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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为避免骚动,苏霑的尸体暂时放置在杂物房。不同于别处沐浴着春光的温暖亮堂,这里阴冷又潮湿,屋子正中是临时用桌子搭成的长台,“苏霑”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苏夫人进了屋,向前走近。仿佛秋风中飘零的萧索枯叶,随风兜转,无处依靠;她实在腿软无力,眼看着就要摔倒。两旁的丫鬟再不敢松手,架住苏夫人,将她几乎是拖到了桌前。
      好不容易在桌前站稳,苏夫人却已不忍直视桌上那人。两次经历熊熊大火的洗炼,衣物无疑已尽数烧毁;只剩下一具肌肉萎缩的焦黑躯干,光溜溜地蜷成抱膝的姿势。皮……肉……一切都是模糊的,如同以骨血浇筑而成的铜像,将在今后的岁月中亘时不朽。惟有右手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仿佛因业火的洗礼而更加通明透亮,翠色逼人。
      两旁的下人均不忍再看,纷纷扭过头去。苏夫人却抬起了手,轻抚上“苏霑”的右手。
      “夫人……”随行的苏木出声阻止,可惜无人理睬。苏夫人专注地附身桌前,费力地想要将那块扳指取下。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苏夫人衣袖与木桌的摩擦声。
      几乎和烧焦的皮肉嵌在一起的扳指终于被抠下,却被轻轻地放在了一边。苏夫人鼓足了勇气,去抚摸戒指曾经套住的位置——
      果然。
      一瞬间,血液上涌,苏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巨大的冲击胜过战场上最孔武将士破风穿云的神勇一掷。她痛苦地闭上眼,可也挡不住几滴晶莹滑落。她的喉咙早已干涩无比,唇齿相撞也难以吐出完整句子。最终,还是有几个浑浊的字眼从她喉中艰难滚出。
      “苏霑,你……好狠的心。”

      尹徵衣踏着来时的路返回。不同于进巷时的孤寂,路两旁的楼馆门全开了一条小缝,缝后躲着好奇观望的人。尹徵衣却丝毫不受影响,自若地边走路边思考。
      她想起了方才自己将离盈华楼前,那个姗姗下楼的女子。柳眉樱唇,目若秋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简单披下,如瀑倾泻,折射出光泽。牙色衣衫下,盈盈细腰不堪一握。就是这般朴素无华的打扮,却好像腻味山肴海珍后恰到好处的一叠爽口野蔬,让人再难移眼。
      卿绯。果然只有清雅佳人如伊,才能在花红柳绿中益发夺目,入顾大少爷的眼。
      走到烟柳巷口,尹徵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看不到的尽头,转身离开。
      今日的南薰大街似乎比平日人更多。与北安街的十字路口处,张贴公文告示的高墙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从四面八方与尹徵衣擦肩而过,疾涌向那告示。
      “听说了么,苏霑死了!弈剑山庄宣布退出江湖啦!快去瞧瞧!”
      尹徵衣一愣,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提步奔向人群擁阻那处。人太多,她只能在最外围踮脚张望,却看不清告示内容。惟一能看见的,只有告示前那圈白衣青领、悲严肃立之人。
      ____________

      “啧。”尹徵衣挤进人群,用手肘挤开身边水泄不通的百姓,艰难地向那告示挪去,想看看究竟上头是些什么字句,只不过人声嘈杂之中,已将什么“弈剑山庄大火”、“退出江湖”听了个七七八八。
      “让一让、麻烦让——”
      话音还未落,尹徵衣迎面便撞上从人群中挤出的一人。为了在人潮中行走,二人劲头都不低,便应声碰了个脆的。
      “抱歉。”那人退开两步,尴尬地笑了笑。看他步法轻盈如流风踏云,想必也是习武之人。尹徵衣抬眼打量,见对面是个眉眼俊秀的青年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如竹。她揉了揉被撞疼的肩,卯上了一口气正欲开口理论,本来觉着既然对方也会武功,那便不算欺负人。余光又瞥见男子手上提的药物,转念想了想,摆摆手让开道路。
      男子微微一笑,颔首,留下一句“多谢姑娘”,旋即快步离开。

