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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苏木闻此言,如惊雷贯耳,抱拳于胸前,高声说道:“苏木定不负庄主所望,誓与弈剑山庄共存亡!”
      苏宛仪微微颔首,“如此便好。这段时间府中不可出任何纰漏,我已让苏霈去金陵拜访与我们素有往来的那几家,先摸清他们的态度,想办法稳住他们。弈剑山庄的生意往来若再遭重创,恐难以立足于江湖。手下的弟子你要管教好,别让他们说些丧气话,若是让我听说了,拿你是问!留下来的弟子多半都是忠诚耿介之辈,但难保有人另有企图。老爷的棺虽已钉上,也要有人日夜不离的守着,若有前来吊唁的人,你们也要多留几个心眼。“
      “我已将此事吩咐了下去,灵堂时刻都有人守着。”
      苏宛仪的手握成一个紧紧的拳头,指尖几乎掐进肉里,“一年之后的武林大会,就是弈剑山庄重出江湖之时!”
      门外响起一阵恭谨的敲门声,“夫人,庄内弟子都已经到了大厅门口了,就等您了。”
      苏宛仪理了理身上已经一丝不苟的衣裳,“走吧。”她朝着厅门走去,苏木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厅前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整齐齐地肃立着的五十三名弟子,皆着白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夺目的光。五十三人沉重的肃穆与悲戚,几乎使得宣和城中永远不曾停止的风有了片刻宁静,没有树影摇曳,没有虫鸣鸟啼,空气中隐约能嗅到香烛气息。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柄长剑,与他们的生命紧紧绑在一起,五十三双目光齐齐地望向苏宛仪和苏木。
      苏宛仪往前跨了一步,屋檐下的阴影再也遮不住她的面容,明艳的光笼罩着她,或者说,她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活在阴影下的人。
      “兄弟们,弈剑山庄遭此大劫,一时风雨飘摇。但诸位若是心坚不移,誓死追随,与弈剑山庄同死生,那我苏宛仪也在此指天为誓,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们一日,便有弈剑山庄一日!一年之后的武林大会,就是我弈剑山庄重振旗鼓之时,我辈定当骑快马,拓弓弦,猎天狼!”
      她的声音如同响彻在空谷之中一般久久盘绕在弈剑山庄里,阶下的每一个人眼中都燃起了怒火——就如同那天夜里照彻半个宣和城的大火,山庄之中这副颓唐模样,怎能不让人心如刀割!
      “报此不共戴天之仇,扬我弈剑山庄之威!”
      “报此不共戴天之仇,扬我弈剑山庄之威!”这声音四散开来,像种子随风而堕,又快速生根发芽,结出颗颗带毒的果实。
      苏木看到苏宛仪脸上有几分得意的笑容,心中一声喟叹,死人的价值原来远远高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人是这样的易于利用,易于搅动人心。

      烟柳巷内人烟寥寥,盈华阁内更是不闻一声。自从不知是哪家的阔气主顾一出手便将盈华阁包了一个月,盈华阁就按照那主顾派来的人的要求关门谢客了。那一大叠银票让盈华阁再歇上两个月也花不完,惹得那花妈妈整日价的浮着一层油亮亮的笑容在脸上,风也吹不散。他讲园子里的姑娘问了个遍,想要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出手如此阔绰,而那些姑娘只连连地说不知道,想来是那人不愿声张,来这盈华阁也十分低调,这才毫无踪迹可寻。
      但这样的坊间秘事向来流传得很快,不光是盈华阁里脂浓粉香得女人们在暗自揣度着,这故事也传了大半个宣和城。
      盈华阁关了门,里面的姑娘越发慵懒了,已是巳时,才听得各个紧掩的房门内有环佩珠钗响动之声。渐渐的,一个个房门都打开来,妆镜支起,处处是荧荧的光。
      “也不知是哪一个妹妹得了这么好的夫婿,也不说出来姐妹们听听,长长见识不是?”一个房间里传来一阵甜腻得像是在蜂蜜里泡了几年的声音。
      “姐姐你说的轻巧,不知是哪个小贱蹄子攀了高枝儿巴巴地望着公子哥儿来给她赎身好早日做凤凰去呢!”二楼楼梯旁得一间房里一个身着秋香色衣裙得名唤湘茹的嗔道。
      女人们都起来了,尘埃,脂粉也一起喧嚷起来。
      卿绯没有留意门外的喧哗,她将自己心爱的乌桐木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琴几上,转身去推开了窗户,清冽的风就把柔和的日光一齐吹了进来。她在琴边坐下,轻轻拂拭几下,像是在拂去灰尘,却把脑海里的一个模糊影子变得清晰了——那个前几天突然闯入她的脑海里的影子。
      那是个醉醺醺的男人,看样子年方弱冠。他走进盈华阁,宽衣博带的身影孑然立在盈华阁中央,四周是热闹的人群,他却孤身一人,踉跄不知所往。卿绯站在楼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俊美的脸庞,不经意地笑了起来,她心里暗暗地想:那个人喝醉了的样子像个走不稳路的孩子。而那人四处张望着,瞥见了站在高处悄悄地笑着的卿绯,便向着她所在的地方缓步走来。卿绯发觉那个人看到了自己,好像还走了过来,蓦地有些心慌,连忙转身向屋内走去,心中暗暗期望那人别再跟来。
      而那人已然走上了楼梯,直向着卿绯的房里走来。
      他进了卿绯的房里,见卿绯略有拘谨地站在一旁,垂头不语。他也不说话,四下打量着这小巧而精致的房间,屋内燃着烛,粲然的光亮给他象牙雕琢般的面庞染上了些许尘世的温和。
      对于盈华阁这样的地方,这房间确乎是太过素净了。但那人却显得颇为满意,目光在墙上的那一幅平湖秋月图上流转片刻,旋即又偏偏倒到地走了几步,在琴几前席地而坐,头轻轻靠在墙上。他坐的地方离窗户不远,半抹月光铺洒在他的脸上,双目半闭,嘴唇微启,“这乌桐木琴,是你的?”
