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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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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绒不知自己害怕的是在密集人群里落单,还是A市的陌生感。
眼下只要是熟悉的事物出现都无异于溺水之人的浮木,姜绒不愿想后果,只想拼命自救,但将校霸大名喊出那刻,向来洒脱行事的她又有些后悔。
不知怎么解释自己唐突的行为,姜绒只好没头没脑地跟了句“早上好”,话罢,她自觉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沈纵的反应一如往常,好像只看她一眼都嫌多余,他转身融入人潮,消失在姜绒眼前。
如果说起初只是陌生感让姜绒痛苦,那么此刻周边那些因为听见沈纵名字,朝着她投来的探究目光,更令姜绒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被火炙烤,不能呼吸。
姜绒,你喊什么沈纵啊,喊个张三李四王五不行吗!
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少女硬着头皮,几乎是逃也般躲进了教学楼,提着一口气冲刺上了五楼。
走廊里听不见昨日喧哗,透过虚掩着的后门门缝看,教室里除了零星点埋头补作业的同学,哪里有刚刚不可一世少年的影子。
姜绒如蒙大赦般吐出一口浊气,转了个身背靠着教室外墙。
冰冷的风直往身子里灌,想起方才的窘境,姜绒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发冷,焦虑感也顺着神经的藤蔓直逼大脑,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桃子味的夹心软糖,颤巍巍地塞进了嘴里。
嚼碎含在嘴里的糖,甜味绽开,姜绒重复深呼吸三下,冷静下来。
相比较起刚刚自己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行为,姜绒现在竟更担心自己来之不易的座位。
沈纵这种人只要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昨天他算是给自己台阶了,但这位爷没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去教务处搬桌椅,明显不是允许她在满是人的校门口跟他攀亲近的意思。
搁在以前,姜绒自己也讨厌那些借着跟自己说过几句话就自以为很熟络的人。
到底该怎么和他解释?
难道真的和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那个地方人太多,我很尴尬?
拜托,他怎么会信啊!
走廊有风吹来,少女终于像是意识到冷一般,抬腿进了教室,将门重新掩好。
经过这一茬,姜绒没了结识新同学的心思,默默整理起刚刚松散了的丸子头,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姜绒面无表情地拆下了早上精心盘的发,扎了个低马尾,将雏菊发卡收进了口袋。
收拾好发型,姜绒视线落到左侧空无一物的干净桌面上,又想起沈纵那冷漠的一眼。
这下当乖乖女不成,别被当做了心机女。姜绒脑中一团乱麻,思来想去无果,叹出一口冷气。
要不主动搬开?就算两个人因为不想彼此做同桌闹到了厉伟业那儿,以厉伟业的性子说不定最后也会妥协调开。
那样也太难看了。
想起昨天白茜冷嘲热讽的嘴脸,姜绒的好胜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说到底是昨天自己不想下不来台,非要剪掉毛球也要坐在这里,可就这么搬开,姜绒心有不甘。
虽然主动调离免去了不必要的麻烦,但也算彻底丢了面子,好面子的姜小姐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让她搬座位是绝不可能的事,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能让她姜绒吃瘪。
姜绒撑着脑袋,思考着如何缓和同桌的关系,无意间偏头,陡然发觉原本无人的走廊人影闪烁,是个生面孔的女生。
女孩的身子被贴了雾面的窗挡住,只能依稀看见蓝白的校服。
夺目的是,她脸蛋上的刘海好似从来不打理,油油一片连黏在一起,长的几乎遮到了厚重的镜片上,连容貌都看不太清。
女孩迎上了姜绒打量的目光,先是一愣,然后冲着姜绒腼腆笑了笑,画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姜绒甚至快要怀疑自己在看什么校园恐怖片。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姜绒朝着窗外女孩点了点头,也露了个友善的笑脸,只见女孩像受宠若惊一般,呆滞片刻,朝着自己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
就在姜绒奇怪女孩的身份时,女孩像是听见什么声音,脸上的笑容很快消散,她低下脑袋,身影从九班后门匆匆掠过。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茜茜,你猜ha蟆女今天会不会来呀?”
“诗瑶,你能别老在茜姐面前提那个丑女不,晦气死了。”
两道女嗓尖锐又嚣张,像是刻意说给谁听的,姜绒联想到刚刚那个逃一般溜走的女孩,她是在躲她们吗?
接着,女生们欢乐的笑声放肆地撞进了隔壁教室。
“呦,癞ha蟆,为了看帅哥来挺早呀,哈哈哈……”
“你们八班能不能开开窗户呀,也不嫌ha蟆臭!”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段又一段钻进了姜绒的耳朵,姜绒不敢想象此刻被喊作“ha蟆女”的那个人是有多么窘迫,而九班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却充耳不闻,连头都没抬,冷漠地像是对此习以为常。
简直离谱。
姜绒巡视了一圈,柳眉蹙起,毅然起身往声源寻去,正想拉门,门毫无预警地从外往里暴力踢开。
“嘭”的巨响伴随着少女倒吸凉气的声音,原本各做各的学生纷纷侧头,好像只有这声响能唤醒这一众补作业的。
姜绒避无可避,本能地抬起左手抵住,巨大的力道直砸少女手背,修长的五指关节处迅速泛红。
好在她反应快,脑袋后仰躲过了力,换作别人倒霉的就不是手了。
众人看着女孩被那样大力地撞了竟没喊没叫,只安静地抬起红肿的手转了一圈,接着往后退三步,换手拉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昨日堵人的铁三角组合。
就算昨日种种都没发生,姜绒也对这三个以取笑他人为乐的女孩好感不起来了。
在姜绒看来,拽姐的拽表达的应是洒脱,而非没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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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撞到人了吧?
