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甄诩直拿扇子敲额头:“丹寿真人不必讽贫道不通经文。贫道出自青云山神庙,自有山神指引,无需凡人笔墨。”
蓝道长终于笑了:“那贫道便要借贵派山神的庇佑了。”
甄诩挑眉看他:“真人终于也信奉山神了?”
蓝道长颔首:“山神神迹,信则有。”
甄诩与蓝道长商量一番如何行事,便回房准备。轻掩房门,他靠着木门上的繁复雕花长舒口气,复又咬着唇不动声地笑了半柱香功夫。
这炉子烧的好啊烧的妙,要不是他心知肚明,都要以为这把火是自己放的了。
当初从青州北上前,老胡告诉他要想尽法子在陛下心中赢得一席之地,圣眷越浓越好。这话说得像是后宫里斗争的妃子,然而本朝的妃子已在陛下人生的前三十年奋斗完毕,现在基本都是嗑瓜子熬成婆拼子嗣的状态,机会留给了道士们。
那位丹寿真人蓝道长圣眷正浓,平时自然明着暗着拦住他接近陛下,也就烧了炼丹炉才不得已借山神之名避免问责。这下便给了山神和东南走到陛下眼前的机会。
皇上每日都会在修道场内随蓝道长诵经修行,每月初御驾亲临炼丹房奉请仙丹,雷打不动。本月已至下旬,来不及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个一模一样的新炉子。显然这焦黑的炼丹炉瞒不了陛下,与其被问罪,不如主动找个法子启禀陛下。
整个大正朝倾国之力精心奉养出的皇帝陛下模样随太后,眉眼平和精致,年已不惑依然肤如凝脂,不见一丝皱纹,留着打理过的山羊胡子,漆黑浓密。道长们赞叹陛下修行得法,因此不显年岁,乃长寿无疆之兆。大太监刘喜扶着德顺帝缓步刚进了道场,蓝道长便迎上行礼。
“真人平身。”德顺帝微笑。
蓝道长却未起身:“陛下,贫道有罪在身,只敢长跪谢罪。”
“真人这是怎么了?”德顺帝凝眉。
蓝道长伏地再拜:“陛下,昨日响午贫道调息时,青云山神入贫道神思中。山神踏红云自东方而来,红云赤如烈火,云下雷鸣不止,如虎啸,如龙吟,撼山震岳。山神从银瓶中取出一龙珠,龙珠一见天日便着了火,山神将这火龙珠掷入贫道道场内,贫道便被惊醒。”
德顺帝听得入神,不禁向前一步:“真人,此梦何解?”
蓝道长继续说下去:“贫道是被弟子唤醒的,炼丹炉走火了。”
“这……啊,这可是……”德顺帝又惊得倒退一步,他这月的仙丹还在这炉子里,是万万不能停的,这可如何是好?
蓝道长哽咽:“陛下,贫道有罪,愧对陛下期许,那丹药……”
“那丹药怎么了?”德顺帝忙问,担忧丹药之余,隐生恨意。这蓝道长确实有罪,断了仙丹,罪不可赦!突然,他想起来那个梦。梦中是山神将龙珠掷入炼丹派道场,可是有何旨意?德顺帝心怀侥幸,希望还有些许挽回余地。
“贫道及弟子虽速速灭了火,炼丹房没有什么损伤,只是炉子焦黑一片。贫道心念陛下的仙丹,忙去炉中寻丹药,却遍寻无果。只寻得……一颗红珠。”
说罢,便有小道膝行献上一珐琅宝盒,盒中是一颗不知什么材质的小红珠。
德顺帝捧起小盒,打量红珠子,主动将山神之梦与眼前所见联想到一起:“这可是丹药所凝成的龙珠?”
蓝道长愁道:“贫道不知,不敢妄言。陛下,贫道并非弄虚作假、牵强附会之徒,贫道不敢妄自编造传说,唯恐妨碍陛下修行。区区一梦,虽可能是神迹显灵,但也可能只是凑巧而已,贫道不敢为了脱罪而侥幸取巧。昨夜贫道钻研一夜,不知这红珠究竟有何来历,不知能否入药,只知坚硬非常,入火不化。”他又叩首:“陛下,在察明这红珠到底有何效用前,哪怕过了本月服药的期限,陛下也切不可服用!贫道有罪,耽搁陛下修行,望陛下赐罪!”
