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第八日。商千九与百里檀受小厮传话,前往灵堂见苏夫人。先前商千九一直因为她设计驱逐他二人心中愤懑,此时又只余一腔的愧疚。这个女人很坚强,从未在外人面前流过一行泪。她跪在灵柩前,面色丝许憔悴,却仍然表情端庄。一旁的苏霈披麻戴孝,眼角红红的,小脸在苍白的烛光下也没往日那般有神采。
“嫂子……”商千九启齿却不知如何措辞,“此事因我而起,如今便是我万般愧疚也无法挽回。我想,嫂子一人操劳这山庄难免太……太辛苦了些,我不能走,我一七尺男儿,也该帮嫂子做好这些善后之事,事成之后,要杀要剐,要报官也罢,全屏嫂子处置。”他倏然摇摇头,望着苏夫人,“只是,这些事情皆怪我一人,与百里先生无关。”
苏夫人叹了口气:“商兄弟,做嫂子的,只想着为你哥哥好,先前招待不周是我的过错,如今看来,我所做的只是徒劳。看来……是他命该如此。”
“夫人相信命数?”百里檀道,嗓音温润。
“我原本不信,现在不得不信。”苏夫人苦笑,“我料得他在江湖上牵扯太多,终会有这一天的。山庄内并无大事了,我想,打发些下人回家,清理好那些个烂摊子,就别无他事,可以安心为你大哥守孝了。”“嫂子的意思?……”商千九一愣。
“商兄弟,嫂子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你大哥。可是如今这山庄退隐江湖,只是做些生意。你留在这儿,实在没什么可做的。”苏夫人抬眼看着他,“你大哥走了,可你的江湖还在。”
商千九表情凝重,半晌,走上前跪在灵柩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当年啊——
“敝姓苏,这顿饭我请客。大侠真是好身手,交个朋友如何?”
“少来少来少来,大爷我又不是来骗吃骗喝的。不过嘛,这交朋友倒成。”
“我现在啊身无分文了,还劳烦你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这么说可真不像你商千九。知己难求,千金散尽又何妨?喝酒喝酒!”
“老苏,你带着货快点跑!这帮家伙不知道是谁雇来的,我来对付他们!”
“那点破东西值几个钱!就算下地狱,兄弟也跟你一起!”
商千九站起身来。棺盖已经钉上,长钉末梢幽幽地泛着寒光。“嫂子保重。”商千九深深一揖,咬咬牙转身离开。百里檀也躬身作别,抬起头只见一侧的苏霈正盯着自己。这种场合不适合展露微笑,百里檀只是轻轻地颔首,亦走出灵堂。
被大火吞噬的焦土,迅速生出了新芽。二人迎着暖风走出山庄,沿南薰大街缓缓地步行。
“咱们去哪儿?”百里檀停下脚步,商千九也随即停住。方才一直心事重重,现下才发现前方一片茫然。养伤时,他问过百里檀有关刑天会之事,然而百里檀并不知道。本以为向弈剑山庄的人打听可以得到消息,他们却也只是听说过“刑天会”这一名号,关于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商千九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被姬凌烟留下的伤疤:“那野蛮小白脸和那个绿竹竿儿的武功,绝不是寻常江湖宵小之流,至少……”“至少什么?”百里檀见商千九脸色不对,小声问道。“至少当年朝中的虎贲郎将,没有几个能够稳赢那小子。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赶来,我早就祭了那个小白脸儿的剑了。”
百里檀点点头:“看来,刑天会来历不浅。”
“况且,照这情况看,凌烟生,还只是刑天会中的一个杀手。可是他为何要夺我的弑禅?……弑禅……”商千九一沉吟,猛然以拳头一砸掌心:“有了!咱们去金陵!”
“帝都?”百里檀满脸讶异,商千九紧了紧缚住弑禅的绳子,“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从一座废寺中盗了弑禅,因为金陵的鎏刃帮委托我与他们做一笔交易……如今交易还未完成,我们快赶去金陵,鎏刃帮旨在收集天下名刀名剑,他们爱兵刃如子女,对世上名刃百晓无遗,一定知道这柄弑禅刀的来历,也许……也许便会有刑天会的线索!”