白茜正想着,门缓缓敞开,里头站着的正是昨天那个绿茶转校生。
白茜目光落在了姜绒红肿起来的五指上,回神收敛了笑意。
“好狗不挡道。”肇事者先声夺人。
姜绒神情淡淡,眼睛在白茜身上流转一圈移开,潇洒转身回了位置,态度里的不屑明朗至极。
白茜被惹得噌噌上火,杏眼圆睁瞪着施施然坐下的女孩。
这绿茶是在向她宣战?
“隔壁班ha蟆是臭气熏天,咱们班绿茶是提神醒脑。”
白茜放下书包,讽刺声与包一齐重重落下,姜绒翻开了书,将她尖酸刻薄之语一律忽略。
倒是前头一个短发女生转头看了过来,女生抬手推了推眼镜,清清冷冷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进来随手带门。”
姜绒来了这么久,前排一圈人里她是第一个说话的,依稀记得许娉婷说这个女生是英语课代表苏柚。
苏柚见三人组无动于衷正欲再开口,白茜撑着桌子起身,拽上了方诗瑶和林珑,似要回应苏柚的话般,恶狠狠地带上门出了教室。
“嘭”一声巨响,教室随之陷入死寂,姜绒抬起头看向苏柚,正巧苏柚也在看她。
与其说是看,更多是一种打量,视线交汇后,苏柚很快转过头去,继续给围在那一圈的几人讲题。
看着苏柚众星捧月的模样,也不奇怪白茜最后妥协。九班认真听课的就没几个,昨日课上没开小差的屈指可数,苏柚应该是九班为数不多的好学生,老厉的心头宝。
只是姜绒现下无法判断对方方才打量的眼神是善还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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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茜接过方诗瑶递来的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脏话。
“茜茜消消气,犯不着。”
林珑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女的会不会跑去跟厉伟业哭啊?”
方诗瑶:“你看她对沈纵绿茶的样子,她完全做的出来好吗?”
白茜听着她们的话,脑海里又不自觉放映起了深藏在心底的那一幕。
一中开学第一天,周围皆是陌生面孔,白茜挑了离后门最近的座位坐下。因为外头报道声太过嘈杂,她随手掩上了后门,刚关上门,门又被轻轻踢开。
前门不走,非要走后门。
白茜白了一眼正想骂上几句,转头看去,竟是一个惊艳的少年。
少年挎着个黑色的包站在门口,垂下眼睑看了眼自己,即便那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在无数午夜回转时,那一眼都被少女心思放映成一遍又一遍的慢动作。
别人不知道,但白茜自己最清楚。
自己总是那么大张旗鼓搞特殊,不过是想将那一眼惊艳到自己的少年身上的嚣张气质刻进骨血。
但无论怎么做都显得不伦不类,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帮他赶走了打扰他的女学生,给他的课桌塞运动饮料和早餐……
白茜自认对沈纵的付出已经够多了,他一直视而不见就算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让祝邵帮那个绿茶?
我的男孩,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白茜咬着唇暗下决心,烦躁地打断了身边人的对话:“行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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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逐渐明亮起来,班上的人愈来愈多。
姜绒满脑子都是座位的事,盯着同一页至少看了五分钟。
太阳似乎刚从朦朦胧胧的阴沉天气里睡醒,阳光从窗外投在姜绒的书页之上,渐渐姜绒回过神,脑内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喧哗,认真预习起了课文。
“绒姐,早啊!”
姜绒侧头,是凌凯。
凌凯头发有些凌乱,可见来得匆忙,少年又同班上几个熟络的同学招呼了声早,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姜绒正想礼貌回个早,转头只见少年书包都未放便用殷切的目光盯着自己,就差屁股后长出一条摇晃的小尾巴,满脸写着请求。
“……你想干嘛?”姜绒下意识身子后仰三分,一脸防备。
“绒姐,作业……”
昨天姜绒的课堂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她成绩到底如何,但一定不会太差,于是凌凯将魔爪从自己的同桌伸向了姜绒。
听见凌凯发出了类似小狗委屈的呜咽,姜绒彻底破防,将昨天的小卷递了过去。
凌凯道了一句“宁真是救苦救难滴菩萨”,接过小卷唰唰抄起了选择。
凌凯昨天只见了姜绒的板字,笔书倒是第一次见,清秀大方,比许娉婷那狗爬字好看得多。
“绒姐,不是我说,你这字比我那同桌可好抄多了。上次我把她的写的u看成了v,被金嗓子从九班传到一班,气死我了……”
“凌凯!又说我坏话!”
说曹操曹操到,许娉婷姗姗来迟。
女孩脸上挂着明媚的笑,让姜绒将一早的不愉都抛之脑后,甚至怀疑起早上发生的那一系列的糟糕的真实性。
“绒绒早呀!”
看着许娉婷的笑容,姜绒心中郁结了一早上的气渐渐散去,心中不断安慰自己道不就是个座位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校霸,哄哄就好了。
想罢,姜绒扬起嘴角道:“早呀,娉……婷。”
问好刚说出口,半小时前开启姜绒一天厄运的大扫把星适时的出现在了教室后门。
看着沈纵阴沉的脸和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姜绒默默将刚在心中题好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小黑板擦的一干二净。
山有屁的路,荒郊野岭有个屁的村,乖乖直面暴风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