      沿北安街前进,拐进一侧小道,一家小型客栈虚掩着门。男子推门而入,径直走上二楼。店小二心中一紧,这名男子瞧上去和善,却又能令人感觉到他非同表现出来的一般,他脸上附着的不过是精致的笑脸面具。尤其是昨夜打烊了之后,他抱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昏迷少年破门而入,嗓音低沉地让店小二带路住房。那时他的青袍上沾染了殷殷血迹,犹如罂粟。
      好在他出手阔绰。有这么一位爷,老板索性也不做生意了,便唤小二将敞开的店门再次掩上。在沿街大店财源广进之时,这样的小店并未被挤垮。
      尽管它从外观看上去及其简陋,甚至容易被忽视掉。
      然而,这也是它会继续存在的原因。
      这间小店只有四间房,装潢极为简洁。男子走入最里侧那一间,回手掩上门,走至床边,推了推上头浅眠的少年。
      “懒阿烟,起床了。”姬则崖将药放在床头。出发时自己便料到姬凌烟这小崽子定会惹出点什么事,便带了瓶彩尘补天膏在身上。此时少年身上的外伤已经开始愈合好转,只是失血过多,仍需内服药来调理血气。
      姬凌烟用胳膊撑着床板,慢悠悠地坐起身,抖落身上的被子。细看之下少年皮肤白皙的躯干上,即便是被大面积的纱布覆盖之外的方寸肌肤,也处处皆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连行走江湖数十载的武夫,都不见得有这么多这么密的伤疤。
      “我们什么时候回朝歌?”姬凌烟似是并不关心自己这一身伤,在鬼门关前走上过一遭,按说他已然在那场大火中死过一次了,大概也没料到竟然还会被救起。他抬起淡漠的眼睛盯着姬则崖道。语毕还偏了偏头,生怕他说谎似的。
      只可惜,他话中隐隐涌动的急躁却不如他的表情般冷静。
      “等你伤好些再说,这次你伤得实在太重。”姬则崖拿出装有彩尘补天膏的瓶子,“乖一点,我给你换药。”姬则崖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用布帕擦拭着姬凌烟的伤口周围。
      是的,实在太重。
      那场景甚至是让姬则崖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的。血泊和在血泊中的少年,刀光悬在他的额头之上,满身粘稠的血污甚至让他回想不起来离开朝歌时他带的袍子究竟是什么颜色……
      换药的过程自然不好受,但姬凌烟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当纱布被从伤口上揭起,或带着新药重新盖下时,他的肌肉会下意识地紧绷然后再慢慢放送,脸上却是一成不变的麻木表情。就好像是那些淡去得深深浅浅的旧疤,已经将他的痛感消磨得极为迟钝了一样。
      只是突然,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低声吐出一句话:“我想早点儿回去。”
      那不是这个年纪少年人撒着娇恳求的语气,他小心地征询并试探对面人的意见,语气轻得有些哀伤。
      “你不就是想见他?”姬则崖头也不抬地道,然后很生硬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知道么,因为那场大火,弈剑山庄已经宣布退出江湖了。苏霑死了。”
      “火不是我放的。”
      姬凌烟蹙起眉头,就好像是姬则崖这句话比他的伤口更要令他疼痛。
      但姬则崖继续不动声色地道:“他的负担太大了,所以不得不舍弃很多东西,这的确不是寻常人所为,但也不是寻常人敢为。我知道你想多让他关照些你,但是,你也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我说了不是我!”
      姬凌烟猛地大声喊道,用力挣脱正在给自己上药的姬则崖的手,痛感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恼怒地咬着牙:“你们凭什么都觉得我在添麻烦?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弑禅我迟早也有一天会找回来,我不小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用不着你来管!”
      姬则崖只愣住了很短的片刻,拉过姬凌烟的手继续给他上药:“我知道你不听我的,你也不把我当你的长辈,这些都无所谓。况且这些事也对刑天会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下,弈剑山庄与牵连的几个家族,怕是要乱了。”

      似是三月如醺的春风能抚慰人心一般。少许时日后,弈剑山庄中已渐趋宁静。苏夫人主持家务,婉拒了大多数江湖中人前来凭吊的请求。对于那些近亲远戚,也多用些应酬之辞搪塞过去。
      苏霑的丧事也仅在庄内低调地进行。庄内的白衣侍从、亲信从灵堂前撒满了纸钱的石板路上一次次经过,阴沉又匆匆地来来回回。
      商千九虽伤口未愈,却硬撑着,在百里檀的搀扶下,着一身泛黄麻衣守过了苏霑的头七。
      夜凉之时,冷风吹过堂前的白幡冥灯,这时候百里檀会发现,商千九眼中倒映着的氤氲灯火,仿佛是一段落拓的江湖旧事,却不经细看,随风而逝。
      “百里。”一天晚上,商千九轻声道,“你知道么,老苏这一辈子啊,都没离开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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