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计可消除》秋不来

3、托付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工作，有小孩，都忙，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是为难你们，”文溪红了眼眶，欲言又止，“但……我真的没别的法子了。你姐夫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拖不动一老一小。穷穷白天在家没人照看，我怕出事……上次就差点……”喉咙像被刺卡住，文溪说不下去，看着角落里安静的孩子，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望之在一旁呆愣愣的看了会儿，她对于大人的眼泪有些慌张。左看右看，发现一包纸巾，她抽出几张，小心翼翼递到文溪面前，眼神怯怯的，生怕惊扰了伤心的姑姑。

　　坐在小凳子上的计未穷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但是被文溪的情绪吓到了，瘪着小嘴，两眼泪水汪汪，不敢哭也不敢出声。

　　这位小侄子，其实望之没见过几次，因为薛慈不喜欢让他来文家。在她眼里，她儿子就是高贵一小少爷，文家这些普通人不配看护，所以望之对他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隔阂，因为他母亲对文家的态度。可是看他哭的鼻子冒泡，不管他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望之蹲在他身边，轻声问，“别哭了，带你去玩好不好？”未穷吸吸鼻子，考虑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啊，小孩可真难哄……

　　面对文溪的难处，平时受计家恩惠最多的文海夫妇这时候选择了沉默。文海低着头摆弄打火机，杨玫春拿着抹布擦桌子，恍若没有听到文溪的哭诉。

　　方莲抬眼打量了一圈，起身抓了几颗花生走到计未穷身边，放在他手里，摸了摸孩子的头，七分担忧三分为难，“穷穷真乖，别人家这么点儿大的娃还在追着喂饭，我们穷穷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唉，摊上这样的妈，实在是作孽。我和文清打心眼儿里心疼这个孩子。”方莲叹了声，紧接着又说道，“但是大姐你也知道，我们家空间小，平时住的紧紧凑凑，何况墨之一个女孩儿，也不方便和男孩住一个房间。要不，等这两年我们换大一点的房子，到时候再把穷穷接过来一起住怎么样？文清你说呢？”

　　这话一出，意有所指，杨玫春脸色变了。当初仨兄弟分家的时候，文海因为最先成家，所以拿了最大的屋子，她家生的还是个男孩儿，再合适不过。杨玫春紧紧捏着手里的抹布，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似在忍耐什么。

　　文清没有看方莲，表情淡淡的，抚着膝盖处裤子的褶皱，缓缓道，“如果没有地方去，凑合一下也未尝不可。墨之和我们睡，房间腾出来，穷穷可以住得下。”

　　方莲眸色一敛，没有作声，低头喝了口茶。

　　“我不要！”文墨之比计未穷大两岁，倒是一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她皱着眉，头上的蝴蝶夹子一颤一颤，不满的盯着父亲，“我已经上小学了爸爸！为什么要和你们住一起！我想要自己的世界！”

　　人小鬼大，突然蹦出的词儿逗乐了屋里一众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文海的儿子文和之，今年上高一，一下一下像转陀螺似的转着手里的茶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杨玫春察觉出儿子的想法，急的直皱眉，在桌下踢他的腿。不过文和之仿佛没有领会母亲意思，笑了下，说，“我平时住校，两周才回来一次。刚好我房间空着，穷穷住过来不碍事。”

　　方莲几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嗯，还是和之念得书多，想的周到。”

　　文海重重搁下打火机，斥道，“小孩子家家的读你的书就行了，添什么乱！我跟你妈三班倒，上夜班的时候谁来照顾穷穷，还大言不惭地说不碍事，要不你这个舅舅来照顾？”

　　文和之的表情不是很好看，这个年龄还介于小孩和大人之间，世故不足，热血有余。书本里滋养出的单纯正义和现实中大人们的物质市侩格格不入，有很多看不惯，也有很多不妥协。“你俩不是一个组，怎么可能同时上夜班？再说，大姑都说了，穷穷很乖，白天有口饭吃，晚上睡个觉而已，需要你们怎么照顾？跳广场舞，摸麻将那点时间腾出来绰绰有余。”

　　“你个混……”文海腾地起身，当下就要发作，被杨玫春一把拉住。再怎么浑，这兔崽子也是她的心头肉。“文和之你给我上楼看书去，高中学业这么紧，有你什么事！”

