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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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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坊。
公孙荐以扇掩面,问门口的紫衣美人:“红袖间在哪?”
紫衣美人笑语盈盈,玉手扯住公孙荐的衣袖就将这位爷拉上了楼。京城贵人常来此地,有时是为了美人,有时不是。紫雀在春莺坊多年,一眼便能看出对哪些人要哄,对哪些人要摆架子,哪些人碰不得,将人带到红袖间门口,便轻声告退。
公孙荐松了口气。他推门而入,见到那位故人,笑:“大人,许久不见。你在信中约我来此,当真是吓着我了。还好这里丫头懂事,没动手动脚。”
故人皱眉道:“你怎么还是如此?我特意约你来这,让你见识见识女子,以免你家绝后。待会儿我点两个最好的舞姬给你看看。”
公孙荐苦笑:“在这方面,大人真是过分上心了。为了公孙荐而来此,回头夫人知道了,大人恐怕又要遭殃。草民到底是该为大人的牺牲而感恩戴恩,还是该为大人冒着险也要找借口近女色而唏嘘呢?哈,草民眼拙,看不出大人对夫人以外的女子有什么兴趣,方才那个紫衣丫头,大人看也没看一眼。大人只是想找机会招惹夫人,再挨一顿打吧。”
那人严肃道:“胡说什么,什么挨打?那叫玩闹,你懂个什么。”
公孙荐眨眨眼,没有否认其他的,那便是承认了。“为了夫人而来青楼,大人也真是稀世罕见的人物。大人雅兴。我们且谈正事吧。”
那人敛了笑:“你在信中说,那个新来的贾道长,是胡宗正派来的?”
公孙荐点头:“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本无祥瑞道法,只有为了权势而欺君的人。事实上,那两头白鹿,还是我找到的。大人也知道的,我就是个生意人,见有人高价收购那两头牲畜,主顾还是我师兄,我自然是卖了。结果却看到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贾道长,一夜之间就成了天子眼前人。我们的师尊可从来不会什么道术仙法,他从哪修的仙?只知师兄几年前入了胡总督府中做幕僚,那看来便是胡大人指使的了。”他郑重道:“师兄欺君,有辱师门。他现在入了宫,我不过一介乡野百姓,对此无能为力,只望大人能助我清理门户。”
那人长叹道:“只为浮云遮望眼,长安不见使人愁。陛下就是被这些妖人奸臣一时迷惑,我必将尽毕生之力除之,拨云见日。”
甄诩收到了两封信,一份来自云萝,一份来自胡宗正。
就着烛火烧了,贾道长靠在桌上拿折扇敲眉头。
公孙荐进京何事?他师父将这师弟与他分开教养,此生就没见过几次,更谈不上多少师门情谊,无从知晓这人到底在做何事。只知这人初入江湖便做的是灭门夺命的买卖,曾出了一桩大案,官府也只捉了个替罪羊顶罪,之后几年锋芒更甚,渐渐带出无恨楼上下百名弟子刺客,也就近年来才消停些。因为将楼建在东南胡宗正眼皮子底下,几年前他与胡宗正也秉烛长谈过如何整治这些江湖势力,是疏是灭还是招安。后来抗倭未成,险险才保住胡宗正的乌纱,方知当年少年心气太盛,别说招安灭贼了,江湖中人不搞事便值得去青云山神庙自己给自己上柱香。好在无恨楼似乎并非一心求财求势,时而整出个案子,时而又帮东南破几个案子,甄诩给自己烧的香加起来能塞三个香炉。
李延来了,公孙荐还会远么?公孙荐来了,那……无恨楼是不是该空了?
半年之前他还没这底气,半年后白鹿在施无患的滋补下日益肥胖,角都大了一圈,圣上很是欢喜。青云得天眷,乃东南之福也。胡宗正的来信里说,东南军饷已补足,连齐整的甲胄佩刀也一并到位,士气正盛,俞将军带兵在盐滩镇初战告捷,击退贼寇三千,伤五百。登州的那位戚小将军正接了军令在南下的路上。
都是好消息。甄诩呼出口气,他这假道士可没白当。只要,只要俞将军出战功,再出一点点就好,东南军的存在就坐实了,不再是凭着青云山神招摇撞骗。他在雪白的扇面上落下第一笔,只是一道横。然后将折扇收纳好,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空白折扇。
甄诩给胡总督回信,让他百忙中留意着点无恨楼,不知无恨楼是将有动作还是内空无主,无论是为了防范还是为了打压,都应留些兵力在附近。
他没什么好对云萝说的。那丫头历来通达人情,自己知晓要怎么行事,无需他指点太多。指点过多,反成束缚。
公孙荐可能与宁王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对于无从定论的揣摩,甄诩装神弄鬼多年,深谙不去多思的道理。知道太少,揣测太多,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在心里给对方塑出金身。满天神佛可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刚写好信,甄诩就闻到一股糊味,皱眉。御膳房的糊味可没法透过重重宫闱传进来。将信在怀里一揣,甄诩出门去寻那糊味的来历。
一推门,就见隔壁院小道士慌慌忙忙拎着水桶往室内奔去,心神不宁毫无半分出家人的清净之态,半桶水都晃荡到外面。怕是走水了,甄诩忙上前救下半桶水,三两步就轻身跃入炼丹房。
炼丹房内仿佛被齐天大圣洗劫过一番,淡淡的灰烟中,老老小小的道士侍从东奔西走忙成一团,泼水的泼水,拿拖把破布拍打的拍打。甄诩上去就是一桶水泼到炼丹炉内,发现炉中火都被熄得差不多了,就剩几缕灰烟还在垂死挣扎。
他这才觉察到上下七八名道士灭火的不寻常之处。连同外面提水的小道士在内,慌乱归慌乱,却都将腮帮子咬得方方的,咬肌鼓出。难怪只闻其味,不闻其声,蓝道长教导有方。
炼丹派炼出火灾这等笑话万一被陛下得知,怕是要失了圣眷,龙心生疑。他们做道士的,升得轻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万一被陛下认为是欺君,死得比谁都惨,腰斩车裂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甄诩这才反应过来,若是晚一点被宫中耳目发现,怕是自己也要连坐,顿时背上像是爬上了条凉丝丝的蛇,忙四顾着寻蓝道长。
看了一圈,没寻到。
“多谢真人相助。”一个黑脸散发持拖把的道士哑声道。
“蓝……道长?”甄诩打量对方,终于看清了些蓝道长的眉目:“这是怎么一回事?”
