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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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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我懂。施大人绝不松手:“真人为国祈福,为天子延寿,乃是无双国士,我为真人解解疲,那便是为国效力,自当鞠躬尽瘁,岂是劳烦。”他特地咬重“无双”二字,希望能提醒真人钦天监里还有一派炼丹的老道。
“文思!”甄诩语气加快:“还不快请施大人上座?”说着在肩膀上用了巧劲,决意脱出施大人的爪子。
文思自认不瞎,惶恐地对云萝耳语:“可我看施大人不想上座。”
云萝点头:“你没看错。”
甄诩沉肩坠肘,躲开了施无患。他这一下卸了肩膀上的力用了真功夫,施无患略一迟疑:“真人好身法。”
甄诩赶忙立起,行礼:“贫道乃修行中人,自然会些皮毛。”锦衣卫的人想攀上钦天监的新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行事出奇,必是有所求。甄诩在青云山替三教九流答疑解惑多年,不差这一位:“施大人,陛下还等着祥瑞呢,我们行路吧。施大人若是有事想与贫道说说,不妨马车上详谈?”
施无患对此次捏肩的结果很是满意,只捏了捏肩,便能上真人的马车私谈,初战告捷,再接再励。
迎山神的马车较寻常马车宽敞透亮许多。
那是平时。
此时马车迎着西方刺目的太阳前行,光亮却被施镇抚使挡了大半,甄诩一时有些不适应。施镇抚使身材高大,跪坐在茶几前像一尊杀神。因为逆光,一张脸黑着,看不清楚神色,只依稀可辨右脸上一道刀疤。
世人传闻见锦衣卫如见无常鬼,见了便要索命,诏狱的石板路上铺着白骨,灯火燃着冤魂。实际上,锦衣卫分属多个司卫,有的负责擒拿叛贼,有的护卫天子,有的看守诏狱,有的负责御前仪仗,还有的饲养百兽园里的狮虎大象,一辈子都没碰过刀兵。施无患早年凭着出众的刀法和气势被选入诏狱层层拔擢,又凭着出众的言行被踹了出去。他从诏狱被调去喂麒麟三年都没有洗净身上血气,因此需要再去喂喂白鹿陶冶情操。
谁知道这施无患去了百兽园还能轮到迎祥瑞的好差事?前几年南方蛮族进献海外购得的麒麟,即一种脖子长得惊人,身上有网纹的大眼睛鹿,除了脖子长以外,目前没发现什么奇特之处。谢临趁陛下大喜之时,明升暗降将施无患调去供养麒麟。麒麟背后只是几个不通规矩的蛮族,很快便被圣上抛之脑后,白鹿背后却是胡宗正与能面圣的道士。
施无患亲自沏茶。
甄诩眨眨眼,居然是红枣茶。“咳,施大人可是有什么想与青云山神祈求的么?贫道可代向山神转达。”
施无患正襟危坐:“真人,我想祈求,回诏狱。”
真是出乎意料地直白,甄诩持着无字折扇敲了敲额头:“施大人可是希望能升任诏狱指挥同知?”锦衣卫指挥使为首,其下有指挥同知二人,再下另有镇抚使四人,分守各司。异党早被排挤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指挥同知尽是指挥使的人,在京城扎根多年。他的祈求可比青云山的落魄书生、贫苦小贩麻烦得多。何况就算帮那几个商贩小赚一笔,有时都需要总督倒贴财力、动用权势。这是真把自己当神了么?
施无患摇头:“施某不敢妄求晋升,只是想回诏狱,不任这个镇抚使,降职任个千户也无妨。”
“哦?施大人可是在诏狱内有什么熟人?”
施无患一口咬死:“没有。”
“.…..那施大人何苦再回诏狱劳烦心神呢?”
施无患犹豫着说:“有些下属手上没个准,有的囚人难免伤过了头。施某不放心。职务所限,不便多说。”
“镇抚使贫道不敢言,不过千户好说。”
施无患闻之大喜,都忘了扯出久经练习的微笑,忙给甄诩再添一盏红枣茶:“谢真人,真人我看您气色不畅,路途遥远,多补补气血。”
“我没事,劳烦施大人操心。”
“不劳烦,不劳烦,我在诏狱时,见多了你这种脸色,出狱后多年都调理不回来,就是需要平时红枣、参汤好好养着。”
甄诩有口难辩。
他天生长这样,能吃能喝还很能打,奈何人们往往认为自己气虚体弱。他有时做出些过于活泼的事,就被某些人认为是久病后的达观,有时显露了一下翻云手,就被他们认为是逞强。某些人包括但不限于胡宗正,于总兵,文思,张道长,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施无患。
施无患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也不细水长流了,从怀里掏出银票要供养真人:“一点……那个,心意,孝敬。”
甄诩眼疾手快忙把百两的银票按在桌上:“不敢当,不敢当呵呵,山神只需十两,十两。”
“十两?”
