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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问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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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历1016年,适逢白阳仙盟两年一度的清宴。每两年的四月,由乾元宗组织,仙盟各家派出优秀子弟于秀山丽水处谈天论道,也为天下百姓的福祉出谋划策。清宴取自愿大燕“河清海晏”之雅,近年来一直传为修真界的佳话。
这一年的清宴上,出了件大事。那位刚刚上任、名动天下的少年盟主,本该主持清宴开幕,却于三月底,白阳仙盟最忙碌时分无声无息消失在修真界内。
“说起祁莫问祁盟主,最要出名的当属他在岳阳书院修习时,刚一入学,就一人下了五位分院长的战书,要知道,分院长们可是白阳仙盟顶尖修士,一时间书院修士们皆是议论纷纷,更有多嘴的,暗地里骂他愣头青一个,太过狂妄不知晓天高地厚!您猜怎么着,祁盟主天纵奇才,又是一人鏖战五天五夜,那年他看起来才二十不到,却已是元婴大圆满,一柄未名剑宛若游龙惊鸿,直把五位分院长打得无颜再做这个老师……”
说书客讲至精彩处,客栈内吃着饭的喝着酒的无不鼓掌喝彩。裴戎昭眼看着自己的师尊剥花生剥到一半,细长手指上还沾满红色碎屑,也跟着拍手称奇。他身着白色广袖长袍,神情认真,指尖那红屑簌簌飞落,白雪红梅,清冷瑰丽,洒了他一身。
他们坐在客栈的角落,裴戎昭在外头,把师尊给挡了个严严实实,听到兴起处,他都要歪着身子才能视听双收。
一回两回下来,蓬莱君眨巴眨巴眼睛,道:“昭昭啊,往旁边坐点儿呗。”
此处为临安最大的客栈旗亭客栈,出了大门沿着天府大街往前走几百步,便是数月前白阳仙盟举办清宴的七曜阁。客栈大堂内容纳得下数百人,许是沾了清宴的光,坐得满满当当,时不时有人交谈喝彩,吵闹得很。得亏坐在角落处的是一神仙,方听得一清二楚。面对师尊期待的眼神,裴戎昭抿唇:“说书客难免有夸大成分,师尊为何不问我?”
桃花眼半眯起,蓬莱君拍拍满手花生屑:“要叫我什么?”
出门在外,假作凡人,他原本的名号太过如雷贯耳,又不经常提及,从前用的假名早就忘在脑后,蓬莱君给自己想新名字的时候可谓是难上加难。二人下了蓬莱岛,游至仙宁港旁时,遥遥能望见远处山间云家旗帜,恰好三面,拥围着仙宁港。蓬莱君灵光一闪,对裴戎昭道:“就叫云三吧。”
“……云兄。”裴戎昭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他向来尊师重道,突然一改口,怪别扭的。
更何况云三这名字实在是……太过随便了些,配不上。
蓬莱君生得极好看,一身不然尘世的白衣,黑发垂腰,随意束着,发间隐缀数颗细小珍珠。光是往凳子上一坐,别说是剥花生,就算是吃大肘子,那也是仙气飘飘,直教周围一圈人的目光止不住投向这仙人。
辛亏他身形较为瘦削,裴戎昭往外头一坐,基本能挡个八九成。但也架不住他隔一会儿便偏头出去瞧,反复下去,东南角这一片客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说书客那头了。
蓬莱君眉眼弯弯,笑着应了:“嗳。别说,这一改口,还挺新鲜的。”
“师……云兄想知道白阳盟的事,皆可问我。说书客都是道听途说加以夸张,并无甚可取之处。”
“昭昭啊,这你就不懂得凡人的乐趣了,”蓬莱君不赞同地摇摇头,“人生在世,就是要过得快活。凡人生命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更要珍惜这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气氛。”
“也是,你整日里都在岛上埋头修炼,要不然就是去附近除祟,哪里晓得这些呢。”
裴戎昭:“……”
蓬莱君拍拍他肩膀:“这回带你出来见识一下,好让你这脑袋里装些这个年纪应该有的。”
裴戎昭:“……”
他知道师尊又在暗示一月前那件事,装作没有听懂,无声点头。
蓬莱君满意笑笑,三个徒弟里,就属大弟子最为省心。虽说一月前省心的大弟子才顶撞师长负气出走,但年轻人嘛,难免火气旺盛,心思活泛,一会一个想法。他这做师尊的,当然能理解。
二人说会话的功夫,说书客已从祁莫问崛起天花乱坠地讲到数月前清宴之变。今年的清宴由白阳仙盟中地处江南一带的七曜坞主办,地点自然设到七曜坞所在的临安,正逢亦是七曜坞出身的新任盟主祁莫问上任,对七曜坞来说可谓是双喜临门。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月底,祁莫问领着白阳仙盟众位家主入住七曜阁不久,便在数名元婴期大能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时间群龙无首,七曜坞、乾元宗、旋锋山庄、般若寺等大家纷纷传令下去,命自家子弟好生寻找。除了东方云家所在的蓬莱洲因白阳盟与其约定而未搜寻,几个月来,整个大燕都被翻了个遍,硬是没有一丝祁莫问的消息。
“大部分修士都猜测祁盟主的失踪,和十年前悲问山的封印松动有一定联系。但哪有妖魔有如此大能耐,能在各位家主手下,把祁盟主——那可是大燕千年难得一遇的修真天才——给劫走呐?”
