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心理学》宵琥珀

8、第 8 章

　　云萝是女子，又相貌奇异，自觉地拿着银两租了间颇为舒适的庭院，不轻易出门，出门必戴斗笠。原本大家闺秀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体验到大家闺秀的生活，云萝很是满意，于是又托人买了许多首饰，以符合她大家闺秀的身份。
　　她托的那个人是文思。文思没和甄诩的几个弟子一样，假扮成道士住进宫里，可能因为他实在是不像修行中人，也可能因为他只是侍从。现在文思还是侍从，世家小姐云萝的侍从。
　　“好想进宫啊。”文思抱着刀，娃娃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哀愁。
　　“进宫有什么好的？”云萝看也不看他，逗着鹦鹉。
　　“进宫了，那可是顿顿御膳，据说天下最好的厨子都在御膳房，天子每顿饭要吃八只猪，八只！”
　　“可钦天监都是修行者，吃素啊。”
　　文思沉默。过了会儿又念叨：“也不知道这么多天了，两个祥瑞还好么？”
　　云萝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和祥瑞一路过来还培养了那么深厚的感情。”
　　“我就是怕它们生病或者水土不服，瘦了病了飞升了。祥瑞一飞升，我们也要鸡犬升天了。”
　　“你放心，就算飞升了，师尊也能再找出两头鹿刷上白漆，包你看不出来。”
　　文思努力地思考：“你说主人进宫这么些日子了，除了沐浴焚香，诵经拜神之外，还做了什么？”
　　云萝抬头望天，掐指算着：“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看到你在转眼珠子了！
　　“不知道！”
　　“再说不知道，就不替你跑腿了！”天地良心，他每回去长安街的脂粉首饰铺子，都被老板娘调笑得够呛。一会儿笑他是兔儿爷涂脂抹粉，一会儿问他是不是要给心怡的姑娘送礼。他虽个子不高，却生得招人喜欢，眉目圆润又老实的侍从已被店里闲逛的媒婆问了三回八字。
　　这时丫鬟来报，门口来了架马车，马车上下来个小道士，递了一封信。
　　云萝展信一看，笑道：“我就是不知道。你不跑腿就不跑腿呗，反正以后没机会了。”
　　文思气恼，上前看信，惊道：“让我去宁王府？当侍卫？”
　　云萝摆摆手：“去吧去吧，师尊还在外头等着你呐。”
　　“为什么要去宁王府？我都不认识他。”
　　“对对对，他也不认识你。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打发了文思，云萝脸上笑意渐收，将信点了烛火烧了，直到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太子，宁王，齐王。钦天派里那几位是太子党；大太监刘喜面上对谁都和气，背后支持谁尚不得而知；皇后是齐王生母，与内阁首辅一脉；太子是长子。师尊选择了宁王，是因为锦上添花不如火种送炭？也可能两头甚至三头押注。宁王生母被赐死，无母家势力支持，势单力薄，但怎会落魄至此，连个可靠的贴身护卫都没有？
　　暖风微醺，云萝却被吹得一抖。王非王，道非道，军非军，臣非臣，那民，可还是民？

　　文思带了最简单的行囊上了门口等着的马车，车内早已等着甄诩。马车咕噜咕噜前行，也不知要去何处。
　　“主人，为什么突然要我去护卫宁王？他是谁？”
　　甄诩道：“他是宁王，见了他，你该称三殿下。”
　　“我知道，但是，但是为什么？宁王还缺护卫么？”
　　文思是反问，甄诩却答：“正是。因此宁王身边需要几个自己人。记住，对旁人就一口咬定，你是施无患在民间选出的好手，与我无关。”
　　文思皱眉：“我不是宁王的人，也不认识施大人。”又说：“就算那张契在他手里，也不算自己人。”
　　“我与你，难道一开始便相识么？”甄诩道：“宁王殿下是值得追随的主上，你以后不可再叫我主人。护卫宁王殿下，便是你此行的差事。”
　　“是。”
　　文思的是不能让甄诩放心：“你再说一遍，我要你做什么。”
　　“施无患是我现在的主人，以后我的主人是宁王殿下。”然后文思想起一件事：“不叫主人，那我以后叫主人什么？”
　　甄诩举起折扇想敲文思，到了半空折扇转了个弯，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叫真人。去了宁王府，少说话，遵命就好，不知道也别多问。”说完自己也不信文思能做到。让这石头去宁王府，甄诩真不敢说自己有多少把握，但几个弟子已入宫登记在册，云萝只打得过那两头鹿，手里信得过的人就文思一个。
　　文思点头，闻了闻车厢内的茶壶：“主人，您开始喝姜茶了？御膳房时兴做姜茶么？”
　　甄诩拿折扇揉着眉头：“一，叫真人。二，少问。三，不是御膳房，是施大人硬塞的。”
　　文思思索：“贿赂？可姜茶不值钱。”他竟然还从施无患身上找到点人情世故方面的优越感。
　　“不是，就是补补身子。”
　　文思瞪大眼：“真人，您怎么了？”
　　“没，我很好。”
　　“主人，您果然气虚脾弱！我就说过……”
　　甄诩打断了他，撩起车帘喊道：“老李，转头去校场，稍后再去宁王府。”回头咬牙道：“走，我们去校场练练，看到底是谁虚。”
　　“不不不用了真人，您不虚，不虚，您结实得很。”文思忙拉住甄诩：“怎么能让真人动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降妖呢。”