蓝道长示意小道关门。低声道:“可能多加了点硫磺,炉子就着了。”
甄诩顿时理解了朝堂上仇视炼丹派的群臣,妖孽当道,他这个道士都想清君侧杀道士,咬牙:“你们这是想早日登仙了是吧?外面有人知道么?”
蓝道长磨着拖把手柄:“贫道令童子去望风,应该没有。”
望风?那么懂,你们之前到底是做哪行的?甄诩居然想笑:“应该?什么是应该?这事贵派上下加开山祖师爷以来十代掌门担得起么?火都灭了,还站在这做什么?速速令人去查有没有人看见听见什么,那些人不能留。”
一个小道听到这,愣愣抬头看他。甄诩一挥拂尘:“速去!”
小道一惊,忙道了声“是”就和其他三四人出了门。
几个年长的大胡子道长留下扫地收拾。
甄诩又厉声道:“扫地要那么多老人家做什么?来几个去看着那些小道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太监几句话就被糊弄了,打扫让小的来。”
大胡子们称是后又出去一半。甄诩正被脑中的车裂宫刑腰斩凌迟吓得背上冰蛇吐信,没留意蓝道长黑漆漆的脸上一双垂眼正看着自己。
甄诩又环视一圈,见到为首的蓝道长还木愣愣抱个拖把杵着,道:“走,我们谈谈。”
蓝道长像扛拂尘将拖把扛在肩上将甄诩引入内厅。
“我看炉子还是熏黑了,到时候陛下见了,道长你要如何解释?”
蓝道长一手扶拖把,一手摸着黑黝黝的下巴,思索:“寻仙问药,偶有不测。”
甄诩皱眉:“你说实话,我也是江湖人,你到底在仙丹里添了什么?有根据没?”今天炸了炉子,明天炸了陛下怎么办?
他生得苍白,蓝道长熏得焦黑,两人一黑一白地对视。
甄诩咬着下唇,感觉这蓝道长不对劲:“你到底什么来历?”
蓝道长反问:“你呢?你哪来的?”他附耳低声道:“东南,胡宗宪对不对?饷银讨到了吧?”
甄诩头皮发炸,广袖中屈指想点蓝道长的痛穴,蓝道长却后退几步,摊开双手,任由拖把掉在地上:“世人皆知,贫道自楚州明心观而来。贫道来此,是为扶助陛下修道,为了自身明心证道。”
“真人所证之道是什么道?”
“天下九州所行之正道。”蓝道长朗声道。
甄诩有些胸闷,一口气憋在心中,最后转问比较现实的问题:“正道蓝兄,那炉子黑了,你看怎么办?”
明心证道不能修复炉子。真假道长与蓝□□长一起摸着下巴抱着胳膊思索。
“就说是你往炉子里扔的硫磺怎么样?”蓝道长瞄着贾道长。
“进献给陛下的丹药出自这个炉子,贵派居然护持不力,若是哪个贼人投毒弑君,贵派可脱不了干系。”
蓝道长摇头叹息:“那罢了,可惜可惜。”
贾道长热心指点:“不如随便牺牲贵派哪位道长,负荆请罪,陛下感念同修之情,或许能牺牲一人保住全派。只是这位道长需有资历,与陛下交情深厚,我看蓝道长便担得起这份大义。”
蓝道长又摇头:“贫道一人之牺牲不足为道,只恐再无人炼丹为陛下延年。为社稷故,也不可如此。”
甄诩抬头望天:“要不你回去查查经文,看看有什么典故可引。比如大圣爷打翻炼丹炉什么的。”
蓝道长:“真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连经文都忘了。并无相关典故。另,以大圣爷为喻,真人是想暗示陛下有人要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