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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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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这是对舍不得花十文喝酸梅汤的自己炫耀!李延磨牙:“师叔,财不外露啊。”一个幕僚便可拥有如此财力,胡总督的清誉不保啊。
甄诩问:“三百两买鹿多不多,看的是鹿本身的价值,还是看为什么买鹿?”
“师叔说的是……?”
“千金市骨,骨一文不值,但买了骨,就有人会信。信了你,背后便是百匹良驹,是国之利器。”
文思突然说:“马骨可入药,也是值钱的。”
李延终于忍不住,对文思严肃道:“枕石兄,慎言,再说话你真的要被打发去我师父那了。”又补充:“我师父不想收徒。”
他不想师父收,就是师父不想收。
甄诩扶额:“我们家文思乃练武奇才,公孙荐会喜欢的。”
不,他不会!
文思委屈:“主人,我不要走。”
李延趁文思和师叔搅和时,飞速行礼辞别,赶紧离开这倒霉地方,都忘了问到底为什么要买白鹿。
墨州,淮山,无事斋。
虽是盛夏,斋中却无暑意,林木苍翠,修竹摇曳,泉音潺潺。溪流以怪石为岸,清可见底,小鱼追逐着游动,在岸底投下波动的影子。
三日来,公孙荐如常端坐石上钓从来都钓不到的鱼,调素琴,枕在竹椅上假寐,见了一位故交,两个下属,四个弟子,并亲自下厨将路过的野鸡熬成了一锅汤。
鸡汤要慢熬,熬上数个时辰,肉才能嫩,汤才入味。但肉香已经飘出了厨房。闻香味,汤里加了当归。
“好闻么?”公孙荐走出房,对着一片竹林说:“看我看了几日,饿了吧?”
没有回音。
公孙荐便随手掷出几根雉鸡尾羽。尾羽如箭轻啸着射入林中,擦着云萝耳边飞过。
云萝心惊,只得识相下了香樟树赔礼:“公孙先生见谅,小的……啊”话没说完,公孙荐便袭来,电光石火之间,以手中银针点入云萝身上几个要命的穴。
云萝栽倒在地,捂着胸口咳嗽,被针扎的地方火辣辣地刺痛。
公孙荐听到咳嗽,皱眉:“窥视几日,说见谅便可见谅么?”他见眼前人戴着唱戏时戴的孙行者面具,便伸手摘下:“来吧,审问刺客的老规矩,是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嘶,你的脸怎么回事?”
云萝大半边左脸上都是红斑,赤红如朱砂,白日里见了都有些骇人,黑夜里见了怕是要把庸人吓得魂飞魄散。师门里有人给她起绰号,朱砂鬼。她边咳边说:“是生来就有的胎记。”
公孙荐想起一个人曾提过有胎记的女孩:“你师父是甄诩?有人叫你朱砂鬼?”
云萝忙点头:“是,师叔,甄诩正是我师父。”
公孙荐:“哈,等你下去了,我自会去向师兄赔礼。”
云萝惊恐:“我没看到什么,什么都没看到。”
“哈,你若是能看到什么,才有意思。”公孙荐道。他一副山野隐士打扮,麻衣素袍文士高帽,面容却恰好相反,五官精致到明丽,略有些男生女相,内眼角下勾成一个精明的弧度,一颗红痣点在眉心。此时这红痣的主人正漫不经心又不带笑意地笑着。
云萝听到这话,下了决心,将所见说出来:“公孙先生不会杀我。因为我看到了。”她抬眸,对上公孙荐,嘴角渐渐上扬:“我看到了先生的心。”
要不是云萝面上胎记太过骇人,这话实在说得有些招人误会。
公孙荐道:“这倒是个新说辞,那你说说,我的心怎么了?”
“公孙先生不会杀能看到他不会杀看到自己的人。”云萝顿了顿:“因为,看懂您的人,太少了。”
“哦?此话怎讲?”
“故交不过是认识的故人。先生缺的是同类,少的是对局的人。小女子不才,今日尚无力与先生对弈,还望先生给我几年活命的时间。”
公孙荐笑:“终于有句有意思的话了。如你一般的人确实不多。”
云萝暗松一口气,她赌赢了。论武,她终不能及文思,论识人,她总是稳的。这几日观察下来,公孙荐在无事斋确实无太多杂事,只见了一位故交收购了幅古画,听了无恨楼两个下属的汇报,嘱咐派出了四个无恨楼的弟子。不是古玩生意,便是无恨楼的人命生意,银来钱往,足不出户生意红火,云萝却能看出公孙荐并不满足。你还在不满什么呢?