      卿绯走至琴边坐下,低声应道:“是。”
      “能否赏脸为我弹奏一曲?”
      卿绯注视着那人半闭着的双眼,缄口不语,只低下头来将手腕一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到面前这闪烁着琥珀光泽地琴上,散在背后的头发垂下几缕,依偎在鬓边,显得那眉眼愈发动人。手方抚到琴上,几个音符流淌而出,像是秋日湖畔临水而生的芦苇
      那薄醉的男人却摇摇头,“停下。”
      卿绯止住了琴声,有些不大高兴——这人说着要听琴曲,而自己不过才一抚弦,又将自己打断,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我不爱听《胡笳十八拍》。”
      卿绯心里暗吃了一惊,却又有几分喜悦升起来——想来这人颇通音律的了。她略一思索,奏了一曲《流水》。琴声苍凉有缘,似珠玉颗颗坠入凡尘,像风止云起之时鸟鸣众柯,潺潺而澹澹。那男人闭上双目,轮廓寂静在黑夜之中,静心听着琴弦张弛之中千回百转,如天地般绵长悠远的曲调,仿佛流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屋外种种轻声低语、呢喃痴缠,都在风月的洗礼下从门缝不经意地溜了进来。卿绯坐在远处,看着男子勉强地起身,向着她素日写字作画的输着走去,一盏砚台仍然端坐在书桌上,笔架上各式各样的笔满满挂了一架子,在那男人的扰动下轻轻摆动起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儿,这个念头又出现在卿绯的脑子里,她歪着头端详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好像他是在写什么?他的背影挡住了书桌,卿绯也不能确定。
      那人又走向了门口,似欲离去,却又停下来,斜斜地倚在门边,“你叫什么?”
      卿绯眼睛也不眨地看着那人的眼睛,觉得他的目光里仿佛噙着浓郁的酒气,看得多了,亦能醉人。
      “卿绯,”她款款起身,“‘我醉欲眠卿且去’的‘卿’,‘暗澹绯衫故’的‘绯’。”
      那人转身就要离去,卿绯赶忙问道:“未闻公子名讳?”
      他回头笑着望向卿绯,丢下一句“我已告知于你。”复又走出门去。

      卿绯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层层叠叠的衣衫翩飞若蝶。她反复咀嚼着男子方才留下的话——已经告诉我了?什么时候?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今夜这个奇怪的醉醺醺的男人了。可那人回头看着自己笑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回头看?
      难不成,他姓顾?她笑了笑自己的奇怪想法,去掩上了房门,随即想去收拾收拾被那人搅扰的书桌,她却瞥见那书桌上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张纸,字体遒劲有力,并不是自己的字迹。她走近一看,其上为“顾钦”二字。
      “顾钦?”——顾,卿?
      她又想起那张带着笑意回头顾望自己的面容,竟也不自觉地浅笑起来。
      三月的夜里吹来的风使人忆及还未走远的凛冬,烟柳巷两侧灯火通明,有时仍能听到谄媚的笑声浮在半空中,而街上却少有人影,只剩下顾钦孤零零的身影。
      “我醉欲眠卿且去,”顾钦轻轻重复着刚刚卿绯念过的这句诗,止住了脚步,抬头望向盈华阁二楼上一扇半开着的窗户,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念出了这首诗的下一句,“明朝有意抱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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