　　文和之起身，不慌不忙地看了他爹一眼，“穷穷的日常开销正好从平时大姑贴给你的那里面扣除。”

　　没等文海反应过来，他已经上楼了，把他爹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气血上涌。

　　文溪半天没有说话，心里着实难受，她的初衷无非是希望兄弟伸出援手，帮她暂时渡过这个难关，没想到现在因为这事闹得一家人心生嫌隙。

　　文老太太窝在藤椅里直叹息，一群现世报。照她年轻时候的脾气，早掀桌子发火开骂了。人到晚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不济，拿这些小辈没辙。可是，她还没有老到糊涂的程度，这几个儿子的性子她摸得透透的。

　　老四文清性子淡薄，读过书明事理，不计较利益得失，也没有城府算计，心里顾及手足，可是他家婆娘太厉害，算盘打的贼响，文清如果不顺着，少不得又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老二文海能压住她媳妇儿，只可惜是个有勇无谋的主儿，作为家里长子打小被宠的最狠，赌桌上滚爬了半辈子，现在除了想倚仗别人贪点便宜外，再没别的主意，起哄最来劲，大事面前往后躲。

　　唯一有点打算谋划的就是老三文渊，她媳妇儿王兰茵聪明，又不像方莲那样强势刻薄，所以帮衬了丈夫很多，女儿也养的落落大方。

　　尴尬的是，因为王兰茵是外地人，当初和文渊谈对象，老太太瞧不上，没少棒打鸳鸯，以至于如今婆媳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抹去的旧伤口。再加上文渊是家中老三，上有大哥文海，下有幺弟文清 ，属于夹在中间常被忽略的一个，什么好处也轮不上他。无论是老太太这边，还是长姐这边。好在自己争气，白手起家，现在事业做的越来越好。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包括老太太，文家任何人都不敢，也不好意思提出让文渊来挑这个担子，他不曾承过谁的情，不曾占过一分钱的便宜。所以，文渊和王兰茵从始至终就像局外人，安静看了一场戏。

　　“妈妈，我们家可以吗？”望之突然挨近王兰茵身边，小声地问。

　　“我可以和穷穷睡一个房间。”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僵局，忽闪着大眼睛，不确定地看着父母。

　　文海文清两家人的视线也落在这里，迫切想知道文渊一家的态度。

　　王兰茵没有料到女儿会同意，愣了片刻，转头看文渊。

　　文渊搁下茶杯，安慰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笑着问女儿，“你想和小侄子一起住？爸爸和你说，这不是简单的一句话，答应下来的话，你也要负起责任，吃的用的都要和穷穷一起分享，这样可以吗？”

　　“我比他大六岁，我会让着他的。”文望之点点头，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多想和计未穷住，谁愿意分好吃的好玩的出去呢，她小声的解释，“姑姑在哭……”

　　姑姑在哭。

　　一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她在哭，她需要帮助。

　　她接纳计未穷，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文溪太过于伤心，她不希望看到大人这么落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大人们算计的太复杂，一个个袖手旁观，相互推托。

　　文渊点头，女儿的懂事让他很欣慰。他考虑了一下，提议道，“每家都有每家的难处，我可以和兰茵先照顾小娃，但是后面难免有说不准的情况，万一我们都有事的时候可能拜托大家帮个忙照看一下。”

　　方莲笑着说，“可以可以，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杨玫春和文海也附和没有问题，心下暗喜，大家如释重负。

　　“但是大姐，”王兰茵表情少有的严肃，语气郑重，补充道，“我们接下穷穷完全是看在您和孩子的面儿上。如果考虑到计成和薛慈，这么大责任我是不愿意接的，为什么？因为她们作为成年人，有手有脚，法律规定他们是有义务抚养自己的孩子。如今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我们这样做完全是在惯着他们，给他们减负。生而不养，把压力都丢给了老人。下次碰到计成，我会讲他。作为父亲，他忍心看孩子这么漂泊？”

　　文溪哭的鼻子通红，点点头，“兰茵你说的一点都不错，他但凡能争气一点，我也不会这么累。他现在在外面顶多能养活他自己，老人小孩他一个都养不起，都是从小被我惯坏了。你们能看在我面儿上照顾孩子，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孩子的生活费，我会每个月打给……”

