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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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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李延终于赶回了无事斋。“师父!我回来了!好香的鸡汤啊。”
公孙荐今日心情好,给李延打了一大碗饭:“我就算着今日你该回了。此行可顺利?”
李延帮着舀鸡汤:“别提了,一路上遇到两拨贼,还好您智冠天下的徒儿我急中生智,甩开了他们。师父,原来那箱子里头是白鹿啊?刚开盖时吓死我了,以为货出事了要赔钱。”
公孙荐笑得温和:“我相信你办事妥当,不会出事。”
李延眼里有光在亮:“那是,那是。”甄师叔就是在离间我们师徒,明明是师父考验我的苦心与信任,却被师叔说成了唯恐天下不乱。他掏出一路上攒钱给师父买的各色小礼品,一样一样一字摆开,陶瓷狐狸蹲在山神庙护身符上,铜状元边上立着兔儿爷。他一边摆小玩意儿,一边投诉甄师叔装神弄鬼丢信封的无聊把戏,并告诉他,师叔很可能想把一个石头脑袋的侍从推卸给师父,师父绝不能要那块顽石。
“那是自然,还是我家李延好,聪明。”
李延闻言,把吃鸡爪吃的油乎乎的脑袋往师父肩上靠:“还是师父好,青云山上那位,实在和集市上摆摊算命的没什么两样。”
公孙荐身形不动地避开李延的头,给他又塞了一个鸡腿。
“哎,师父,你说师叔为什么说我十九岁呢?耍我很好玩么?”
公孙荐的筷子一顿:“那个甄诩就是这么无趣的人。”
李延深以为然,不仅无趣,还用心险恶。啃了会儿鸡腿,又问:“他买那白鹿做什么?我问他,他还说了半天这个值不值的道理,废话为主,套话其次,就是不讲重点,最后我也没明白到底值不值三百两。”
“客人说值,那就值。人家乐意买,你还挑刺?”公孙荐问:“你去了一圈,回来还是不知道他买白鹿的缘由?”
李延摇头:“忘了问了。”
公孙荐想起那七窍玲珑的朱砂鬼,叹息:“那两头白鹿将要进献给陛下。”
“哦,进献啊,陛下一恩赏,三百两可不就回本了么。”李延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皇帝沉迷炼丹已有近十年,民间为了讨圣上欢喜,将白鹤白虎白熊白孔雀都抓了一遍,又刨地三尺将花纹奇异的怪石搜刮干净。
“陛下的恩赐可不止是官爵银两,是整个东南。”
“不至于吧,前几年不还听说辽东出了白虎,也没赐那个将军一个辽东啊。”
公孙荐笑了一声:“那是胡大总督和甄诩不在辽东。要进献祥瑞,不能只是关在笼子里送过去,那样只是白毛禽兽。你师叔几年前就为了迎合圣上而装成山神,只欠机缘。这回的白鹿就是机缘。总督和你师叔在还没见到根鹿毛的时候,就已开始向上面造势,再由你师叔连同青云山的道长写篇祭祀用的青词,将青词、白鹿与青云山神一同献上。关键要让陛下知道是上苍垂怜大庆,陛下修行的功德与总督的忠心落在青云山生出祥瑞。这才算是进献的门道。”
难怪师叔要数年如一日地装山神。李延点头。
“圣上龙心大悦,奉天承运,他们要多少饷银便有多少,任谁也参不动。东南三省很快就要姓胡了。”
“这么简单就能统领东南?”李延问:“那师父您怎么不去亲自献鹿?只卖三百两,太便宜了。我在史书上看到有个典故叫不龟手之药。说是有个涣衣世家有不龟手的秘方,重金卖了,结果买家向王进献此秘方,助王在冬季渡水奇袭,大获全胜,获封侯爵。”
“你啊……我就挑关键处说,没讲细节。而要紧处便在细节上。一样的事,你听我的故事照着再做一遍,也做不好,正所谓大道易得,小术难求。细节么,比如甄诩想必要进宫了。”公孙荐想起了什么,问:“你在山神庙里,求了什么?甄诩又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李延有些不大好意思:“就是求习得文武艺,不负尊师恩。他就写了不习文武艺,才不负师恩。都是故意反着来啦,他自己都说了,就是戏弄我,这甄诩确实无趣。”
公孙荐揽过李延的肩,笑道:“那你是想习文武艺呢,还是想不负恩呢?”
李延脸上有些烫,僵着着身子不敢动,埋头啃鸡腿,假装自己饿了一路滴水未进心中唯有野鸡汤。
“问你话呢。”公孙荐低头道,凑更近了些。
“自然是……不负师恩。”
“好,我的好永宁,甄诩算的命不会有错,你以后甭缠着我学翻云手了,好好学学怎么下厨去。你师父我年纪大了,活干不动了。”
李延闻言,终于抬起头能够直视对方:“师父,您今年才而立。”
公孙延笑着拍了下李延的脑袋:“你说你怎么就不傻呢,我就该和甄诩换个石头去。”
李延捂住自己英俊的狗头,急了:“师父不可能的!枕石不会来的!”
