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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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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诩留在仙苑为山神做法,一整日都抿嘴含笑,眼睛弯弯。借着炼丹派的倒霉事,青云派稳了。要入圣上的心,得让陛下慧眼独具,力排众议,亲自发现神迹的灵妙之处。别人送上门的奇珍再玄妙,也不如自己苦苦寻觅得到的可信。他贾道长可以是凡夫俗子,可以犯错可以被弹劾,但山神是真的,上苍垂怜东南是真的。
翻出藏在暗箱里的折扇,他在一横之后,又添一竖。想想自己离欺君弄臣又近了一步,甄诩摇头笑着叹息,自己这般人才,不投胎为绝代佳人挽起袖子雄赳赳奔赴后宫疆场真是惜才了。
施无患等陛下回了道场,才探头探脑进来:“今天怎么了?难得陛下亲临。”
甄诩心情大好,拉着施无患就要去校场比划比划:“今儿个山神显灵了。走,我们练练去,贫道已寻得破你功夫的指法,这次五十回合内败你。”
“等等,今日没空。”施无患停下,掏出诏书:“召我回诏狱的调令下来了,这都要多谢真人通融。”他迟疑了下,放弃从怀里掏出那根金条。从与贾道长数月来的交往看来,贾道长并不是蓝道长那样的吸金窟。反正他也已经以自己的方式报了恩,价值千金。终于能回诏狱了,当初心里眼里都满是离开祥瑞仙苑,现在要离开了,却有些不舍。至少在仙苑的最后几个月,施无患过了段有些忧心又有些欢喜的日子。忧心在贾道长看似弱不经风的身子骨,欢喜在白鹿日益膘肥体壮,在贾道长带来的希望。他改摘下腰上玉佩,赠与甄诩:“真人,大恩不言谢,这是我家传的玉貔貅,请真人一定要收下。”
甄诩此时走路都要控制自己要稳重再稳重,他终于明白何为雀跃,那就是跟麻雀一样蹦蹦跳跳。“哈哈,今日真是大喜的日子。这是你家传的玉佩,贫道怎么敢收呢?要不,你再给贫道十两银子吧。”
施无患见贾道长如此欢喜,也跟着心情大好,连最后那一点不舍的酸涩也烟消云散:“不是什么好玉,不值多少银两。京城什么都贵,真人也该略微涨个价了。”
甄诩瞪大眼:“其实你是会说好听话的啊。”之前的马屁怎么个个尽往马脚上拍,往死里拍的那种。
施无患尴尬,自己也不知怎么打通了说奉承话的任督二脉。
“成,那贫道涨个价码,这就勉为其难地收了。”甄诩接过玉佩,端详。
施无患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说好听话,是说实话。”他又补充:“我不是送礼通融,是真心想与真人交个朋友。”
甄诩立在原地,看着施无患的眼睛,竟觉得有些尴尬。不是那种被揭短的尴尬,是难得面对真诚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混迹江湖时还有三两知交,到了总督府后,就再也没好友了。此次入京城,猜想过遇刀,遇握刀的手,遇冤死的魂,遇众生牛马,遇诸佛龙象,遇搭路的桥,唯独没指望能遇好友。他垂眸不敢看施无患,只说着风趣话:“那这好友,贫道可是交定了。好友,一码归一码,交友的玉佩贫道收了,待会儿贫道找找有哪位祖师爷留下的宝贝也给你。只是那十两银子你还欠着贫道呐,不,是二十两,现在涨价了。”
施无患心中欢喜,决心坦诚以待:“我已经付给真人了,远超二十两。炼丹炉的那把火……”
“噤声!”甄诩笑僵在当场,电光石火之间明白了一切:“此事从未发生过!”他以肯定而坚决地语气说:“你欠贫道二十两。”
将施无患半推半送请出仙苑,甄诩揪着二十两,手指用力到发白。这施无患好大的胆子!看着老实,手段却狠厉干脆。锦衣卫都是这样行事的么?心中百转千回绕了几圈,从蓝道长转到锦衣卫,最后想起来忘了给施无患祖师爷的法器。
无奈啊,只能对不住祖师爷了。甄诩毫无愧意地从樟木箱中翻出背面刻着阴阳鱼的铜镜,用袖子擦了擦,对镜自照。
镜中人道袍加身掩不住瘦骨嶙峋,眼尾隐约可见纹路的雏形。不再是鲜衣怒马肆意江湖的少年,也不是总督府中奔波劳心的幕僚,现在的自己是谁?是作妖的弄臣还是屈身的忠良?是非功过,在八卦镜的铜绿中,早已辨识不清了。
施无患这个兄弟是值得结交的,甄诩没怎么犹豫。而自己不犹豫这件事倒是值得细思。蓝道长若是因此怀疑青云而做对,那可都是这人惹出的祸,功不抵过,必要时应将施无患推出来抵罪。他自己惹得事,该担这份责。
但他仍没犹豫。也许是因为施无患这人很有些意思,不狠亦不善,不正也不邪,不慧更不愚,刚好在无数条线的交集间踩中了一个微妙的点,投了自己的缘;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过了太多年,迎来送往应酬客套收徒指点却无人能深交。细思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甄诩心里蓬松地像是御膳房新出炉的酥酪,一吸气就像有风松散散地吹进缝隙中,是欢喜,源自山神得了神眷,也有一小部分源自对一份新的友谊的期许。他以难得的耐心仔细擦了铜镜,又一件件将各色法器收拾到樟木箱内,仔仔细细地上了锁,仿佛上锁是件需要专注的事。