师尊令她去探查现在的公孙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甄诩在宦海浮沉,公孙荐在江湖翻腾,他多年不与这位师弟联系,更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方。只是这一次,东南总督胡宗正因筹集抗倭军饷而得罪地方豪族,地方世家与大太监刘喜有私交,弹劾如雪片白荡荡飘在东南夏日的上空,有的说胡宗正私吞军饷,否则以往有余的饷银怎么可能亏空?有的说胡宗正有谋逆之心,私募军队,以饷银养私兵。当今圣上龙颜大怒。
东南上下焦急万分之时,无事斋公孙荐传信说,他得了两只雪白仙鹿。
陛下炼丹修道多年,最是信奉白鹿白鹤等祥瑞。若是有一地产了祥瑞,那便是地方官治理有方,一国天子得天恩赐。只要献上白鹿,区区几次凡人的弹劾怎动得了为官仁厚、上天嘉许的东南总督?胡宗正之忠心赤胆,苍天可鉴。总督幕僚甄诩拟稿,总督亲自上书报这一天大的喜事,天子龙颜大悦,令正欲出发擒罪臣的锦衣卫改迎祥瑞进京。
公孙荐救了东南一局,可师尊总觉得无恨楼楼主对东南抗倭之事没那么热情。他不该那么热情,必有所图。
她这几日观察下来,觉得师父的担心不无道理。他还在不满什么呢?云萝阖目去想,如果我是你,我会不满什么呢?一个人若是有足够的才华去建无恨楼,为什么又会住在无事斋?对无恨楼的弟子传授翻云手,又为何特地在无事斋收了个百无一用的闲散弟子?
矛盾之处,总是有理可循。
如果法理说不通,那剩下的便是情理。
云萝再睁眼时,已看明白了公孙荐。
可此时,公孙荐却接着说“可惜啊可惜,我都后悔了。”
云萝脸色一变:“先生的意思是……”
“方才那几针,我已封你五大死穴,来不及了。”公孙荐看起来真的有些懊悔:“你是个好苗子,可惜我那师兄竟然派你来做这个,暴殄天物……我一介乡野村夫,有什么好窥视的呢?他若是不放心,就该自己来无恨楼坐坐。”
这糟老头子!早已下了杀招,却还没事人似的问人来历,当真是狠毒。云萝心跳地飞快,可能是针扎到了心包经,可能是因为恐惧。
恐惧,却没乱了阵脚。她其实还有个想法。她感受着那五处痛处,感受着经脉的剧痛,却没感受到生机的逝去。
果然。
云萝在等,公孙荐也在等。
溪水东流,毫不留恋游鱼青苔,逝者如斯夫。
终于公孙荐开口:“你怎么还没事?”
云萝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如释重负,暗压下心中狂喜,斟酌着词句:“先生,我天生面貌与常人不同,体质好像也略有不同。”
公孙荐去探她的脉,把完左手又去试右手,最后捏遍了整条胳膊,还打算去摸摸她的脾胃肾肝在何处。
云萝涨红了脸挣开,但她的脸色本就是一片赤红,也看不出什么。
公孙荐问:“姑娘,你先天腑脏穴位皆有所偏移?”
云萝点头:“师父也这么说。那我……是不是?”
“恭喜姑娘,我方才那五针扎偏了。”公孙荐掐指一算:“应是扎去了阳明经,可能会伤到脾胃,姑娘以后注意调养。”又叹:“好苗子怎么都去了甄诩那里。敢问姑娘芳名?”
“云萝。”
“云萝,有此天赋,无怪乎师兄敢派你来观视我。真是克我们翻云手。他没教你翻云手?”
云萝摇头。
“也是,若是学了,也不必再戴着面具。姑娘,今日你我有缘,我便送你一样东西,两样里你得挑一件。我师尊当年将翻云手拆为上下两册,师兄学了上册,我学了下册,下册中有一篇化红可助你化去面上淤血,从此面如常人。另有一篇飞针,就是我刚才扎你那几下的针法。你看你想学哪一篇?”
云萝毫不迟疑:“飞针。”
“嗯?姑娘不想化去面上红斑么?我看云萝姑娘眉目脱俗,肤如凝脂,若无这胎记,本应是一美人。”
“那个啊,我觉得挺好的。”云萝真的觉得胎记不错:“挺好看的,别人都没有,为什么要化掉?”
公孙荐大笑:“好!你,很好。如你这般的好苗子确实不多,方才的话你没有说谎。可好看归好看,也许哪一天你用得着这一篇。这一篇化红就赠你了。”
云萝心里腹诽,怕不是你个糟老头子故意给我不想要的那一篇,怎么说都是有理。“公孙先生这可是食言了,原本先生说,想要哪一篇,就给我哪一篇的。”
“我改变主意了,”公孙荐笑道:“方才还没发现你这丫头耐看得很。美人要看骨相,以你的资质,脸上留那么大一片胎记,实在是可惜。你习武至今,也无所成,那篇飞针的用处不及化红。”
云萝有些来气,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惜的,也没觉得自己如今的功夫算是无所成。奈何自己为鱼肉,只得接受刀俎的恩典。待身上剧痛稍缓,云萝拜谢公孙荐,戴上面具匆匆离去。
她临走前,听到公孙荐在身后道:“五年,我等你五年,望你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