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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陵年少争缠头 ...

  •   我登台那天,妃儿和十娘来了后台。衣裳、妆容,甚至连如何微笑如何说话都要她们亲自过目。
      看着她们这样认真,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是被妃儿轻轻地弹了一下额头。
      “笑什么!”她嗔道。
      我看着她笑,挠了挠耳根,惊觉妃儿与十娘已经十六岁了。
      及笄之后便挽起了发髻,步摇上的玉蝴蝶垂下丝丝流苏,在她们白玉般的脸颊旁微晃。
      登台时我很紧张,垂着眼睛不敢看台下,只怕拨错一根弦。
      所幸无事,我赢得了满堂喝彩。下台后,我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仿佛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总觉得一切如幻梦一场。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秋娘。她仍然一身华丽,却再也点不亮眉眼。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冰冷和打量,似是在对我无声地评头论足。我们擦肩而过,她并不理会我的问好。
      后来她看我都是这样的神情。
      妃儿说她嫉妒我,可我却觉得她很悲伤。

      常来听我奏乐的是一位梁先生。只是他常带着夫人来,这在秋月楼里实在是罕见。
      梁夫人也是一位琵琶师,在京中小有名气。
      她看着我弹完一曲《绿腰》,才轻声道:“多大了?”
      “十三。”
      像是勾起了什么往事,她脸上荡开微微的笑容来。
      “真是好年华。”
      梁夫人很喜欢我,时常与我聊天。一日,她说起了周、梁两家的婚事。
      周家的三公子要娶梁家的幺女为妻。而这周家三郎,正是秋娘孩子的父亲。梁夫人说,他与梁小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若非梁小姐前些年病重,这门婚事也不会拖到了现在。
      一曲奏终,我送他们夫妇二人下楼。
      秋娘正在一楼抚琴。低眉信手的模样,像是卸去了平日里的不可一世。原来她也有不飞扬跋扈的一面。
      梁夫人看到她,微微一怔,问:“她叫什么名字?”
      “秋娘。她叫秋娘。”
      梁夫人回头对梁先生一笑:“真像,是吧。”
      我送他们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回到房间里。突然想起那天我偷听的周三郎的一句“快疯了”,究竟是他真的在想念秋娘,还是对梁小姐思之如狂?
      抑或是,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门亲事不是秘密,自然不会只有我知道。说道它的声音从一楼开始,一直传到了三楼秋娘的房间里去。
      “啊!”平时仪态万千的秋娘披头散发地冲下了楼,她衣冠不整,大概是还未梳洗完毕,披帛与外衣就这样随意地仍在肩上,一张姣好的面容这时竟然憔悴苍白得像是一个女鬼。
      我坐在一桌诗人中间。其中一个看着秋娘哭喊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说:“她是秋娘吧。曾经也名动长安呐。”
      这场闹剧最后自然是由吴娘子处理的。
      秋娘变得疯疯癫癫的,没几个月,她就被吴娘子卖给了一个地主做妾,这一年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她就投河死了。
      秋娘的屋子有了新主人,就是我。
      里面的物件被很多曾经仰慕她的人买走了,但我执意留下了她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倚着秋海棠,眉目柔媚。
      她也曾是明眸善睐啊。碧玉一样的年华里,遇到了那一个人。他说要赎她的身,和她共同相守一生,他也说过他对她的无尽思念。可最后真相浮出水面,原来她也不过是赝品,那些情话,本是要说给他的青梅竹马听的,从前到以后,都只会有一个最终的倾诉对象,但不是秋娘。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也只是有过。
      秋娘死时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眨眼间两年过去了,我成为了秋月楼的头牌。就像那些同住的姑娘曾经对我说过的一样,我似乎成为了第二个秋娘。
      像曾仰望的无数个住在三楼的姑娘们一样,我的一曲《霓裳》已经是千金难求。五陵的贵族子弟总是在我曲毕后争相馈赠,有时是金玉珠宝,有时是绫罗绸缎,诗词更是不计其数,这被称为“缠头”。
      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快乐了。
      十娘、妃儿与我,每个人都很忙,我们之间,叹气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我常在夜里看着无际的夜空,这样才能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这个少年就很让人头大了。
      有一晚我在院子里乘凉,他突然翻墙上来,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是一张笑脸。他想跃下墙,可惜姿势有些狼狈——他摔倒了树上。
      我很防备,退开远远的,等他从树上下来,整理好头发里的叶子,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容貌明俊的少年。
      “什么小贼!吃了豹子胆了吗!”我用团扇挡住脸庞,好似我是什么绝世美人,看一眼都要钱似的。
      他冲我招招手,上前几步:“茕娘姑娘!我可喜欢你弹得琴啦!”
      瞧他说的什么鬼话?喜欢我的琴就要半夜来偷吗?我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跑上了楼。
      我在窗前,挑开了帘子看去,他正沮丧地翻墙离开。
      虽然有些奇怪,但我不讨厌他。
      第二天,他打扮华贵地出现在我的房里,来听我奏曲。后来的五个月,他每天都来,几乎是风雨无阻。
      起初他还很正经,一口一个“茕娘姑娘”,但日子一长,他就开始叫我“茕茕”了。一开始还很不好意思,常常是涨红了脸,弹错好几个音,但渐渐地也习惯了。
      我还蛮喜欢这个称呼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茕茕,你要不要和我回家啊?”
      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当朝端王的嫡出四子李朝容,是贵族中的贵族。
      不是一个歌伎可以高攀的。
      “……公子自重。”我挂下了嘴角,放下拨片。
      “茕茕!”他捧住我的脸,“父亲给我指婚郡主,可我不想娶!”
      “我想要你来做我的新娘。”
      我很害怕,但又很高兴。
      “茕娘卑贱,能得公子青睐,已是三生有幸,万万不敢再有奢求。”我抱着琵琶起身,压住眼角
      的泪意。
      “不,不!茕茕,”他也站了起来,转到了我面前,“我会和父亲说,不行我们就私奔,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他还这样年少,还有一片光明的前途。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会有一番大事业,有自己的天下。我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我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怎么也拒绝不了。
      他是怎么做到,把那么多的温柔都堆给了我啊。
      见我答应,他很兴奋地说要马上回去告诉父亲,让我等他。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很快乐。十娘和妃儿说我这几天嘴都要笑歪了。
      一天晚上,我似乎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我床边,眼神仍旧是浸满了怜惜。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说:“等我回来。”
      醒来时,我只觉得浑身难受。
      然而我并没有等到他。他那天对父亲说这件事,被罚跪在祠堂两天两夜,然后就被强行带去了
      边关平定一场战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朝容死的时候十七岁。
      为什么,为什么啊!那些鲜活的生命苍天就要如此容不下他们吗!只是因为我们歌伎的身份太过卑贱吗?
      可我们到底卑贱在何处啊?我们也有梦想,我们本也幸福快乐,我们本也会有悠闲恬淡的日子啊!
      这一年我十五岁,才刚过及笄礼。我挽起了长发,佩上了玉步摇,可我的将军再也不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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