李延在平安旅馆住了两天。
师父要他住在这里少出门,照常理行事,他就在旅馆内看了两天书,休息时下楼与京城秀才谈天说地。他文不成武不就,为此有些惭愧,便寻机会与读书人多聊聊,若是能因此走上科举入仕的康庄大道,更是再好不过。
这位张秀才是位才子,轻松指点几句《尚书》,就解了他几个月来的困惑。李延心中焦急又欣喜,喜的是有所进益,急的是自己离秀才的水平还有一定距离,无事斋里没先生,只他一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看书根本不够!因此他说遍好话请张秀才去他房中看看自己的文章。
张秀才推开窗,远目歇息片刻,回过头来一句句点评文章,句句点到实处。
李延恍然,正准备致谢,却听窗外几声布谷鸟叫。
张秀才停了评讲,侧耳倾听。李延跟着倾听,猜想这位才子可能是触景生情,闻鸟鸣而生诗意,别过头叹息自己太过迟钝,在无事斋中观竹听蝉多年,也没熏陶出多少才情来。
张秀才却突然从袖中抽出把匕首,在李延回过神之前,瞬步上前,刹那间就将匕首抵在了李延脖子上。
“咦?哎哎!张兄你你你!”李延倒吸口气,差点呛住:“你这是做什么?”说这就试图肘击身后的张秀才,奈何被冰凉的匕首抵得颈项凉丝丝地钝痛,不敢再动。可能是破皮了。
“李延,呵,无事斋的弟子,原来就这点能耐么?”张秀才哑声低笑。
李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境地,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强压下颤音问:“张兄,你到底是谁?是求财还是与师父有关?”他转着眼珠子,心神大乱,根本没办法将视线固定在一个点上,从屋檐看到桌角,又扫到窗台,有三个字从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最终压过了其他暗淡繁杂的念头:“张兄可听说过无恨楼?”
张秀才低笑,像是夏季阵雨前厚重层云下压抑而遥远的雷鸣:“无恨楼?我再了解不过,你又了解多少?”
李延呼吸开始杂乱起来,手抓着张秀才铁打似的胳膊,只觉得指尖冰冷得像是能凝出冰珠,心想师父要他在这里,果然是为了处理无恨楼的事,那师父必定有后手,自己不必惊慌,照常理应对即可,要沉着要冷静要胸有激雷面如平湖,想着想着,一张口的颤音却是藏都藏不住:“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有这个楼……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师父?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伤我?”
张秀才低头,在李延耳边“嘶嘶”地笑:“无冤无仇?你与我无怨,我却与你有仇。你我同为公孙荐的弟子,你我的文武功底差距你也看见了,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
李延闻言,忍不住想回头,脖子上又被勒紧了些,激愤道:“张兄你果然是无恨楼的弟子!师父传授你文武艺,还有什么理由要背叛师父?”
“凭什么,呵呵,凭什么你就可以赋闲无事,我们就要给他卖命?”张秀才越看李延越觉得可恨,今日将心中话说出一句,就有一句的畅快,也多了一句的痛:“修习《飞针篇》的十个师兄弟,四人出师前就被淘汰处理掉,两人死在买卖里,还有两人残了胳膊和眼,七年,就剩我和老四了,呵呵呵……你说,你无为无事却用着我们拿命换来的银子,是不是仇,是不是该杀?以命还命,天经地义!”他越说越响,从低语到咆哮,在李延耳边震得耳膜发痛:“你说,凭什么!”
李延浑身僵直,目眦欲裂,声音虚弱:“你说……什么?无恨楼,是这样的么?怎么会是这样?”他猛地挣扎,不顾匕首,起手欲扳张秀才握刀的手腕:“不对,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张秀才也不是真想当场刺死李延,松手卸力,闪避几步,以翻云手四五回合便点中李延身上大穴。李延咳出一小口血,几乎站不住,意识到这个熟悉的穴就是之前送白鹿前,师父点过的那个位置。可以暂时废他功夫的位置。
真的是翻云手,真的是无恨楼。
“知道你功夫差劲,却不知道居然这么差。”张秀才啧啧称奇:“像你这样的材料,在无恨楼,第一年就会被处理掉。”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悠悠走上前来:“跟八弟一样。”
窗外布谷鸟啼声不止,似泣似诉。
“知道了,知道了,”张秀才瞬步上前,以巧劲擒住李延。
李延只感觉到后颈被什么击中,便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