“哦?”德顺帝来了兴致,命真人平身,随他一同赴炼丹房检视。
炼丹房早已扫洒干净,炉子被擦洗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斑斓多彩的黑色。德顺帝绕着炉子探究了两圈,还试图朝炉子内张望有没有剩下的红珠。
刘喜察言观色,见陛下满心希冀,道:“陛下,奴才不通修道,倒是今儿个见了这个炼丹炉,想到上回炼丹炉出事,还是孙大圣炼出火眼金睛那会儿。”
这话说进了德顺帝的心坎:“你啊,说话就是有灵气,兴许这回也炼出什么了。”他略一思索,道:“走,不妨去请教山神本尊,这回到底发生何事。”
山神本尊与白鹿一同奉养,之前德顺帝就在祥瑞入京时拜见过一次。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摆驾祥瑞仙苑,不忘捎上山神的随侍贾道长。
贾道长走前还在疑惑,缘何山神托梦不找他,反而找蓝道长?不应该啊!并向陛下请罪,想必是自己修行不够虔诚,才让山神摒弃自己。言辞之间有暗讽蓝道长借梦脱罪之意,脸上写满质疑。
德顺帝挑起柳叶眉,心想这下可有意思了。
德顺帝在山神庙前燃三根清香,祈祝一番后,静候山神旨意。静候了一炷香功夫,山神却没如传说中那样丢下青纸黑字的只言片语。
皇帝的嘴角越来越朝下,刘喜低眉顺眼一声不吭,蓝道长在陛下身后不住地瞄贾道长,贾道长八风不动死道友不死贫道。
终于蓝道长扑通跪下,朗声道:“陛下,依贫道所见,此事就是贫道的过失,山神之梦只是日有所思而有所梦罢了,断不可牵强附会,乱了修行正途。贫道所行是浩然之道,有罪就担,绝不寻托辞,承罪业也是历练,历练至人生尽头,也是以身殉道。”
贾道长琢磨:“莫非真的只是巧合?贫道就在想,山神该找的是贫道而不是丹寿真人呀。陛下,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在青云山时,山神便时而指点信众,时而无影无踪,神迹何时出现,贫道也捉摸不透,只凭缘分,顺其自然。今日山神不归位,怕是神魄在青云山。等哪日山神归位,陛下方有缘得见山神神迹。至于炼丹炉走火一事,事关重大,丹寿真人确实应为此负责。”
炼丹派的老小道士忙跪了一片,有说愿替丹寿真人担责罚的,有说望陛下顾及过往同修之情的,有一言不发扣头的。
德顺帝没吭声,一摆袍袖往回走。
这时有个小道童稚声问:“菩萨额头上的痣呢?”
他身边年长的道长忙低声令小童闭口。
所有人这才抬头看山神的额头。
平时礼神,为显恭敬,所有人包括德顺帝都是垂眸低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最多往上看到山神的肩肘。也就小道童无知无畏,四处打量。
山神的额头平滑光洁,不仔细留意山神过去样貌的人再打量也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额上镶嵌着一颗红痣时,红痣明显,额上没红痣时,倒也极难想起来额上缺了什么。
贾道长本无血色的脸上进一步失色,不顾礼数奔上前来:“山神啊!”绕着山神塑像来回奔走两圈,贾道长才回过神,向陛下请罪:“陛下,山神眉心朱砂痣确实遗失,不知落在了何处。神像金身有损,是贫道侍神不力,贫道请陛下赐罪。”
青云派的李老道忙在地上搜寻一番 :“会不会是胶泥脱落,掉地上了?”他又解释:“陛下,世间神像,都不过是泥塑金身而已,光阴如白驹过隙,庙观会倒塌,神像会破损,道人会病衰,因为这些不过是神思附形显圣所借助的外物罢了,神明无损无惧于光阴,与天地齐寿。”
炼丹派老道“哼”地吹起花白胡须:“新塑的神像,初来便胶泥脱落,李道长这话说得是想推卸护持不力的责任么?本派门风尚德,尚诚,从不畏罪。”
德顺帝抚着胡须,慢条斯理道:“两位真人怎么一个接一个地请罪?依朕看来,此事未必是罪。刘喜,龙珠呢?且看看龙珠是否就是山神眉上朱砂痣。”
刘喜捧着宝盒上前,早有内臣搭好梯子,扶着刘喜晃悠悠爬上去。
刘喜捧着红珠在菩萨眉间比划,贾道长与小道童欢欣雀跃:“没错!就是这颗!陛下,这就是山神的眉心红痣!”
德顺帝龙颜大悦,破案了,果然是天意!为天意而愉悦之外,更为自己独具慧根,仙缘浓厚,能解众道人高士所不能解的神迹而喜。
贾道长行事严谨审慎,镇静下来后又开始疑问眉心宝珠是怎么落入炼丹炉里的,质问小道童是否是他在胡闹,直到小道童的师兄、师父及守梯子的后勤老道为小道童作证,才罢休。
德顺帝笑看贾道长审问,成竹在胸,早已料知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欲带众人归去,却见神像前飘摇坠下一封信。
贾道长忙上前奉上神迹,又惊又喜:“陛下,是神迹,神迹来了!”
陛下亲启神迹,果真如传言所说,内有青纸,隐约可见“赤龙吐秀,可得永年”八字。
德顺帝瞳孔猛地收了一下,刹那间眼前一瞬白光闪过,略有些晕眩。这是真的神迹,真的龙珠!不然,道观屋顶上只有房梁,除了神明,还有谁有能耐凭空在众人眼前变出一封信?
贾道长叩拜山神与圣上,道贺不止。
德顺帝封赏二派道人,大喜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