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几朝歌》怀尘寻渡

15、第十五章

　　三匹高头大马徐徐走在宣和城的大道上，前面两匹齐头并进的马头上都套着金笼头，后面那一匹虽未有华丽的装饰，却也显得气宇不凡。顾钦骑在后面那匹马上，身后还有几个随从跟着小步快走。
　　前面的马上坐着的是顾钦的二叔三叔。顾家在各地均有些商贸往来，此次一行人来宣和城本是有事要办，顺道来弈剑山庄看看苏霑，毕竟也时常一同做生意，虽不知怎的前几年关系忽地淡了，但表面上的人情功夫还是要做的。不想弈剑山庄遭此变故，更要来拜会一番。一是尽一尽往日之情，二是探探弈剑山庄的虚实。
　　顾钦在后面左顾右盼，想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而忽略二叔三叔的谈话，但他们的声音还是进了耳朵里。
　　“苏霑当上庄主没几年，山庄上下也都还服服帖帖，不想如今竟横死。”顾钦扫了说这话的三叔一眼，三叔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流露。
　　“我却觉得此中有什么猫腻，前几年那次——你还记得吧？我总怀疑苏霑私吞了什么。他这人暗地里精明得很，进了他们那里，让手下的人四处留意，若是能安插几个人在这里是最好，找找有没有什么问题。”二叔答道，顷刻间，心中已成一计。“此时弈剑山庄处境艰难，必是最怕断了财路，我们此去若与合作，她必求之不得，我们再找个借口把顾钦留在这里，让他在弈剑山庄里多逗留一段时日，任他在这里胡闹，把几个得力的手下留下，借服侍他之名在庄内探听消息。”
　　“如此也好，”三叔答应着，偏过头对后面的顾钦说，“你就在这里留下。”
　　顾钦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早已习惯了，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二叔板着脸说：“你在外边怎么野，那是你的事。惹了事自己收拾干净，但也别太没了分寸，不能伤了顾家的名头。”
　　顾钦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一副轻蔑神色，“若是离开了顾家这个名号，我顾钦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资格都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你知道就好——现如今你这副模样，就是太欠管教！”二叔疾言厉色道。
　　“您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你们三兄弟四海沉浮这么多年，让我什么都领教过了，哪有今天的我，今天我这副摸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顾钦的语气里带了戏谑。
　　“放肆！”二叔气得脸色变了。
　　“二哥，”三叔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静一下，又狠狠地瞪了顾钦一眼，“你给我住口，放恭敬些！弈剑山庄要到了，不得丢了顾家的脸！”
　　顾钦挑起眉毛，脸上仍是充满了嘲讽的笑容，转头望向了远处的山峦。

　　弈剑山庄大厅内供桌上，花卉纹饰的香薰内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龙脑香的气息，苏宛仪扇了扇风轻嗅了一下，点点头，又向身旁候着的小厮问道:“茶怎么样了？”那人回禀道:“在库房里去了六安瓜片，着人烹上了，茶盏备好了，是前几个月海上运来的，都打点妥当了。”苏宛仪点点头，又将屋内四处打量一番，确保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苏木站在苏宛仪身后，感觉到她隐隐有些焦躁，开口说道：“请夫人安心，此次顾家来访，我们定能保得万全。”
　　苏宛仪瞥了苏木一眼，似乎不大高兴。苏木这才发觉自己多了嘴，便不再言语了。
　　门前小厮来报说顾家的人已经进了庄内，苏宛仪示意苏木跟着他到厅前去，二人向远处张望着顾家的人的身影，及至顾家三人与其仆从都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苏宛仪方才带着苏木含着笑意迎了上去——那笑意里掺了几分勉强，苏宛仪自己也能感觉到。
　　“二爷三爷舟车劳顿定是辛苦非常，按理我早该来酬客，但这几日山庄里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还望二爷三爷莫要怪罪。”苏宛仪欠了欠身，算是赔礼。
　　“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两家素来交好，又何必在意这些？苏兄弟走的突然，上上下下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弟妹你身上了，千万节哀，多注意身体才是啊！”顾三爷看到苏宛仪勉强挤出的笑脸，安慰了几句。
　　苏宛仪说着话眼圈竟渐渐地红了起来，赶忙从腰间抽出一张素白的手绢来拭了拭眼角，又看到了顾二爷，三爷旁边站着的没说话的男子，道：“瞧瞧我，又怠慢了，不知这位是——”
　　顾二爷一笑，“这是我们大哥的儿子，愚钝的很，名唤顾钦。”
　　“当真顾家是得了上天眷顾了！这模样，这么标致，大有当年世祖风范。”
　　“苏夫人过誉了，顾钦不过一介寻常之辈，”顾钦噙着笑，躬身作揖，“倒是久闻夫人名声，实是苏庄主臂膀，今日一见，方知所见不虚。”
　　苏宛仪笑笑，“我一人怎能保万事无虞？还亏得有苏木帮忙——想来二爷三爷原也是见过的，若不是他上下打理，我还不知道要怎样的焦头烂额呢！瞧瞧，光顾着说话了，三位堂上坐吧。”苏宛仪侧过身来，将众人往大厅里迎。又低声吩咐身后的小厮将顾家一众随从们带到偏房里去歇着，复又带着一行人往厅里走去。
　　众人来至厅中坐下了，苏宛仪示意身边的小厮看茶，转眼间从门口进来五个托着茶盘的佣人，茶盘上的茶盅在茶汤的灌溉下闪耀着如同新生的竹笋般的光泽。奉茶完毕后，那五人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顾三爷客气道：“我们兄弟二人来的晚了没能见到苏霑兄弟最后一面，实乃心头大憾，等会儿定要去灵堂为兄弟哭上一哭，才不枉旧日的情谊。”
　　“这是自然。”苏宛仪柔声应道。
　　顾二爷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木，语重心长道：“昔年曾见你使过一套剑法，便觉得精妙非常，你也是个练武的材料，莫要怠慢，现如今更要刻苦修习才是。”
　　苏木点点头，“昔年蒙受庄主赏识教诲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愈加勤勉，多向诸位长者贤人请教，方不负深恩。”

