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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大嫁作商人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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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儿二十岁这一年病了。
她是我们姐妹中最早登台的。豆蔻般的年纪,就没日没夜的忙活,落下了病根,前些天又喝了太多酒,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儿,便病倒了。
她病得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和十娘看着她本就娇小的身子一点一点地瘦下去,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急的不知要怎么办。我们每天在她床前陪着,给她读话本听。可她还是病着,到最后已经是奄奄一息,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吴娘子是不管我们死活的。这近十年来,每年都有十几个新的姑娘进来,有不少也已经登台了。
“妃儿,你快好起来,明年春天,我们去买梅花糕吃。”我坐在她床边,轻轻地说。
妃儿笑笑,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才拼出了一句话:“好……我先睡一会儿,明天就好起来啦。”
我点点头,带着十娘出门了。
十娘用袖子擦着眼泪,哭泣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我无法回答她,只能蹙着眉叹气。
这两年我也浑浑噩噩的。李朝容死后,我心情消沉,甚至穿了素色的衣衫为他服孝,不想又引来许多客人。
只有妃儿和十娘知道我心里不好受,总来安慰我,我们三个常常在院子里散步。夏夜里,我们互相靠在对方身上,看着萤火虫飞舞成星河。夜色中十娘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时光寂静地几乎要凝固。
“我们会好好的,会好好的。”我握住十娘的手,最后只能这样说。
我每日祈福,只求我佛慈悲,让我们平平安安的。
遗憾的是无用。
妃儿在她睡着后死去了。她的尸体被仰慕她的客人安葬在山野间。我和十娘披了白纱跟去看。
第二年春天,我们买了梅花糕去替她扫墓。
妃儿是个多傲气的姑娘呐。我还记得她被秋娘打的那一天,她盯着不停跳动的烛火,对我们说:“你们看到她穿的那件天水碧的襦裙了吗?总有一天,我要穿的比她更好!”
现在爱跳舞的姑娘被埋葬在了花下,带走了她的一身傲骨和芙蓉花样的美好面庞。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着弹琴了。我开始同客人们欢笑,饮酒,下棋,心血来潮玩到兴头时还猜上几句拳。
结束后我总会喝下十娘为我准备的醒酒汤,她也任由我在她怀里大哭。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二十六岁。
这天秋月楼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一位姓云的年轻公子,带着年迈却有风度的管家来见我。
他的眉眼,与过去的秋娘有几分相似。了然他的身份,我找出了秋娘的画像。
十几年过去了,那纸张已经旧的泛黄,但画上巧笑倩兮的女子仍然不变。
看见那副画,云公子的睫毛动了动,迟疑又小心地伸手接过,又缓缓地,用指尖描绘了一番女子的容颜。
“她……怎么死的?”
“……大病一场,没挺住,去了。”实在不忍说出真相。
他叹息一声,红了眼圈。
沉默一会儿,他说要买这幅画,但我执意要送给他。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出了门,登上了马车。
朱红的车顶在雪色中远去,逐渐隐没在风雪里。
云子枫今年十六岁,是白帝城第一商会的少当家。
今年夏天,十娘离开了秋月楼。
她不够红火,身价不高。这些年,她也攒了不少钱,更有客人相助,自然是顺顺利利地给自己赎了身。
我帮她收拾东西,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
十娘摸了摸我的发顶,说:“茕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日后若是有什么事,一点来找我。我回来看你的。”
她跟着那个小官走了。马车驶出很远以后,她还探出头来看我。
我看着她青色的衣袂渐渐消失,泪水夺眶而出。
“走吧,走的远远的,好好地活下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一直活到子孙满堂,满头华发,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一直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姑娘。她性格温吞,总是倾听我们的喜怒哀乐。她总是那样温柔,却也那样的不由自主。从进秋月楼到登台,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提出的。这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在走别人让她走的路。
这一回,她总算自己做主啦。
我回过头,看着秋月楼。
这里觥筹交错,充满着丝竹管弦和欢声笑语。年轻的姑娘们露出娇美的手臂,诗人们吟诗作赋。女孩挥霍自己的青春年华,而客人挥霍金钱和哀痛。
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了。
春去秋来,我不再年轻,即将三十岁。
战争又在边关打响了。我看着大街上要去打仗的儿郎们,不由得出了神。
正要合上帘子,却见一个少年回过头来,往秋月楼的方向投来了目光。他显然看见了我,我也盯住了他。
不过几秒,他便扭过头去,我也放下了帘子。
我记得,我是有个弟弟的啊。
这二十多年来,我以为我早已没有家庭可言了。原来……原来……或许……
我突然一怔,苦笑一阵,落下大颗的泪珠来。
即便他们还活着,那又如何呢?
常来听曲的年先生替我赎了身,带走了我。
我默默离开,回望这座夜夜笙歌的楼,心中情绪流动,却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是茕娘,今年二十八岁,是茶商年先生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