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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胡宗正低声道:“刘侍郎都没拦住圣上服仙丹,被锦衣卫带下诏狱,是第三位了……不知何时圣上得道登仙,你去京城也该做好准备,筹谋今后事宜。之前抗倭,为筹军饷惹了不该惹的大人们,万幸靠着祥瑞得圣上隆恩,免去一难,但保朝不保夕,从今以后,我们便被划入钦天监那一党了。圣上在一日,便保我们一日;圣上若是修行感动上苍而得道飞升,我们在诸位大人们眼中就是行邪术的妖人祸水。胡某一介匹夫,死生不足道,就是东南倭寇未平,胡某不能甘心。”
      “所以太子、宁王或齐王,就是后路。”甄诩点头:“贫道此行便去为东南寻一条后路。”只有提前搭上关系,才能保新帝登基时不拿他们开刀。
      “胡某预祝先生旗开得胜。只是可惜,先生此次以道人身份去京城,往后人们只知你为一道士,而不知先生曾为东南抗倭所出的力了。”
      甄诩道:“功成不必在我…..不必在贫道。旁人毁誉只是过耳清风,毁不能损贫道分毫,誉不能增东南半分功业,何必挂怀。况且,毁满天下未必窃国,誉满天下不过乡贤,与其毁满天下誉满天下,不如清者誉我,污者毁我。”他翻着空白折扇的正反两面,沉吟片刻,道:“毁誉乃身外事,不足以在这扇面的白纸上点一滴墨。你我曾有赌约,说若是东南大捷,便在这扇子上写“胡兄大才,小弟甄诩甘拜下风”。四年了,这扇子空到现在,纸都要泛黄了。当务之急还是需寻将才抗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每回看咱们东南军,都觉得看不到像样的人,只见黑糊糊一团毛熊。老胡,我们没良将啊。”
      胡总督科举出身,虽也谈过兵读过孙子,却不通带兵行军。兵书上没教这个。
      抗倭本是国事,但大正积弱已久,胡宗正赴任时,东南军超过半数为吃空饷的死人,剩下半数从十岁孩童到七十老人参差不齐。胡总督招兵,军饷却不足,只得挪动了那些吃空饷的份额,因此招惹了大太监刘喜与东南地方诸多豪族。
      抗倭尚未有过一回大捷,仅筹饷便经历一番波折,每一步都像是被千丝万缕的头发丝缠着步子,理不清,不敢剪,生怕剪到哪根连着大佛的头发丝触怒真神。奋力挣扎着前行许久,最后回头看看,根本没走多远。不临事,不知难,当年书斋里笑谈千古兵家事,今夕抗倭不见大胜,却要靠泥塑菩萨苟活。他与幕僚甄诩自四年前相识起,走得一路坎坷,互相扶持,却终有一别。胡宗正喉头有些发梗,欲说点别的,最后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反笑道:“你倒是开始贫道贫道起来,很像模像样嘛。”
      甄诩也笑:“先习惯起来,别露了马脚。大人可了解迎祥瑞的那位锦衣卫镇抚使大人?”
      胡宗正摸摸胡须,道:“那位大人听闻为人孤僻庄肃,凭着祖荫和武举入的锦衣卫,与现今的谢指挥使大人不太对付。谢大人背靠大树,”他指指上方:“甄……贾道长可要留神。”
      甄诩会意。谢大人背后倚着的那位栋梁便是当今御前红人,炼丹派的几位道长,也不知是正经出家人还是如他一般趁势投机。
      “走吧,那位大人要来了。”

      甄诩换了道袍,长袍广袖迎风而立,他生得清瘦高挑,俊眉修眼,看起来还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难能可贵的是他面色苍白,一看便不食人间烟火,旁人学都学不来,十分货真价实。
      施无患手扶着绣春刀大步上前,弯腰作揖:“有请凌云真人。”
      甄诩行礼:“施镇抚使多礼。”
      双方直起身子,施无患带疤的鹰目对上甄诩纤长的凤眼,相视一笑。

      青云山神庙凌云真人贾道长甄诩每日除了侍奉白鹿与山神,便是在马车中打坐调息。偶尔与弟子、仆从攀谈几句,传道授业。
      施无患这几日打量了一圈几个道士,除了为首的贾道长,没看出其他人有什么仙气。道姑面目骇人,搞不好是道士抓来的妖邪,侍卫傻愣愣,竟妄图与锦衣卫切磋,因此施镇抚使心里有些瞧不上这装神弄鬼的一队人马。奈何锦衣卫听起来威风,实为帝王的爪牙,帝王喜好什么,便伸出爪牙去捞回来。这回他这大爪牙不辱使命,捞了几个动物,居然也能在功劳簿上记一笔。
