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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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内，方才躲在阴影中的人已经不知所踪，苏霈一个人仍旧在那里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听得阁外有人大声嚷：“苏霈小姐，快下来!”外面的小厮都已将东西收拾妥当，准备离去。
苏霈这才回过神来，却并未下楼，走至一旁，打开了房间一角内藏着的陈酿，揭开盖子，将一坛坛酒沿着屋的边缘倾倒下去，直至每一个都浸在烈酒的气息中。外面的小厮又催了一遍，“小姐!快出来，里面危险!”
苏霈大声回应道：“这就来!”说罢，提了两坛酒快步跑上了第三层，将盖子一揭，把酒一股脑儿的泼了出来，滴滴佳酿飞溅而出，在黑暗与月光交织中，闪耀着珍珠似的光芒。
小厮们在阁外等待得心急如焚，见苏霈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小姐可有受伤？”苏霈摇摇头，那小厮方又说，“时辰不早了，小姐请先回房歇息，夫人那边小的自会去回话。”语毕，边上两个婆子走上来就要送苏霈回去，苏霈没有说话，默默地向着卧房的方向去了。
“夫人，苏木来了。”一个丫环欠了欠身子，向灯烛摇曳的光里孤坐的夫人说道。“让他进来。”妇人端起眼前的一杯白毫银针，浅浅酌了一口，一个身着弈剑山庄弟子服的青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背着一把细长的剑，剑柄极细，想来不是俗物。
苏木来至苏夫人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低声回道：“我已往商千九百里檀处探视，商千九身负重伤，百里檀尚无大碍，正在为商千九疗伤。今夜袭击山庄的应就是追杀商千九的一行人，商千九已经确认过了。”
苏夫人用手指支撑起因思虑而疲惫不堪的头，示意苏木继续说。
“但是属下仍有一事不明，”苏木顿了顿，“藏书阁的大火，或非那群人所为。”
苏夫人细眉一挑，眉头皱了起来。
苏木接着说，“我去问了各处守夜弟子，若他们所言非虚，那么这群人应是直冲商千九一行而来，商千九的客房在西北方，而藏书阁却在东北方，他们何必特意绕道？我听说追杀商千九的是金陵人氏，与我们素无来往，更不会是与我们结仇。若如商千九所言，闯入庄内的只有三人，应当不会分开行动。弟子还要去藏书阁看看有否线索。”
苏木顿了顿，悄悄打量了苏夫人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犹豫，“夫人，不知老爷是否有何吩咐？”
“你的意思是，老爷他……”苏夫人不吭声了——对今天发生的事，她的心里也不可不说是充满了疑虑。
“在下只是猜测，藏书阁火已灭，我这便去……”话还没说完，平山堂的大门忽地被撞开，一个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叫嚷：“夫人！夫人！藏、藏书阁又起火了！”
苏霈走在回房的静谧小径上，突然一阵带着温度地火光将漆黑的树影照得通明。她转过身来，看见一条火龙从藏书阁底部升起，飞快地盘旋而上，一层一层地将藏书阁吞噬，已经历过一次浩劫地藏书阁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化为一堆燃烧着的废墟。
苏霈的眼睛也被染上了几丝火红的光，她低下头，想起那戴着祖母绿扳指的冰冷躯体，或许已在烈火中与藏书阁地万千卷帙一同，化为灰烬了吧。
若非自己亲手撒上的烈酒，怎么会有弈剑山庄上空那一方被火焰映得如血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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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一瞧看一看嘞！南疆新出的仙灵草，包治百病诶！”
“各位客官您可看好了，舞枪耍剑不稀罕，胸口碎石仅此家！”
“……”
宣和城近江南，是自南上金陵的必经处。此地本就物资丰饶，加之近年南来北往商旅益增，人民生活愈发富足，民风开放。城中街道似乎永远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小摊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耍杂耍的使出浑身解数，王大娘家的酱香饼和李大爷家的葱油饼十里飘香，店前排着长龙……刚至辰时，城内已无处不人声鼎沸。
惟有一处，仿佛万紫千红中的一抹靓绿，翻卷尘烟中的一滴冰晶，与他处格格不入。偌大的宣和城，竟还有这东北一隅在喧嚣攘杂之中安静如夜。
烟柳巷。明白人一看便不会再多问的地方。
原来并非不热闹，只是时候未到。东边不远处的海送来微湿的暖风，挟裹着巷里千百种似花的脂粉香偷溜进城，拂扰人心。
烟柳巷曾经真的只是条巷，可因着不知何时开始逐渐林立两侧的红楼绿馆，已逐渐扩宽延长的巷里每日巳时不到便热闹起来，谈笑歌舞之声直至次日寅卯之时才消停。
可今日却又什么不一样。辰时刚过，平日里本该寂静无声的烟柳巷竟似有客来访。“嗒、嗒”的脚步声在巷口消失了几秒，让人琢磨不透其主人为何驻足。接着，脚跟和青石板相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乐调由缓入急时最重要的一段鼓点，不重却稳健，一路蔓延到巷子最深处，止于最负盛名的“盈华楼”门前。
