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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三学得琵琶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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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牵着我的手,去见了秋月楼的吴娘子。
吴娘子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看了看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一番,微笑着颔首,夸奖般地淡淡道:“不错。”
然后父亲松开了我,对着吴娘子恭敬的拱手一礼。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阿芝要听话,不能再任性了。”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看着他抬步离去,我也想跟着走,却被吴娘子拉住了。
她弯下腰来,对我笑道:“阿芝以后就在秋月楼住了。只要阿芝听话,就有好衣裳穿,还可以住大房子。”
“爹爹呢?他不和我一起吗?还有我弟弟,我奶奶。”
“……等阿芝长到十六岁,他们就来见你啦。”
于是,我留在了秋月楼。吴娘子给我起了个新名字,叫做茕娘,她说这是艺名。
那一年,我六岁。
秋月楼是长安虾蟆陵有名的乐馆酒肆,头牌歌伎秋娘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善歌舞。
我和另外十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出来讨生活的。
我本也不穷。我的父亲本来是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六岁以前,我也是个快乐幸福的孩子。后来,父亲破了产,母亲也病死了,家产被人分了去,生活也愈发清苦。
所以父亲才会把我送到这里吧。毕竟,我还有个弟弟啊。
教我弹琵琶的是两位先生,皆为善财。穆先生款款温柔,曹先生明艳直率,在京师的桃李都是人物。我学的很快,先生们都很喜欢我。九岁这一年,她们说我要成为下一个秋娘了。
可我觉得秋娘并不快乐,即使她名扬天下,赏金玩玉。
屋子里与我关系最好的是十娘与妃儿。她们比我大了三岁,就要出师了。妃儿善舞,又生的一张俏丽面孔,听说吴娘子要让她跟着秋娘一年,学些礼数,明年这个时节,送她上台。十娘习筝,她性子温吞,一双杏眼明亮,像是有紫微星住在里面。
“砰!”
楼上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随后是猛然的开门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和哭声,妃儿跑下了楼。
她的脸上还带了五条指印,显然是被打过了。
“我不学了!不学了!”她扑进我和十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秋娘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身天水碧的襦裙,风姿婉约。她在楼梯口站定,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语气淡然中又夹杂些许严厉:“连茶都端不稳,我看你怎么见客人!”
闻言,妃儿抓紧了我的衣袖,咬住了牙关,把哭声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吴娘子来了。她一来就走上了楼,挽住秋娘的手臂,很是担忧地问道:“好女儿,怎么了?”
秋娘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盯住妃儿:“现在的孩子都太娇气了。”
最后吴娘子搀着秋娘,好言好语地把她劝进了屋,随后迈步下楼,对着妃儿来了一通的训诫。说罢,她又放软了声音,让妃儿继续跟着秋娘学。
晚上,妃儿把手泡在冷水里消肿,红着一双眼睛小声说:“那水刚烧开,滚烫滚烫地就倒进被子里,是人拿的么?我是真端不住……”
我和十娘顺着她的背,哄上了半天,妃儿才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次日。
有个小仆从叫住了我:“茕娘!”
我回过头,他连忙迎了上来,交给我一个小木盒,叫我送给秋娘。
说话时他支支吾吾的,脸庞涨红,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认得他。他常给秋娘帮忙,几乎是秋娘说什么就做什么。我和十娘去接妃儿时,总是看到他候在秋娘房外,脸上挂着无奈而幸福的笑容。
没有忍心拒绝,我便应承了下来。
上了楼,才想扣门,就听见秋娘房内有人在交谈。他们说的很小声,断断续续地,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我……想你……”
“我也是……快疯了……”
“什么时候……出去……”
“会的……你要等……”
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和亲吻的声音。
我像是撞破了什么事,只觉得害怕。心中又很悔恨,懊恼自己今天为什么要上楼来。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惊的我几乎要叫起来,一回头,才发现是十娘。
“别听啦,与我们无关。”她说。
“你一早知道?”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手中那个小仆从要我交给秋娘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我们拜托妃儿趁秋娘不注意时把那个小木盒塞进秋娘的梳妆台,权当是别的客人送给她的。秋娘过了很久才发现,倒也没有起疑,毕竟她的仰慕者太多了。
关于秋娘房间里的声音,这本该告诉吴娘子,可十娘说不必再提了。
她为什么要帮秋娘保密呢?明明我们都不喜欢她,这么凶的一个人。
那个小仆从再问起我的时候,我也不知说什么,很随便很敷衍地搪塞了过去。他大概也知道了什么,之后再看到他候着秋娘时,总是自嘲地笑。
但秋娘不会注意到这些,因为她怀孕了。
是妃儿告诉我的。
“她自以为我不知道,看她做的多大胆。”妃儿轻蔑地笑笑,“穿着襦裙,站着还看不出,一坐,那个肚子说是胀气我还真不信呵!”
