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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啼妆泪红阑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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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还是十三余的好年华,常哭着把因为练琴而受伤的手指拿给十娘看,她总会替我包扎好,然后再唱着歌哄我入睡。我梦到了已故的妃儿,她替我挽起长发,笑说茕娘这一头青丝真是生的极好。我梦到了叹息的秋娘,梦到了烛火掩映下的吴娘子。
我也梦到了李朝容,他笑着唤我“茕茕”,摘下一朵月季别在我的鬓角。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秋月楼。夜色如水,楼中杯酒交错,莺声燕语。新来的姑娘们又好奇又友爱地看着我,扇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我熟悉的人掀开红纱帐向我走来,面容千变万化。
这大唐夜唱的美景,总算又虚无地领略了一回。
醒来时,已是泪湿透枕,视线模糊。
我本是京师富商的女儿叶芝宁,是父母捧在心尖尖上的掌上明珠。我也会在春天放风筝,在冬天堆起雪人。
我也有过亲密无间的朋友,也遇到过一个风光霁月的少年。及笄之年,我在即将披上火红嫁衣的时候,素白的衣衫跃上了我的肩膀。
那年七月未央,我抱着琵琶登台,一曲红绡不知数。我踌躇满志,我意气风发。
可是最终呢?不过是半生零落罢了。
在像花朵一样的年纪里,我期盼过,我飞扬过,我欢笑过。可命运弄人,总是将最悲伤的事都推给我,活生生地要把我的眼泪和凄苦都逼出来。
长叹一声,我披衣而起,复抱琵琶。
“是谁在弹琵琶?”船外传来几个人的询问声。
我一惊,收了手,不敢出声。
“您……”我并未听见女子的声音,只得犹豫回答。
他们邀我相见,这实在让我迟疑。已为人妇,我便不好再多见别的男人,可我毕竟是妻子,拒不见客,又是不识礼数。
我思索良久,见那些人不走,这才换了衣裳,梳好头发出来见客。
那是一艘装饰豪华的船,里面显然是正在举行宴会
“这是江州司马白大人。”有人介绍。
我示礼,也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白袍沉稳也沧桑。
他令我弹奏,我只能听命。
许是今夜太过悲凉,我将心中无限事借琵琶说尽。
一曲终了,东船西舫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被下了定身术。
我悯默良久,突然觉得眼睛一热,原是再次落泪了。
我抬起手,用琵琶袖的袖子擦拭了眼角,整顿了衣裳,收敛起多余的神情,站起身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初入乐馆的种种,如今想来,竟然有些模糊不清,每一幅画面都像是被水打湿的画,雾蒙蒙,又温暖湿润。我说起了小时候,妃儿为了摘芙蓉花险些落水,十娘性子太温驯,总是被欺负。关于秋娘和吴娘子,我不知该用如何的角度再去看她们。其实,就算是妃儿和十娘,那些姑娘们的人生除了她们自己,还有谁能加以评说呢?关于李朝容,我实在不愿多说。那抹心间的月光,他已经跌落在了大漠的长河之中。
白大人闻言叹息,他说起了仕途坎坷,以及在这浔阳城,如此寂寥的谪居。
在座的那些宾客,他们年少时也一定都是惊起四座拍案的少年,他们曾经当师百万,神采飞扬。
同我很像。
这几十年来的苦涩总算有人能够理解,总算有处诉说,我心下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意味,再也忍不住,泪珠滚滚如珠链。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时,一位客人说:“十娘子,我是认得的。”
“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可好?”一听有十娘的消息,我立刻激动了起来。
“是我朋友的妻子,前些年……孕中受了惊吓,最后……自己和孩子都没保住……”
我感到什么东西断了。
“如此……”我苦笑着跌回座位,琵琶琴头碰到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啊。
我突然抬手,拧紧了琵琶的弦,再次弹起了琴曲。我要说出所有的悲愤,即便它会立刻消散在秋风里。
满座重闻皆掩泣。
夜深宴散,我亦离去。
回到卧房,我呕出了一口血。
一下子很轻松。
我病了。病得很重,深深地陷进了床榻。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好似突然有了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叫婢女替我把琵琶和剪刀拿来。
婢女一脸的惊恐,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夫人……”
“拿来。”我咳出了一口血。
我看着这一把陪伴了我三十年的琵琶。
它是这样漂亮,琴身画着月季和画眉,一根根弦在阳光下蒙着一层薄光,玲珑剔透,深沉悠远。木头细密的纹路仿佛延伸出的思绪,一直伸展,伸到了六岁那年。
窗外有人走动,我隐约看去,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我不记得家里有着一号标志的人物。
“……老爷回来了,这是……”婢女想继续解释,可我已经不想听了。我伸手制止她说下去,继续端详我的琵琶。
“这些年……”我拨了拨弦,那清越的声音好像打破了这一室的坚冰,“谢谢你了。”
然后我拿起了剪刀。
“夫人!”
我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阿爹!阿娘!”
“为什么你们不来看阿芝!”
“阿芝要新衣裳,要吃梅花糕啊!”
“……李……朝容……”
半夜里,我开始说起胡话来。
身子越来越凉,在天微微亮时,我便真正的合上了眼睛。
茕娘死时三十六岁,她没有儿女,临终前剪断了琵琶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