甄诩可算从施大人脸上见到了真诚的震惊而非假笑:“山神有令,贫道不敢不从,就是十两。只是还要麻烦施大人与贫道细细说来京城的人情物事。”
无恨楼上无恨事,无事斋中无事人。
师徒二人钓鱼时,又有位无恨楼弟子有事来报。李延看了眼半跪的蒙面人,照常避开,临走前不忘拿走自己与师父的两根钓竿。
他知道师父在山外有栋无恨楼,知道无恨楼什么生意都做,人命、消息、古玩、山珍,或者一句话、一缕头发,都可以从无恨楼中买到。可他却从不知道师父到底把无恨楼藏在哪里,更不知他明明很多时候都在无事斋种竹、制竹钓竿、钓鱼、烧烤、喂猫鱼骨头,哪来的功夫做无恨楼那么奇诡的生意。只是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蒙面弟子与下属来寻他,说个一炷香功夫又匆匆离去。
师父疼自己,他是心里有数的,所以师父怎么也不肯教自己翻云手,至邪的武功练至上层极易走偏而自伤,见到甄师叔之前,他都以为师门长辈除了师父都死绝了。就算齐云师祖将翻云手分为上下两部残篇,凶险也未减去多少。但自己这样什么都不练,又总有些担忧。师父说莫怕,你师父有钱得很,饿不死你。可李延担忧的不是这个。
李延去厨房切了块西瓜。西瓜冰在井水里半日有余,此刻吃来满肺腑的冰爽。
“哈,四处没看到你,原来在这里偷瓜。”公孙荐笑着走来:“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爱吃瓜的人。”
“嘿嘿,”李延忙捧上瓜:“明明是您玉树临风的徒儿被瓜看上,黏着我的手不肯放。师父请。”
“我有事要出远门。”
李延捧瓜的手一顿。
“可能要去一阵子,你在这里。要是过几年我还不回来,斋里银钱用尽,你就自己下山自己做媒找户人家入赘吧。”
李延大惊:“师父!”
“说笑呢,怕什么。像你这么抠门,银钱应该是用不尽,不必卖身。”公孙荐想了想,补充:“真不必太抠唆,可以请个厨子。”
“师父,你要去哪,我就随你去哪。”李延急着抓公孙荐的衣袖,公孙荐悠悠避开带着西瓜汁的手:“你跟我去做什么?”
“我……我可以随侍照顾师父,出去还可以增长见识。”
公孙荐笑了:“哈,我们出门,谁照顾谁?”
“那就您照顾我啊!”李延口不择言:“没有师父顾着无事斋,无事斋肯定会被无恨楼的仇家端了。”
“说得有理,所以需要你留下镇守无事斋。等我五年,不,十年后回来,可要检查无事斋有没有损伤一棵树。”
“师父!”李延急中生智,将师父堵在灶台和砧板之间,拿胳膊拢住。
“说笑呢,我改变主意了,”公孙荐被圈住,放弃挣脱,反正西瓜汁已经黏上衣衫了。他为了衣服而不得不放弃戏弄李延:“此次远游,你可同行。”
李延这才觉得自己这么笼着师父有些大不敬。心里想着再久一点,就久一点点,手上却跟摸了火炭似的弹开:“我……”
“你什么你,给我洗衣服去。”
“.…..是。”李延伸手到一半,在帮师父更衣与不更之间迟疑。
公孙延边褪外衫边笑道:“要端无事斋,哪里轮得到仇家。要动我的是无恨楼。洗好衣服,收拾行囊,咱们出发。”
“是。出发去哪?”
“京城。”
“等等等等,师父你说无恨楼?师父,无恨楼怎么了?”
“哈,没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乏味的故事罢了。”
祥瑞和山神进京面圣,得了御赐仙苑和神庙。跟着一起住进仙苑的不是甄诩,是养鹿的施无患。
凌云真人道骨仙风,请入钦天监,住炼丹派丹寿真人蓝道长隔壁院。依圣上的说法,是希望炼丹派与青云派精诚共处,互助精进。两位道长今天我扎你小人,明日你在我的炼丹炉里烤地瓜,两人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很快便打成一片。二人见面如见宿敌,可谓一见如故,也算是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
甄诩抱着地瓜,暗自庆幸这位蓝道长没打算往死里折腾,只是给他下眼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