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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问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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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合,城北蓬莱庙来供奉的香客也渐渐稀少。到了月上中天,已是寂静一片,唯有庙前香烛,噼啪作响,给夜色添了层生气。
裴戎昭迈进庙门,一座“蓬莱君”像映入眼帘。这仙像由白玉雕成,应是根据蓬莱君真身本是白龙的传闻,特地选了此材,为凸显其真龙身份,还于额角处雕出两根珊瑚似的龙角。只是平民百姓哪见过蓬莱君真容,也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笔,将玉像面容雕得凶神恶煞,一身白袍,手持长剑,作凶怒状。白玉长剑直直指向脚下,显然是按武神像雕刻。
“像我吧?”蓬莱君自裴戎昭身后悠悠出现,笑道。
无言盯着此像半晌,裴戎昭摇头。
“不像么?”蓬莱君奇道,桃花眼一弯,指指长剑,“武神像。”
裴戎昭眼神在凶像与笑意温柔的仙人间徘徊许久,又摇摇头。
随后开口道:“师尊……认为很像?”
哪知蓬莱君竟然认真赞同:“是啊,龙角,长剑,还雕刻得如此威猛,传说中的我,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嘛。”
裴戎昭喉头艰难滚动,道:“……是很像。”
“你这小子,改口倒是快。”
不再纠结于此,蓬莱君打开那把折扇,优哉游哉地查看起庙中布置来。边看还边点评起来:“唔,供奉不错,是水果。香烛也还行,这味道,闻起来还可以……”
转了一圈后,下了结论:“这庙还行,明日挑几个信男信女实现祈愿吧。”
“师尊,您的灵力不应该浪费在——”
“停停停,”蓬莱君无奈道,先前一直微笑的嘴角平复下来,“昭昭啊,你怎么越长越无趣了。成为一方神明,虽非我所愿,但既已成事实,总得做些神明该做的事。”
裴戎昭道:“可这些香火所提供的灵力,您并未收到。”
闻言,身侧之人摇扇动作略微一滞:“小孩子不要知道那么多。”
蓬莱君收扇敲敲大弟子胸口,语气稍稍低沉了些:“为师的事,不许再查。”
“是,师尊。”裴戎昭从善如流,“那实现信徒祈愿的事情,由我来做。”
“你啊……”
徒弟长大了,是愈发不好带了。
蓬莱君有感而发,不由自主地大大叹了口气。
许是他声音大了些,武神像前一阵云雾过后,凭空出现个须发皆白、手持木杖的老者来。
那老者捋着胡子,不满道:“是谁啊,大半夜的将老朽吵醒——”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白——这不是蓬莱君吗!”
待看清楚庙中人是谁后,一脸不满迅速变成满脸讨好,老者拱拱手:“您怎么会到临安来啦?”
蓬莱君也笑道:“出门办些事情。这么巧,临安的土地公,也住在我这蓬莱庙内?”
老者恭敬道:“可不是因为您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嘛。我这土地公,也来沾沾灵气。”
“就别取笑我了,”蓬莱君道,“我已非仙界人士,哪有什么香火灵气可以沾。”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老者佯叹道,“小仙可是听着您的传说美谈一路修炼的,这仙界如今还流传着您的故事呐——”
折扇打开,盖上土地公的嘴,蓬莱君眨眨眼睛:“唉,往事已如云烟,提它作甚。”
土地公瞧瞧一旁的裴戎昭,明白过来:“蓬莱君说的是,说的是。这位是——?”
“这是我座下弟子,跟着一起来游历。”
裴戎昭拱手行礼,并未说话,一身黑衣称得他十足冷峻。
“原来是蓬莱君座下弟子,失敬失敬,”土地公眯起眼睛,“时光飞逝啊,您的弟子都长成俊杰翘楚一般人物了,还真有您当年风范!”
夸裴戎昭,间接就是在夸蓬莱君,仙人谦虚说道“哪里哪里”,眼睛却已是笑弯了。
“您难得来临安一趟,可有什么小仙能帮上忙之处啊?”
“这还真是有,”面对土地公的上道,蓬莱君很是满意,“约莫三月前,人间的白阳仙盟于你这临安举办清宴一事,你可清楚?”
“清宴是修真界大事,小仙为一方土地,自然清楚。”
“那就好办了。三月前白阳盟主祁莫问于清宴开始前失踪,你知道些什么?”
“回蓬莱君,那祁莫问确实是失踪了,但却不是外界所传的被妖魔所擒。”
蓬莱君饶有兴趣:“哦?说说看。”
“是……是白阳盟其他家主,共同废了祁莫问的修为,将之扔入钱塘江。”
气氛凝固一瞬,蓬莱君点点眉心,并无甚讶异表情:“原来如此。”
“三月前那一日,小仙正好在钱塘江旁,看见白阳盟众人提着一昏迷不醒的少年人来此,其中乾元宗的与七曜坞的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那少年也一直没醒,后来乾元宗的似乎占了理,将少年人扔到翻涌的钱塘江里。”
“那少年人就是祁莫问?”
“正是,白阳盟盟主竟如此年轻,小仙第一次见他时,也震惊许久。”
“他长什么样?”
裴戎昭指尖微动,眼尾余光瞟向师尊,忽然道:“你可知他们为何会废去祁莫问修为,还作出如此行径?”
土地公眼神瞟向蓬莱君,见他没有怪责之意,便接着裴戎昭话说道,“他们来到临安之前,似乎就已经出现了不小的矛盾。祁莫问还曾单独离开过七曜阁,去向一处别院。至于他们来临安之前的事,小仙就不太清楚了。”
“那别院在何处?”