“为了仙盟平稳,众家主推选乾元宗家主赵景同赵代盟主暂理仙盟事务。说起赵代盟主,想必咱们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这位大家可是皇亲国戚,是当今圣上的皇叔,代领仙盟,那是众望所归啊。”
“这个说书客挺有意思,”蓬莱君笑出声,拾起放在桌上的白色折扇,轻扇两下,煞是风雅,“也不怕在座就有乾元宗的弟子,当场把他捉了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仙人随性惯了,随口调侃,却有人当了真。
“敢问这位公子,你笑什么?”
裴戎昭未答话,一男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回眸看去,是隔壁桌的修士,他道袍下摆处绣了凤凰展翅纹样,正是乾元宗弟子的标识。
自己家家主被当众嘲讽,这修士脸色已很不好看,又听得隔壁那穿白衣服的病秧子不识时务敢笑出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
乾元宗乃是大燕国教,说是大燕第一修真世家也不为过。宗内弟子大部分都流着皇室之血,也同样有着皇室不容侵犯的傲气。
这修士瞧着二人,小的一身黑衣,看起来不过及冠,小白脸长相,另一个不识好歹的,更是病恹恹的仿佛风一吹就倒,最重要的是,此二人衣袍上并未有白阳仙盟中任意一家的标识,也就是那些小门小派,还并未佩剑,真是活腻歪了。
蓬莱君只是笑,持一把白扇,展开时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河清海晏”犹有飞跃之势,苍劲有力,使人过目不忘。
修士火气更大,黑着脸再问:“这位公子,可是瞧不起乾元宗?”
与他同桌的还有一位乾元宗弟子,年纪更大,说话也更不客气些:“师弟,跟这俩小白脸废话什么,看这白衣服的一脸病气,指不定哪天就咽了气,真是晦气。”
话音未尽,霎时间风云变色,原本外头是晴朗日照,骤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遮蔽照入大堂内最后一丝光亮。昏黄光线中,寒气乍起,似要卷起一股毁天灭地的暴风雪。
蓬莱君合起扇子,扇背轻轻敲了一下裴戎昭手臂,轻声道:“昭昭。”
裴戎昭一顿,视线低垂,点头。
随后天色竟再度变换,又是方才那热情过头的大晴天了。
短短数息内天色两变,客栈中再无人听那说书客的故事,纷纷议论起反常的天象来。
两个乾元宗修士亦满脸震惊,尽管他们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却是连连赔罪,说是自己顶撞了二位公子。
蓬莱君大度道:“无妨。”
得了原谅,那二人赶忙离开客栈,生怕再生什么变故。
眼瞧着注意到天象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修士都怀疑地看向他们所在的角落,蓬莱君摇摇头,复展开扇子,很是忧愁:“昭昭啊,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啊。”
他们假作凡人来到临安,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如此异动,这客栈,怕是不能住了。
裴戎昭只道:“请师……请云兄责罚。”
“唉,”扇背又敲了敲自己徒弟那木头脑袋,蓬莱君道,“咱们这次出门,以平辈论交,哪有我罚你的道理?”
“若是你觉着他们说的不对,小惩便是,何必如此动怒?”
凡龙者,皆有呼风唤雨,通天彻地之能。裴戎昭虽是蛟,离真龙也就一道天劫的距离,况且他天赋异禀,天生灵力远超于其他蛟类,修炼速度极快,更接近于龙族。方才天地变色,便是他一时不察,让灵力溢出体外所导致。
裴戎昭沉默着任凭师尊教诲,待蓬莱君说完,才道:“云兄说的是,下次我会控制好灵力。”
蓬莱君觉得这木头脑袋根本就没懂,还想再说些什么,裴戎昭却站起身,似乎要往门外走。
“去做什么?”
“去反省。”
看来是真的没懂。蓬莱君向来秉承宽容教育,从不打罚徒弟,奈何大弟子和那老二老三完全不一样,轴得很,师父不惩罚,就自己罚自己。小时候常常潜入海中围着蓬莱岛游数百圈,再长大些,就独自一人去讨伐作恶妖魔再伤痕累累地回来,现在不知又要去做什么。
“你……”蓬莱君一时间无话可说,叹了口气,“城北蓬莱庙,我在那等你。”
尽管临安离蓬莱洲有数百里路程,那三百年前的传说依旧流传到此。作为方圆百里内最繁华的城镇,临安不但有供奉蓬莱君的庙宇,而且有数座之多。
蓬莱君说的城北蓬莱庙,正是香火最为旺盛的一个。
裴戎昭点点头,掀开帘子信步走了出去。
出了客栈,他闭眼倾听风声,那两个乾元宗弟子尚未走远,于是很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