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莫问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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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蓬莱君带着大弟子，慢悠悠地沿着天府大街闲逛。
说起这天府大街，可是临安最繁华的街道，不仅有悦来客栈这样人来人往的大客栈，还坐落着七曜阁、仙来居等门庭若市的修士宠儿。
七曜阁名称好听，实际上是一七曜坞名下的茶楼，不招待凡夫俗子，只对白阳仙盟的仙友敞开大门。而仙来居则是乾元宗名下贩卖符箓法器等的连锁商店，整个大燕大大小小少说有数十家，人多的时候排队都能一路排到另一头的悦来客栈去，十分火爆。
然而，这些都入不了仙人之眼。
七月流火，今日依旧是个燥热的晴天，唯有他撑着一把青灰色的纸伞，伞面上若隐若现绘着东海浪涛，在这拥挤人流中格外引人注目。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上好的水晶提子了唉！初夏应季提子！新鲜采摘！”
这到哪都能吸引目光的人，终在叫卖水果的摊前停下了。蓬莱君一手撑伞，一手从这些水果上虚虚抚过，然后抬眉，问道：“这提子怎么卖？”
摊老板是个女儿家，忽然被如此俊秀的男子一问，怔愣半天才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不……不要钱。”
蓬莱君微微俯身，淡淡一笑：“姑娘人长得好看，心地也如此善良。”
他本就生得俊俏，一笑起来，直叫心都给他夺了去。
那女店家声音更小了：“公子，您长得更好看呢。”
哪里还有之前叫卖的大嗓门。
蓬莱君笑道：“姑娘说笑了，在云某看来，姑娘才是真正的美人，犹如这颗珍珠——”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粉红色的、拇指大小的圆润珍珠，递给店家：“即便在这烦扰市井中，也会熠熠发光。”
这颗珍珠色泽饱满，买下一摊水果都绰绰有余，蓬莱君却只挑了一串提子，扔到身后跟着的裴戎昭乾坤袋里，再冲已经呆愣住的店家一笑，风轻云淡地走了。
徒留下少女一颗跳动不止的心。
走远数步，裴戎昭无声无息上前，突然问道：“云兄……于那个凡人女子有意？”
蓬莱君还以为木头徒弟终于开了窍，于是偏过头，兴趣盎然道：“非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人家先以好意对我，怎能不以好意回报？”
谁知裴戎昭只问了一句，并未如蓬莱君预料一般接着追问，只后退两步，安静地跟着他身后。
复行几步，蓬莱君转过头来，挑挑眉毛：“没有下文了？”
裴戎昭的脸上一向没有什么明显起伏，见师尊追问，和平常一样答道：“没有。”
蓬莱君凝眉盯着他几息，心想道，真不知一个风流潇洒的师父怎会有如此无趣的大弟子。也罢，徒弟开窍不急于一时，人要是如磐石般硬邦邦无甚趣味，便是面若冠玉，也是不能讨仙子们欢心的。
他转回身去，走得快了些：“既如此，那便快些走吧，路上耽搁太久了。”
也不知是谁决定的不紧不慢走去别院。
待行至天府大街尽头的别院处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炙烤大地，虫鸣阵阵，更加炎热。
此处接近西城门，四周皆是民居，正午时分气浪灼人，并无百姓出入。
他们推门进了别院，小院结构精巧，布置有致，种有一棵苍松，看得出主人颇为风雅。院内结了些蛛网，许久未有人气。
蓬莱君挥挥手，院门自动关闭，一层淡淡光晕流转于上，院内天色大变，乌云滚滚，似有雷雨，而院外依旧晴空一片。
他将纸伞收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裴戎昭接过纸伞，道：“师尊，我灵力属寒，您可靠我近些。”
蓬莱君歪头一想，觉着甚是有理，干脆半个身子靠在裴戎昭身上，凉爽寒气使得他面色稍霁，拍拍徒弟肩膀，夸奖道：“挺凉快。”
裴戎昭神情不改：“能帮上师尊就好。”
身侧人还欲再说些什么，一声刺耳尖叫突兀响彻别院上空。
“啊——！变天了！变天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是蓬莱君来了吗！是蓬莱君来了吗！”
披头散发的小姑娘从树后跑出来，不过到裴戎昭腰际高，哭着跑向他，紧紧抱住，语无伦次地抽泣道：“您可算来了！呜呜呜……盼了您好久您可算来了……”
裴戎昭木着脸，手悬在小姑娘上空，推也不是，拍也不是。
蓬莱君站在一旁，早就笑弯了腰，边笑边擦眼泪，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那小姑娘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十分激动，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牢牢抱住她认定的“蓬莱君”，怎么也不肯撒手：“少爷说您来了天色会变，您来了，您真的来了呜呜呜快救救少爷吧，坏人把他抓走了呜呜呜……”
“我不是——”
“求求您快救救少爷吧！那些坏人说少爷是大妖怪，要把他杀了祭天，好可怕！好可怕呜……”
二人神色一凝，蓬莱君蹲下来，果断拍拍小姑娘的背，先安抚道：“慢慢说，不着急，小姑娘，别怕，是蓬莱君来了，少爷会没事的。”
“少爷会没事，少爷会没事的，对，少爷会没事的……”神经质地跟着念了数遍，小姑娘终于冷静下来，望着裴戎昭，期盼道：“蓬莱君，少爷说您会救他的。”
真正的蓬莱君在旁边说道：“是，这位‘蓬莱君’定会救回你的少爷。”