“在天府大街尽头。实不相瞒,那别院中住着一大妖,小仙不敢贸然靠近。不知祁莫问身为仙盟盟主,怎么会与大妖有交情。”
二人眼神交换,蓬莱君了然,对土地公道:“如此,多谢你了。”
“不敢不敢,能帮到您,是小仙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蓬莱君轻笑两声:“对了,还有一事。你可曾见过青玉仙君?”
他口中的青玉仙君,乃当今天界的大红人,凤凰一族所栖息的南禺之山最后一棵青梧所化,祥是祥瑞与土木灵气的化身,不仅各路渡劫而成的地仙颇喜欢去青玉仙君府上拜访沾沾瑞气,就连许多天生真仙都爱与之相交。就譬如眼前这一位“蓬莱君”,原本在天界之时,亦是与青玉仙君私交甚笃,同样爱沾青玉仙君瑞气的土地公一听此名号,略有些浑浊的双眼顿时清明几分:“见过的,见过的!蓬莱君,您这是……?”
白衣仙人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土地公顿时笑开了花:“是也是也,小仙就说从前仙界属您二人最为一对璧玉知音,三百年过去,您二人也是互相牵挂着对方啊。”
他忙不迭道:“青玉仙君给咱们各地的土地都留了话,说见到您啊,要及时通传给他呢。”
青玉生来便惹这些草木之仙敬重喜爱,蓬莱君并不奇怪,反倒是有些好奇土地为何如此高兴,便道:“你与青玉很是相熟?”
“非也非也,”土地公的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捋捋胡须遮掩道,“小仙也就见过青玉仙君几面罢了。”
“只是见您二人虽为知交好友,却因故无法把酒言欢,心中感到有些……激动感慨。咳咳,是有些激动感慨。”
蓬莱君也跟着笑,随后话锋一转,淡淡道:“是么,青玉这三百年来都未曾来蓬莱见我。”
“这……这……”
裴戎昭适时道:“师尊,夜色已深,您需歇息了。”
“嗯,”蓬莱君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淡道,“土地,你传信给青玉的时候,就说匆匆见过我一面,并不知道我究竟去了哪里,明白么?”
土地很是为难,青玉仙君近年来愈发得到君上器重,已隐隐有掌握天下名山大川地脉之势,断不能欺骗,可眼前这一位,从前并不比青玉仙君要好惹多少:“这……”
白衣仙人侧目,勾唇一笑:“明白么?”
“明白!明白!”骤然被巨大灵压笼罩,土地几欲跪下,忙道,“小仙这就退下,不打扰蓬莱君!”
紧接着逃命似的化作一阵云雾,飞快溜出庙门,活像身后有什么恶鬼罗刹取命。
“跑这么快作甚,”蓬莱君遗憾道,“我还没说完呢。”
“师尊,青玉仙君……是?”
“以前在天界的朋友。”并无详细解释,蓬莱君寻了处背光地界,打个响指,又变出他那张老爷椅来,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唉,舒服。”
“昭昭,明日我们再去别院探查,今日,就先……”
话未说完,“叮当”一声折扇落地,已沉沉睡去。
裴戎昭站在原地良久,方轻轻走过去。月光明暗处,他神色晦暗不明。
拾起落地折扇,展开,写有“河清海晏”那扇面的角落里,还写着几个小字:赠时清。这便是蓬莱君的名讳了,他姓晏名时清,亦蕴含着对天下的美好祝愿。只是多年过去,时过境迁,敬他之人唤他“师尊”,畏他之人唤他“蓬莱君”,唯有那“璧玉知音”的友人可以亲切地,写他的名字。
裴戎昭捏住扇骨的手指渐渐泛起一层用力过度的惨白,所幸此扇乃是螣蛇之骨打造,大力之下仍完好如初,没有一丝裂纹。
睡在老爷椅上的人毫无知觉,全然放松,面色还是带着些许疲态。
裴戎昭面无表情地将折扇放在蓬莱君手侧,脑海中浮现出一月前的情形来。
那应是个和平日里一样寻常的日子,阿瑾下岛去蓬莱洲镇上游玩,岛上只有他与师尊二人。破晓时分,他也和平日里一样抓紧每一分一秒修炼以控制日益强大的灵力,期望早日渡劫成为真龙,可师尊在本该歇息的时候,推开了他的房门。
然后问他:昭昭啊,你成年许久了,有没有心仪的仙子啊?
又自以为十分善解人意地提醒他:你是我座下大弟子,身份非寻常蛟妖可比,看上哪家仙子,尽管和为师说便是,保准让你心想事成。
还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为师觉着,龙族就应该和龙族结亲,亲上加亲,生出来的崽儿也好看是不是?
最后自顾自地决定说:为师看西海四姑娘就不错,温柔大方,比你大了些,正好能照顾你。前几日西海来信,说人家四姑娘有意于龙族内挑选郎君,这不正好嘛。
裴戎昭记得自己面对突如其来的亲事,愣了愣,答道:不。
随后坚定道:不好。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顶撞师长。
龙族与龙族亲上加亲固然好,却也不是谁都可以的。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蓬莱岛向来四季如春,那一日却狂风暴雪,寒冬过境,连带着游玩回来的阿瑾都被冻得不轻。
他记得师尊难得生气,眼角小痣犹如泣血,可还是没忍心下手重罚。
师尊——
裴戎昭走到熟睡的人旁边,盘腿坐下,合眼,默默开始修炼。他的灵力日夜增长得飞快,若不抓紧修炼加以控制,终有一日会像从前那般灵力爆体,又劳师尊费心医治。
师尊——为何你不问问我,心仪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