　　文渊摆摆手，对苦命的文溪他觉得很无力，对她逆来顺受的性格更加觉得无奈，可怜又可气，“不需要，孩子也没有大开销。你把自己和姐夫照顾好就行了，一次见你比一次瘦。计成这小子，你还是要多提醒他，不要让他没有压力，他爹那个样子躺在家，他还在外面不务正业，好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

　　家庭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大家草草吃了顿晚饭就散了。

　　文溪把大包小包的衣服，孩子的玩具递给王兰茵。计未穷站在一旁，红着眼睛，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奶奶……”他不死心，小声地喊着，“我想跟你回家……”

　　文溪心里也难受，但怕表现出来之后这事儿就没完没了，她刻意冷下脸，呵道，“回去哪有时间照顾你？我不挣钱你吃的喝的从哪里来？为什么你这么不听话！”

　　计未穷委屈的眼泪直掉，小手一下下不停抹着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无声的靠在墙上哭着。

　　文溪一咬牙，拿了包扭头就走。

　　小孩哇的一声终于大哭起来，奶奶奶奶喊个不停。他迈着小腿要追过去，被文渊一把抱回。计未穷彻底绝望了，小手捂着眼睛哭的昏天黑地。

　　这时候谁哄都没用，他正在伤心的劲头上，一时无法接受离家的现实，这也怪文溪事前没有做好小孩的思想工作。望之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瞅着涕泗横流的小侄子，等他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哭累了，计未穷顶着俩红肿的青蛙眼抽抽噎噎。王兰茵见他情绪冷静下来了，牵着哭到脱力的计未穷坐到沙发上，先用热毛巾给他擦脸，接着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去。

　　计未穷刚刚哭的有些缺氧，呆呆地坐着，一语不发。

　　王兰茵母性使然，有些心疼，牵着他的小手，轻声安慰道，“以后你和望之姑姑一起住，姑姑可喜欢你了，所以你要听话。奶奶呢，要照顾爷爷，要工作，很辛苦，我们要理解她。奶奶现在在外面赚钱给你买玩具，等一有空就过来看你，舅奶有时间也会带你回去看奶奶。等忙完了，奶奶再把你接回去。所以，你不要伤心了，好吗？”

　　计未穷不是笨孩子，一听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安静考虑了半会儿，然后妥协似的点了点头。

　　王兰茵松了一口气。

　　晚上洗漱过后，准备就寝。由于时间太晚，来不及安排另一张床，计未穷就只能先在文望之的小床上将就一晚。望之盘腿坐在床上，看他玩着他心爱的奥特曼模型，这才看清楚小侄子的模样。

　　洗了澡的计未穷白白净净，有股牛奶香，比白天哭的死去活来的窝囊样儿可爱多了。大眼睛双眼皮遗传了薛慈，眸子乌黑清亮。睫毛像两把蒲扇忽闪忽闪，鼻子挺翘像他爸，五官生的很漂亮，像个女娃。

　　望之笑着逗他，“哎，穷穷，有人说你像女孩儿吗？”

　　穿着小背心的计未穷抬头看她，一脸茫然，摇头，“我是男孩子。”

　　“哦，那男孩子还掉眼泪啊……”

　　计未穷张张嘴没法反驳，低下头停止了聊天，继续玩他的奥特曼。

　　“这是迪迦奥特曼。”望之其实就只知道迪迦，她对这种玩具一点也不感冒。

　　计未穷立刻扬起脑袋反驳，“不是，这是泰罗！”

　　然后叽里呱啦开始科普他们的区别，文望之什么都没听懂，乐的呵呵直笑。她似乎发现了新乐趣。

　　“望之带穷穷睡觉吧，已经九点多了。”王兰茵敲门进来，提醒俩小孩休息。

　　计未穷抱着玩具就躺下了。

　　“不可以的穷穷，”王兰茵把他喊起来，耐心教育，“自己的玩具要自己收好，放到那个小筐里再来睡觉。”

　　计未穷下床很乖的把玩具整理好。

　　“真棒！明天的早餐舅奶必须给你加个荷包蛋，小姑姑没有你乖，她就没有。”

　　文望之无语。

　　计未穷心满意足，咬着下唇开心地躺下了。

　　小东西，还偷乐。文望之在他身边躺下，王兰茵给他们盖好被子，关了灯。

　　许是白天哭累了，晚上的计未穷睡得很香。

　　他的睡觉习惯很好，不像望之。他不打呼，也不乱踢乱动。乖乖地盖着被子，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