裴戎昭看向师尊，后者正满脸温柔，对着小姑娘说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被这天生带笑的嗓音抚慰，小姑娘也不哭了，答道：“我叫阿竹。”
尽管她还是死死抱着裴戎昭不撒手。
蓬莱君摸摸她额头，轻声道：“阿竹啊，你家少爷，可是姓柳，名叫霜岚？”
“是、是的，少爷，少爷是个很好的人。我阿爹阿娘……被妖怪吃了，是少爷救了我。”
随后她急切道：“少爷这么好，肯定不是坏人说的什么妖怪！妖怪都是会吃人的。”
蓬莱君顿了顿，问道：“谁是坏人？他们为什么要抓少爷？”
“坏人……坏人是住在那个茶楼的坏人！好像叫七……什么阁的。他们，他们冲进来，要把少爷抓走，有好多人，他们说——少爷是坏妖怪，还说少爷要对他们不利，也不听少爷解释，他们就打了起来。”
“那天我在房间里打扫，听见外面很吵，就想出去看，然后……然后听见少爷说抓他一个人就好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那些坏人就把少爷给带走啦……”
事态竟如此严重。
柳霜岚虽为貂妖，好歹也有八百多年修为，是貂妖中难得的好资质，一手砌雪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十年前他前往岳阳书院时，人界根本无人是他的对手。
难道说祁莫问这个突然的变数有如此大的影响，或是柳霜岚一时不察被所谓的白阳义士暗算？
若非如此，就算白阳盟人数众多，打不过，且战且退他还是做的到的。
“乖，没事了，别哭，”蓬莱君变出一串糖葫芦来，递到阿竹眼前，“乖啊。”
这下小姑娘才舍得放开手，接过糖葫芦，抽泣道：“谢谢……谢谢哥哥。”
“那些人来之前，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少爷吗？”
“有一个娃娃脸哥哥，经常来找少爷，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来的时候总是愁眉苦脸的，少爷就会带他到处去玩，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来。”
“少爷被坏人抓走以后，娃娃脸哥哥又来过一次，他说少爷有一句话转告给我，让我再这里等一个叫‘蓬莱君’的人，天色突然变化的时候他就会来了，他来了，少爷就会回来。”
“少爷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娃娃脸哥哥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裴戎昭默默听着蓬莱君一边安慰小姑娘一边与她交流，分散灵识四处查看打斗痕迹。
“三个月以前！少爷被抓走的第二天，是娃娃脸哥哥最后一次来。然后……阿竹就再也没看到过他了。”
“师尊，是乾元宗的符箓。”
蓬莱君和小姑娘又说了几句，站起身，走至裴戎昭身侧：“又是乾元宗。看来祁莫问这个盟主位置，坐的也不是那么顺畅。”
“祁莫问被废去修为的前一天，就是他们抓走霜岚的时候。”裴戎昭冷静道，“几日前还收到霜岚的青鸟传信，他现在应该性命无忧。”
青鸟为蓬莱岛特殊信使，每一只都由蓬莱君灵力所化，与它们各自的主人相依相连，若是传信的青鸟完好无损精神抖擞，代表着传信的主人也是一样平安无事。
之前那只替柳霜岚传信的青鸟活泼健康，说明他也是如此。
“三个月前发生的事，为何最近才传信来……”蓬莱君抬手拂袖，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顿时荡涤整片别院，眨眼间破落不在，苍松重青，又是一派美好景象，“看起来顺眼多了。”
“师尊，此事尚存许多疑点，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回到岛上。”
复打个响指，一只青蓝色的小鸟儿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出现在蓬莱君肩上，他道：“去，告诉阿瑾让她多注意些结界。”
青鸟叫了两声，扑扑翅膀飞走了。
小姑娘痴痴望着白衣服的哥哥仙人似的把整个院子翻了新，还凭空变出一只小鸟儿，这一会又在地上变出一汪小泉，喃喃道：“神仙下凡啦……”
她瞧瞧不停变出各种各样东西的白衣服哥哥，又看看跟在后头把小泉、长椅、石桌移到适当位置的黑衣服哥哥，终于反应过来：“黑衣服的哥哥，你，你不是蓬莱君？”
那黑衣服的哥哥跟她说了第一句话，硬邦邦的：“不是。”
呜哇，板着一张脸，有点凶。
小姑娘害怕地朝白衣服哥哥靠近，问：“那哥哥你是蓬莱君吗？”
蓬莱君停下美化别院的脚步，揉揉她的头，笑问：“阿竹，你知道蓬莱君长什么样么？”
“不知道……娃娃脸哥哥没有说。”
“唔，我就是，”蓬莱君摸着下巴，觉着变出的假山有些奇怪，回头道，“昭昭，你觉得这个摆在这里怎么样？”
黑衣服的哥哥语气变得温和好多：“师尊，往左挪一些会更好。”
不等蓬莱君动手，他伸手虚握，将假山移到所说位置。
“不错不错，”蓬莱君感叹道，“圆圆回来后定会喜欢。”
“是师尊教的好。”
说话间，小泉清澈，映有松影，旁有石桌一小凳三，上置茶具，还冒着热气，配上满地落叶潇潇，悦目雅致。
蓬莱君拍拍手，折扇一展，忽地眉峰一紧。
“师尊？发生何事？”
“昭昭啊，茶水不对。”
裴戎昭不解道：“是师尊最喜欢的庐山云雾。”
“是温度不对，”以扇掩唇，蓬莱君笑意冉冉，似是不屑，“去区区乾元宗抢个貂回来，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莫问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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