈。
“所以,你们只是想稍作歇息?”女人修长的手指一搭一搭地敲着桌面,懒懒散散地问。问的是三人,俏丽的眼睛却只是斜睨着商千九,虎虎生威。
没有人回答他,百里檀和苏霈齐齐看向商千九,均不想和这陡然出现的小屋女主人对上。而刚被揪起来的后者还沉浸在被一个女人扔出去的惊愕之中,眼神空无一物——倒也怨不得他如此失态,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没见过舞刀弄枪的铁娘子,但若是熟人,无非是客套寒暄几句,大伙儿都和和气气;若是仇人,交起手来那便是刀刀见血,不作儿戏。如今一时不防竟被个娘儿们丢在了地上,连交手都没谈上,场面简直堪称滑天下之大稽了。
而当事的正主心浮气躁,全然不知她让一个老江湖人凄凄惨惨地丢了老脸,此时转着杯子四处乱瞥,一眼看见被商千九弄皱的床铺,越发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道,“我在说话呢,你们都没听见我说话么?就是你,你说话!刚刚那个把我床睡了的人!”她一巴掌重重拍在商千九肩上,还在游离中的某人霎时间被拍得气血翻涌,一口老血不受控制就要喷涌而出,抑制不住地大咳起来。
“喂!”女人被眼前这咳得满面通红奄奄一息的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缩回手,怀疑道:“你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咳起来,别不是讹我吧?我给你说行走江湖我可是没少被讹过别以为我就怕了啊……”她试探地伸了根小拇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商千九,见后者仍然咳得惊天动地的,便犹豫地贡献了整只手掌拍了拍背,权作安抚,“别是真的伤得厉害吧……这可赖不着我,明明是你之前自己说没有大碍的!”
可怜商千九正咳得昏天黑地,只觉突然间又是泰山压顶,好似当年齐天大圣在如来掌底狠狠挨的那一下,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撅过去,“你大爷……咳!你要拍死我啊!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你方才睡着的时候呀。”女人迅速收回手,理直气壮道。
饶是百里檀向来风仪稳重,此时也终于看不下去,一伸手将商千九薅到一旁,安置在凳子上好生给他顺了顺气,方朝女人客气一笑:“我这位朋友伤痛发作,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你看着倒是斯文,”女人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是绿林好汉里面狗头军师的角色吗?”
百里檀:“……”
他轻咳了一声,收拾好一番复杂心情,自觉已能从容开口,道:“我等三人确实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匪人,只是想去渡口,中途实在太过劳累,便在姑娘想歇歇脚。打扰了姑娘真是万分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你们要去渡口?”女人睁大了眼睛诧异道:“那现在可晚了,走大路的话肯定来不及,等你们到了那船都没了。”
“啊?”三人齐齐吓了一跳,百里檀皱眉,面带忧色道:“那可如何是好。我倒是无妨,只是我们这儿还有伤患和小孩子……”
女人抱着手臂,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顺着百里檀的话语先偏头看了看“伤残病人”商千九,又看了看“无辜稚子”苏小霈,眼风扫了一圈,终于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口气,撒手道:“今天真是给我给撞着了……说不得,看来今天呀,只好本姑娘带你们抄一趟近路了!”
女人原是刚捕猎回来。百里檀出面委婉地交涉一番后,总算分到两只兔子。百里檀与苏霈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商千九又有伤在身,女人便大发慈悲替三人料理了一顿烤兔,吃饱喝足,合该上路。
从树林走到渡口的路,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一行人走了一个时辰,也还没看到大河。未时日头正晒,明晃晃的光顽固地穿过层叠的枝叶,照得人脑子发昏。纵然从容如百里檀,又要顾及脚下又要照顾到商千九,此时亦显出点疲惫来。于是女人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照料商千九的活儿,自然又引起了好一番鸡飞狗跳。
他们二人在前面唇枪舌剑,顾不得他事,百里檀却是心细,回头望见苏霈已落下好一段路。眼见她走得恍恍惚惚,地上树叶石块错乱差互,不时还有泥坑沟壑,她一路磕绊,竟也不作声地扛了下来。百里檀不由得又对这小小姑娘暗自称奇一番,驻足等她上前,道:“累了么?这山里草丛中也不大能看清路,你能行吗?”
苏霈抬头见是他,轻轻地“啊”了一声,连忙摇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常年跑跑跳跳惯了,这些都不在话下。”话音未落,却一脚绊在丛中伏卧的枯藤上,脚底一滑便惊叫着向后仰去。亏得百里檀时刻注意着,眼疾手快地一捞,将她给拽住,笑道:“小心些呀!”
苏霈面上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小声道:“这是意外,不算!”
“行吧,那你可得看着脚下,别再出意外了。”百里檀戏谑着收回手,手指修长而玉白,只中指指节处有淡淡薄茧,掌心莹然如月下残雪,是极优养的一只手。苏霈看着,不由得蜷了蜷手指,只觉得片刻前那手留下的沁凉之感仍挥之不去,像是温润的玉料,触手生凉。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她忽然便想起了这首诗,莫名地觉得贴切。这是儿时她从一本旧诗选里看到的,第一眼便喜欢,记了这许多年。从前苏霈也怀疑过,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生在江湖行在江湖,周围尽是父亲那般横刀立马的好汉,但是佩玉锵锵的清华风姿,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可如今……她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身侧那卓然而立的男人。诗里面写的人,似乎真的遇到了啊。
“喂,前面便到了。”穿过一个山洞,女人忽然站住脚步。三人凭高俯览,只见视线豁然开朗,斜阳如火如烧,山坡下一条大江滚滚横前,波光灿烂似中有流金翻动,潋滟得煞是好看。
“好了,这便是渡口了,沿着这条小道下去就是,这就不用我带了吧。”女人偏头一笑,”我的任务完成了。”
“多谢姑娘相助。”百里檀长身一揖,扭头对上商千九的视线。两人不约而同思及这个颇负盛名的六朝古都,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神情不由得显出一些郑重来。
“那么,后会有期。”女人拍了拍手,洒然一笑,转身欲走。烟霞之色铺陈在她身后海藻般的长发上,显出柔和的金色光影来。商千九咬了咬牙,到底没好意思再跟她犟下去,叫道:“喂,怪力女。”
“你叫我什么?”女人回头侧目,眉头一压,飒爽的神采中便又浮现出了些杀气。
“就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呀。”商千九挂上一个大大的无赖笑容,摊了摊手,“怎么,女侠的尊姓大名,我们还不知道呢。”
“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敢称尊姓大名。”女人轻笑出声,低头弹了弹光亮的指甲,眺向对岸,漫不经心道:“尹徵衣。五音之徵,白衣之衣,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