文思正跟在甄诩后头哀嚎:“主人,不可能的,我死也不会去公孙荐那里。无恨楼的主人,想想就不寒而栗。”谣传楼里都是刺客死士,做尽丧尽天良的人命生意,只认钱,不认理。
甄诩被嚷嚷得烦了,一扇子敲中文思狗头:“出息呢?又没人要买你的命。你说我带你个石头进京做什么?一言不慎你就连人带石头被吞个干净。以你的身法去无恨楼,公孙肯定能重用。你本就该属于那里。”
“可怕就可怕在这啊,”文思忧愁:“我刀法那么好,到时候公孙荐肯定不断要我去杀杀杀,我又怕见血,就看我是先被吓死,还是先被累死。”
云萝身上不适,一路上还去药房偷了治脾胃的药。没办法,药房伙计见着云萝的面具,便不肯抓药,见了真容,就更不敢抓了。一番折腾终于回了青云山,云萝直奔入青渺庄。“师父,我回来了。”云萝喘着气道,一回来就看见师父在拿扇子敲打那个带刀侍从。
甄诩令文思退下,问:“如何,可还平安?”
云萝却不回答她大难不死的经历,直奔主题:“师尊,公孙荐不可不防。”
“何出此言?”
她看着眼前算命的君子,无品的官僚,心叹还是自己的师父好:“师尊,如果一个人有过灭族之仇,却发现自己心无爱恨;进可掌众人生杀,退可归隐山林,却依然觉得无事可乐;这样的一个人会做什么?”
甄诩摇了摇扇子:“无恨,无事。”
云萝自答:“这个人近日献了白鹿,助了东南。但他无爱恨,无事可做,所以下一步……”
甄诩点头:“莫测。”他叹道:“你确实能看到常人目力不能及的东西,可惜是个女儿身。”世若求全何所乐,文思善武,偏偏是个石头脑瓜,云萝能助他筹谋东南,却是妇道人家,他都怀疑是不是栋梁材都挑在无恨楼生根发芽。
云萝皱眉,觉得自己最近被“可惜”的次数有点多。她自认投胎投个女儿身挺好。你们这些糟老头子怎么懂得当女孩的快乐,一个比一个赛着唏嘘。女儿家能穿桃红石榴裙,戴翡翠手镯和南红耳饰,你们能么,能么,嗯?撑死帽子上镶一块满绿翡翠。
甄诩问:“这么说来,你能回来也多亏他的莫测。”
明明是多亏我的天赋异禀,云萝心想,倒是老老实实掏出《化红篇》:“公孙荐给了我这个,说能消脸上的胎记。我想要《飞针篇》,他不给,还借口说那个不及这篇实用。”
甄诩翻了翻册子,惊道:“竟是真的秘章。他是真的喜欢你。”
云萝一愣,脸上微热。她是朱砂鬼,很少有人真的喜欢她。哪怕……不是那种喜欢,只是这种,也很少。她生来如此,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珍惜脸上的红斑。红斑让她有了异于常人的容貌与经历,磨练出心性与眼力,自认阅人无数。旁人阅人需经年累月行万里路历大起大落,她只要遇到每个见过她真容而流露出不同反应的人,就可说是在阅人了。她因此而自怜,甚至自傲,却仍会因为有人喜欢她而脸热,哪怕那人差点杀了她。
当天晚上,云萝躺在床上回想今日的一番生死经历,忽地坐起。
师尊怎么知道《化红篇》是真的秘章?
师尊手握翻云手上卷,公孙荐持下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师门里师尊这一辈就剩下他们两人了,做刺客毕竟是个卖命的差事。人体的筋脉承受不了上下两卷,师祖便将翻云手拆分给了剩下的二位得意门生。
不过师尊若是知晓下卷,怎么会不改善她的容貌呢?云萝安下心,沉沉睡去。
秋分,京城来的锦衣卫副镇抚使施无患奉旨恭迎祥瑞白鹿、青云山神像及青云山凌云真人进京;东南总督胡宗正治民有方,剿匪报国,苍天感戴,赏东南总督胡宗正《敬忠仁爱》匾,镇国宝剑一把,及御制玉如意一枚,黄金百两;同赏青州知州赵献恩御制金如意及匾额;赏青云山神庙金神像一尊,白玉仙童仙子一对。
东南总督府。
胡宗正与甄诩告别:“此行一去百里,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好友这身子……也不知经不经得起旅途劳顿,保重。”胡宗正年近不惑,黑红阔脸上满是不舍。
“贫道好得很好得很,只是肤色白好不好?这么多年,你可见我病过?”甄诩来气,又郑重道:“贫道自会保重,青云在陛下面前重了,东南军才能保。抗倭事宜,今后就担在大人一人肩上了,京城路远,贫道也有贫道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