      心中不屑归不屑,施无患知晓眼下是攀上钦天监高枝的良机。东南常有寇贼作乱,护卫好一路平安自不必说,更需一路上好吃好喝打好关系,最好青云山这批道士争气点,成为御前红人,顶下现在炼丹派的那批牛鼻子老道及他的顶头上司谢镇抚使。
      施无患生性内敛,不善结交,又长了副精悍模样,眉压鹰目,鹰钩鼻轮廓较常人更深,不怒自威,平日里少有同僚无事攀谈,有事也是说完就走绝不停留。人在官场,不得不靠人脉提携,谢临是个拜高踩低的人物,搭上炼丹派的关系后青云直上,以致他在锦衣卫被谢临压了五六年,有志不能申。这回他决心要从贾道长开始,从新做人,做一个友善的、长袖善舞的大正合格官僚。
      贾道长斯文清隽,看起来挺好处,应该不用送太多银钱。施无患策马紧跟着贾道长的马车,仿佛这样就能和道长走近一些,心里打着算盘算家底。他不是海瑞那样分文不取,但也不是谁的钱都收,若是有情理可循,那这钱收下也无妨。以至于他为官多年,居然在京官里只能算是清贫。因为收的钱太少,他碍着了有些人的路。
      甄诩掀开车帘想看看途径何处,见施镇抚使的马匹正好走在马车边上,便打招呼:“天气酷热,施镇抚使辛苦了。”
      施无患尽力笑得友善:“我一介武夫,无妨。”
      甄诩眨眨眼,觉得这位镇抚使大人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可惜没将云萝那丫头带在身边,帮忙鉴别下镇抚使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施大人武功高强,这点天气自是不在话下。大人可去拜过前面车里的山神?”
      施无患迟疑着如何回答,说没有会不会显得自己很不虔诚?“自然早就拜过山神。”说完不忘咧出一个微笑,八颗牙,他对镜子练过。
      贾道长轻轻“哦”了一声:“原来大人也信奉神祇。”又说:“青云山神垂怜世人,有求必应,大人求了什么?”
      “自是求陛下万安,社稷太平,百姓安乐。”施大人熟练背诵。
      “陛下有苍天庇佑,修行多年,必定万福金安。”贾道长问:“贫道敢问施大人,社稷如何太平,百姓如何安乐?”
      “天子圣明,亲贤人远小人,自然文死谏武死战,社稷太平,百姓安乐。”施无患道。
      贾道长点点头:“施大人真是贤臣。”
      施无患对自己与贾道长的初次交谈很是满意,回顾品评了一遍,才惊觉“远小人”里的小人正端坐马车中。顿时心生懊恼,怕贾道长听者有意。据他在京城的经验,越是出家修行、看破红尘的人,越是锱铢必较、报仇十年不晚。心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自己之前嫌弃他们,真是小瞧了里面的门道。
      好话不会说,那只能好吃好喝招待了,正所谓礼多人不怪。施无患家财不丰,自认应当细水长流地将银子花在贾道长身上,现在还不能一口气砸血本。贾道长看着气血不足,苍白纤瘦,不如在这行程上体贴入微照顾周到些。
      甄诩发现行程慢了下来,时不时要停车,请祥瑞与真人歇息。甄诩想说真人有修行就不必歇息,歇息就不是真人,却又怕旅途劳顿伤了白鹿,只得下车饮茶。
      施大人亲自沏茶,甄诩受宠若惊。
      刚捧起杯盏,施无患就走到自己身后,紧贴着身子。施大人身上自带一股悍勇气,甄诩将背后承载着的压力理解为威胁。
      他不知施无患想做什么,绷紧了肩背肌肉,一手详端着杯子,实际已运指成钩,做出翻云手的起手式。
      施大人将手掌按在甄诩肩上,然后开始按摩。“真人肩背紧绷,旅途辛劳,需要多休息。”
      手掌的温度从肩膀上传来,甄诩缩着脖子,努力告诉自己要放松要放松,却瞪着眼看对面的文思。
      文思只是刚巧站在甄诩对面而已。
      文思同样茫然地看向云萝,但云萝戴着面具,他什么脸色都看不出。云萝撇着眉看施无患,若有所思。
      有几个年轻的锦衣卫没忍住面上的愤慨,堂堂锦衣卫已沦落至此,要对妖邪宠臣折腰了么?几个年长资历深的锦衣卫用眼神答复,没错,就是这样。
      两白鹿头也没抬地吃草。
      车队寂然无声。
      甄诩终于决定开口,这个口非由他来开不可:“施大人折煞贫道了,怎敢劳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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