日子一长,连襦裙也遮不住了。妃儿每天都在和我们念叨。“秋娘又犯恶心了。”“睡了好久,今天特别迟。”“哈欠连着打了十个”“满屋子酸梅味儿。”
很快,秋娘被发现了。那天,吴娘子和秋娘大吵了一架,声音大的整座秋月楼都起了回音。我们这些住在楼下的姑娘们凑到一起,窃窃私语着。
吴娘子出了房门,回头骂道:“好!你跟!你跟!我看他赎不赎你出去!”
话音未落,门便被重重摔上。吴娘子一愣,银牙一咬,甩着衣袖下楼。
夜间,她把我们一众姐妹叫到了一起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想出人头地的,但浑水摸鱼的也不少。你们这儿,最大的也有十六岁了吧?还未上台,该自己想想后路。”她说,“还有一件,我们做了这行,就是要死了心。日后就是有再多人对你甜言蜜语,跟你发誓,说要娶你,你若是信了,你就是完了这一辈子!”
烛光里,吴娘子看上去十分疲惫,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憔悴。这是她第一次和我们说这么多话,像是敞开心扉的老友,又像是喝着一壶浊酒的过客。
她也曾经历过什么吗?在这秋月楼里,她也曾是个秋娘么?
吴娘子虽对秋娘,可秋娘毕竟是秋月楼的摇钱树,今年也才十八岁呢。这还年轻着,吴娘子怎么会放过?
秋娘孕中不宜接客,于是妃儿便提前登台了。
我和十娘去后台看她。富丽堂皇的房间里,衣架子上挂着兰裳局的绣娘精心赶制的芙蓉色襦裙,妃儿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舞服,配上她海棠花一样的面容,当真如画中仙子。
妃儿果然很受欢迎。两个月后,她就从我们的屋子里搬了出去,到三楼去和姑娘们一起住。她也越来越忙了。夜里上台跳舞,白日里不是睡觉就是练舞,陪客人,总是没有时间再与我们多聊。
十娘看了话本,戏说妃儿早已飞升成仙,我们还在元婴呢。
这年除夕刚过,秋娘便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这个男孩刚生下来三天,吴娘子就不顾秋娘反对,把他送去了外地。
我十一岁这年,十娘登台了。
大约是习筝的原因吧,十娘的客人大多是文人雅士。
她不温不火的,日子还算清闲。妃儿已经红透了半边天,而秋娘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听说是她自己不愿。
一日,妃儿受了风寒,我与十娘去看她。
她的屋子真是豪华极了。香炉里青烟袅袅,珠帘随风而作,纱帐层层叠叠,金玉珠宝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妃儿躺在床上,脸上的病色更显娇弱。
这些年不常在一块儿,一时我们都生分了许多。
“谢谢啊……”她说,“我这儿有好多首饰,你们拿些喜欢的去吧,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我与十娘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妃儿,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怎么会……”妃儿笑笑,“就算有人手不老实,那也没有办法。”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把自己赎出去,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嫁了,这一辈子也算不错。”妃儿望着床顶的雕花,声音有些无力却坚定。
说罢,她看向我:“茕娘,你琵琶弹得那样好,将来…登台之后,还有什么打算吗?”
我从未想过这些,所以一时语塞。
的确,秋月楼里的姑娘没有上了年纪的。在这儿,总是年轻貌美者居多。
妃儿说的生活真是美好啊。田亩之家,虽然清苦,却也是桑柏棵棵,绿树阴阴。耕田织布,相夫教子,日子悠长闲适。
可真的能做到吗?
又过了两年,我出师了。即将就要登台,名属教坊第一部。
我才初初十三余,正是豆蔻般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