　　甄诩最后还是押着文思，带着赶车老李去拜见宁王殿下。
　　宁王嬴致年纪稍长于文思，容长脸，眉目寡淡却透着天家雍容。三殿下对老李说：“这位壮士想必便是真人所言的高手。”
　　甄诩颔首：“殿下误会了，这位是贫道在山中修行时的好友李一诺李先生，这位才是护卫文思。”
　　宁王看向文思。文思没见过世面，当初甄诩入宫时没带他，他从没见过皇族，这下伏在地方战战兢兢，被点了名后头都不敢抬。这可是皇子，天潢贵胄，真龙后嗣！这可是以自己的出身，如非主人，只能自宫了才有资格服侍的皇子！
　　“文思，”甄诩见自己带的刀道高手变成了龟缩功高手，无奈：“文思，抬起你的头来给殿下看看。”
　　文思努力和自己僵直的脖子抗争，终于缓缓抬头，眉毛撇成了八字。
　　宁王看着文思，只觉得这位高手像只圆脸兔子，耳朵贴着身子不敢竖起。淡淡笑道：“壮士平身。”
　　壮士文思平身。
　　看起来高人也不高嘛。
　　甄诩道：“文思，今后殿下的衣食、起居、出行，均需要你来贴身护卫了。”
　　文思忽地一拱手，喝道：“是！”这突然的一下暴喝，倒有些武者的神气。
　　甄诩便请文思、老李侯在外头，苦笑道：“文思是贫道所见天赋最佳的习武苗子，只是心性单纯，有时言行出奇，殿下切莫见怪。嘱咐他的事情，只要他能理解，便能踏实做好。”他又强调：“贫道建议嘱咐下去的事，可以让他复述一遍，以免他理解有偏。”经验之谈，经验之谈，字字泣血。
　　宁王道：“无妨，只是这位壮士……与本王心中所想的壮士不太一样。”这位也太可爱了些。
　　甄诩笑出声来，细长的凤眼眯成了缝：“今后殿下会发现更多出乎意料的地方。不过护卫么，为主尽忠就是好护卫，殿下切莫计较。这是他的契子。”说着掏出卖身契给宁王。
　　文思自打有记忆以来，都是奴籍。可能因为父母欠债卖子，可能因为儿时被拐卖，可能因为是罪人之子，可能因为祖上都是奴籍，他的来历出身，已寻不得了。甄诩在遇到胡宗正之前混迹江湖，重金买下从小作为死士训练的文思。
　　死士顾名思义，就是可为主从容赴死的刀。刺客多是死士出身，无恨楼里就做着驯养死士的生意。要将人驯养得武功高绝但唯命是从，能临机应变又无思无欲并非易事，驯养死士是一门技艺，掌握了这门手艺，便可将廉价的孩童栽培几年后以高价售出，公孙荐与甄诩的师尊便凭这个行当起家。刀不可有自己的想法，遵命即可，文思作为死士训练至中途，又被带在甄诩身边春风化雨地养着，虽仍不太着调，却也模模糊糊有了些念头，再也做不了一柄纯粹的刀。
　　在为宁王送出一个护卫之前，甄诩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需要一把刀。
　　现在有些后悔。
　　嬴致收下，唏嘘：“三年前查收王府，如今本王竟连个自己人都没有，王府上下皆是母后安排的心腹，万幸施大人相助，昔日在诏狱对本王故人多有照顾，现在又为本王指引了真人。”
　　甄诩忙接话：“殿下吉人天相，是贫道三生有幸得以侍奉殿下。施大人心里念着殿下，还想着降职调回诏狱。”
　　嬴致点头：“施大人在诏狱任职多年，从无过失，若是回诏狱，何必降职？本王会想办法。”

　　贾道长甄诩出府回宫，嬴致经后花园去书斋，文思自觉地同几个家臣跟在他身后。
　　“文护卫，请随我来。”林管家道，带他去领了家臣的衣服鞋袜刀剑，文思这才知道王府里规矩多，连袜子都是内供的。接着他又被一个侍卫长带去自己的卧房，洗漱、日用齐全，卧房里另住着两个贴身侍卫，此时这两人正在轮值，还没回来。
　　“我们随侍殿下，如果没有殿下特别吩咐，一日分三班轮值，十五日一休，月银三十两。夜班由有经验的侍卫轮值，你初来王府，就在白日两班时负责王府后门轮值。”方脸侍卫长冷着脸道。
　　“十两！”文思喊。王府不愧是王府，一个月可以买山神一个问题，他第一个问题就会问怎么涨薪。涨完薪就去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