三月的夜还微寒。前日火烹油煎的灼热感已被整晚的凉风吹散，消失殆尽。卯时起，弈剑山庄内的下人房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昨日骇人的烈火借着木质的房屋烧毁了半个庄子，饮足佳酿销尽了万帙藏书。一夜过去，只余下焦黑的木炭、堆积的纸灰与似乎无尽的繁冗杂务。
苏霈站在自己院里，定定望着曾经揽月阁矗立的方向。只可惜昨日那声轰然巨响，自己再也不能从茂密枝隙窥得那般漂亮的金棕方塔了吧。
现在还很早。弈剑山庄身处江湖，不似等级森严的钟鸣鼎食之家，加之庄内老辈均已仙逝，历来没有早起请安的规矩。若在往常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这般时辰，内院都是悄然酣静的。
但是苏霈知道，整夜无眠的早起之人，不只她一个。
苏宛仪赶到平山堂时，苏木已经在堂外候着了。平素精致得一丝不苟的貌美妇人，如今却因为丈夫不知所踪而要独自面对这已一塌糊涂的偌大家院。彻夜的操劳与忧虑让她眼眶发青，眼球布满血丝；几缕发丝从额前垂落，无力搭在颊侧。苏木想想自己整夜调查的结果，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他还犹豫着，苏宛仪却率先开了口。
“苏木，昨晚让你查的事怎样了？”
“夫人，我带人彻查了庄内，未发现记录之外的机关暗道。惟有揽月阁，已成废墟，无从查起。不过还是有一疑点，那片废墟昨晚起一直散发着酒香，我本估摸着是阁楼坍塌时带倒了藏置的酒，可……可听下人们说，昨日揽月阁第二次起火前，守在门外的人就已闻到了酒香……”
苏夫人疑虑更深，忙追问：“昨日二次起火前，最后从楼里出来的人是谁，可有头绪？”
“夫人……”苏木面露难色，实在不忍心将那个称呼说出口。
“苏木！”苏夫人厉色道。
“扑通”一声，苏木双膝跪地，似终于下定决心。他缓缓抬头，满目悲痛。
“回禀夫人，是……小姐！”
“你说什么？”盈华楼的花妈妈满面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却奇怪的女人。
尹徵衣几不可闻地皱眉，耐着性子放慢语速：“我说，包下你们这儿，”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一个月。”
花妈妈心中嗤笑。城里谁人不知盈华楼最是销金？看着女人衣着朴素，却如此大喇喇放言“包下一个月”，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四周的姑娘们也在悄悄打量这个女人。大一早，刚歇下不久的盈华楼甚至整个烟柳巷就被一阵狂风疾雨般的擂门声惊醒。门刚开条缝隙，这个一身墨色劲装、腰间别两把匕首的女人就挤着蹿了进来，撞得开门的两个小厮仰翻在地。她站立大厅中间，大声嚷着“人呢？老板下来！”，吵得没人再能安稳休息。这下好，不止老鸨，整个楼的姑娘都下来陪着了。
“这位姑娘，”花妈妈拿着腔调开口，却又顿住——眼前这女人美是美，可似乎过了能被称为“姑娘”的年龄了……来不及多思索，为了整个烟柳巷的安宁，花妈妈接着道：“我说这位姑娘……”
“怕钱不够？”尹徵衣不想多废话，打断了花妈妈。
花妈妈略微僵愣，脸面有些挂着不住。她铁青了脸正欲开口逐客，却再次被打断。
一整叠的银票——扇形地被捏在尹徵衣手中扇了扇——然后被“啪”地拍在桌上。
四周的姑娘丫鬟小厮们霎时都张大了嘴，厅里突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
“这……得有多少了啊……”不知谁的小丫鬟不小心惊叹出声，唤醒众人。
有姑娘大着胆子开口：“……花妈妈……答应她吧……”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姑娘劝花妈妈答应，一时厅里又满是此起彼伏的温言细语，与方才的寂静判若两世。
尹徵衣听得头疼，斜睨众人，扬首高呵：“吵什么吵！”效果出奇好，所有人都噤了声，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一看众人的反应，尹徵衣心中暗骂：顾钦那厮，果然够败家！下次再碰上这富得流油没地儿撒钱的大少爷，定得好好宰他一顿！
花妈妈终于回过了神。再看尹徵衣时，已是满面堆笑，声音甜得发腻：“姑娘，大家都是明白人，万事好商量。”
“你说什么？”苏夫人“腾”地站起来，死死盯着跪着的苏木。
“夫人，昨日倒酒的，只怕……是小姐啊！”苏木自己也不愿相信，声音发颤。
苏宛仪的脊背上仿佛万千蚁噬，难受至极，更不安。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室内很暖，她却只觉无尽的寒。本就透支的身体就快被噬空。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么，蓦地怔住了。转而一把扯住苏木的衣裳，艰难地开口：“老爷……老爷他现在在哪？”
苏木还没反应过来，磕巴道：“夫人，老爷他……已经不成人样了……您还是别去让自己难受了……”
“带我去！”她尽管已无力再支撑自己承受更加沉重的真相，却仍坚定地想要尝试。
苏木见了，心中悲戚更甚，便不再多言，忙招来两个丫鬟扶着苏夫人一同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