　　顾三爷接过话头，“我们两家交情甚笃，纵使有此变故，顾家也不会背弃旧约，苏夫人放心，生意上的事，仍都照旧，顾家必定全力助弈剑山庄度过此劫。”
　　“顾家的为人处世，我是知道的，最是厚道不过，绝不会有那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宣和城的风光又不同于金陵景致，几位何不在此多勾留几日，也好歇一歇。”
　　顾钦抿了一口茶，终于开口说话，”我早有此意，奈何二叔三叔实在无此闲暇，若是苏夫人能将弈剑山庄的客房挪一间给晚辈，顾钦当真感激不尽。”
　　未等苏宛仪表态，顾二爷已经开口呵斥道：“顾钦！休要胡闹，弈剑山庄怎能容你胡来。”
　　苏宛仪端起茶盅来暗自忖度，若是让顾钦留在宣和城，把弈剑山庄日渐稳定的状况通过他传了出去，更能给外界吃上一颗定心丸，但是只怕……罢了，顾钦既已提了出来，那便顺水推舟就是，苏宛仪放下了茶盅，“二爷休要这么说，年纪小爱玩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小兄弟就在弈剑山庄住下，二爷三爷大可放心，我定把你们少爷好好生生地送回去！”

　　已是正午时分，而宣和城外的山上竟察觉不到一丝溽热，落叶与竹子剥落的残躯堆叠在地上，一脚一脚踩上去尽是碎裂之声，破碎的生命在泥土中日渐腐烂，蜿蜒曲折的小径旁是涓涓细流苏霈径自走到溪边，跪在一旁，手掬起一捧清水，洗去了这半日来面上的尘土，百里檀和商千九就站在树下等着。
　　商千九的眼神游离不定，也不知道看着何处，他又尝试着抬了抬左手——虽已经过去了近十日，但牵扯到伤口仍有些隐隐作痛。终年漂泊不定，身上有伤早就习惯了，但这次被那小白脸伤得太重，一路跋涉下来，商千九也略觉疲惫。
　　商千九举目四望，看见不远处有一间柴扉，四边篱墙围着几间清朴的瓦舍，“我们到那里去讨口水喝吧。”他指了指那房子，对百里檀说。
　　百里檀看商千九脸色不太好，点头答应。
　　“怎么了？”苏霈从溪边走了过来，看着商千九。
　　“小丫头，我们去前面歇歇脚，快到中午了，你肚子饿不饿？”商千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问道。
　　苏霈知道自己有些饿了，却摇了摇头。商千九笑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饿才怪呢。”
　　“喂，商千九，我哪有那么小！”苏霈嘟嘟囔囔地跟在后头。
　　“你这小丫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干的那些蠢事我可都还记着呢！别一口一个商千九的，好歹也叫一声大哥吧！”商千九看到苏霈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想把她逗开心些。
　　“你这老酒鬼！当年你的种种丑态我可也是从小都看着呢！那天我全给你抖落出来，在江湖上传开了，你可别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