商千九理清这一切脉络,顿觉柳暗花明。只要到了金陵,自己为何被追杀、还有大哥的仇人这种种谜团都迎刃而解。想及大哥惨死,仇人的真实面目又尚未知晓,商千九胸腔中热血上涌,加快步伐走向宣和城北门。
走直城门门洞下,百里檀突然扯住商千九袖子。“干嘛?”商千九道。
“去帝都,难道你不担心你的仇人……”
“公孙晏……”商千九怔住,口中喃喃这个名字。
该死!只惦记着一路追杀自己的凌烟生,竟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最大的仇家!
这么多年……他若是还惦记着自己,也够执着了吧。之前去金陵都不敢多作停留,唯恐被那个人找到。“没关系,我们小心一点。”商千九宽慰似地笑了笑。正欲继续上路,忽听得身后一阵银铃般的声音:
“商千九!商千九!百里大夫!”
____________
那突如其来的清脆声音击得百里檀心上微微一颤。他回首,望向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苏霈。商千九扭过身来,看到苏霈身上还背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就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来了?”
苏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亭亭地站在那里,“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金陵。”
“苏小姐,”百里檀的神色里有几分隐忧,“此去恐多有涉险之时,还望三思而行。”
苏霈正想答话,却不料商千九忽然大步走到苏霈面前,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斥:“回去!”
百里檀惊愕地在背后望着商千九,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商千九就像一棵死去了百年的枯树,枝干早已衰朽,躯壳被风霜刀剑大刀阔斧地劈凿成一个粗砺的轮廓。
“回去,别再跟来。”商千九声音放轻了,语调沉下来。他看看苏霈的眼睛,转身大步离开了。百里檀看看这两人,只好跟上了商千九的步伐。
“我去金陵也有事要办,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苏霈着急了,“商千九,我是奉了嫂子的命令出来的。我去金陵拜访那些与我们素有来往的府上,告知他们这边的变故,还要让弈剑山庄的生意买卖继续下去。”苏霈咬咬牙,大声说道:“商千九,弈剑山庄元气大伤,与你不能说全然无关。就把护送我到金陵作为赔罪也不行么!”
商千九听到这句话,霎时止住了脚步,倒回去一把将苏霈的包袱扛到了自己肩上,闷声不响地又往前走去。百里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苏霈说:“即使如此,那我们二人一定竭力护小姐周全。”
苏霈点点头,看着百里檀那静的如同湖水的双眼,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觉得自己陷落在了那深不可测的湖水里,浮浮沉沉。百里檀被苏霈看得不好意思了,侧过了头对商千九说:“把包袱交给我来背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时辰尚早,尚未褪去红色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上,宣和城地热闹一如往昔,早集已经开始,此起彼伏的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四散地香气依旧撩人心弦。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三人的脚步也渐渐轻快起来。
“夫人?”苏木走进了弈剑山庄主厅一侧的书房,昔时这里是苏霑处理庄内机要之处,苏霑辞世不过几日,书房内的种种好似被时间蒙上了一层布,半遮半掩,看不真切。苏夫人在花梨木长桌旁静立不动,凝视着桌上一方灵芝状的笔洗,头上一支点翠鸾凤穿花的簪子亦是垂首默默。
夫人?她在心里冷冷一笑,苏宛仪啊苏宛仪,这个原本就不重要的名字,到现在还有几人记得呢?只怕自己也要忘记了吧。
苏宛仪抬起头,身子靠在桌边。
苏木回禀道:“我已派人传话下去,庄内所剩弟子到厅前集合,经清点,还剩下五十三人,按您的意思,那些不愿留在山庄内的弟子皆已自行散去。”苏木的语气里有几分不甘——一场大火过,偌大的山庄登时冷寂了下来,他低着头等待苏宛仪的下一个命令。
“抬起头来说话!”苏宛仪干脆利落的声音骤然响起,像黄昏时寺院的晚钟,在群山万壑之间悠扬回响。苏宛仪站直了身子,发间的鸾凤也高高昂起了头。
“你是老爷最得力的臂膀,也是这一辈弟子中天资最好的,老爷这一去,许多事不比从前。我纵使有天大的能耐,山庄上下,江湖之事,或可打点妥当,但终不是习武之人,庄主的位子,我坐不稳。
“可你不同,在弟子之中,你向来声望颇高,也能服众,得老爷亲传功夫。老爷膝下无子,便把你当作下一任庄主一般用心栽培,往日你或需收敛锋芒,但是今日——”苏宛仪提高了音量,“苏木,把你的本事全都拿出来!我自当全力助你,待你剑术大成,足以独当一面,我便命你为庄主,重振我弈剑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