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所溺》祝心

4、第四章

　　修车店的老板陈一般原本是姚山明的朋友，去年和顾行认识之后，俩人相见恨晚，经常撂开姚山明单独约着撸串。但自从姚山明在发现这事的第一时间便愤怒地在附近买了套房后，俩人也因为他这没什么人性的行为大受打击，已经很久没约着见面了。
　　陈一般人如其名，长相一般，性格也很一般。如果说顾行对姚山明的耐心是10分的话，那他就是0分，话痨姚山明在他面前是没有什么唠叨的勇气的。
　　一进店里，顾行就听见脚下传来了“吧唧吧唧”嚼口香糖的声音。
　　他摘了墨镜低头一看，一张黝黑发着亮的脸从旁边停着的车底下探了出来。
　　“找我撸串？”陈一般利索地从车底下钻出来，随手拿了块布擦了擦手。
　　“修车，”顾行回头看向身后，“我昨天把人车给撞了，你帮着看看。”
　　陈一般的视线跟着他看了过去，“那辆保时捷？”
　　“嗯。”
　　“什么时候要？”
　　“空了修，他不急。”
　　“行。”
　　陈一般甩了他一膀子，“你魂还在吗？”
　　“嗯？”顾行回过神来。
　　“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下流成那样呢，”陈一般冲他手里的墨镜扬了扬下巴，“你还是把这玩意戴上吧。”
　　“哪下流了，”顾行又回头看了眼，“我就是看看他要去哪。”
　　“知道要是姚山明听见这话，他会说什么吗？”
　　顾行回头和陈一般俩人相视一笑，“去你心里。”
　　“可他妈太默契了，”陈一般顶着一脸机油笑得跟个闰土似的，“车修好了再联系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把人追到手了。”
　　“我没要追他。”顾行说。
　　“那你就把墨镜戴戴好。”

　　闫子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马路对面。隔着不远，顾行看到他眉头紧蹙，正一脸烦躁地接着电话。
　　他朝店里一个挺眼熟的小伙使了使眼色，没等开口，那小伙便递了把车钥匙给他，“左手边第二辆。”
　　顾行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车？”
　　“老板知道。”
　　顾行看了眼车底，“我怎么没听见他说？”
　　小伙脾气像是随了他老板，“啧”了一声也不回话，直接一转身，继续忙活自己事儿去了。
　　顾行笑了笑，他今天心情好，遇着什么都觉得挺好。
　　那边的闫子文还在专心打着电话，眼神一点没光顾过这边。
　　这情景仿佛又回到了昨天。
　　顾行把车开上马路掉了个头。回来时终于得到了闫子文的注意。他挂了电话直接钻进了车里。
　　“外面有点冷是吧？”
　　闫子文点点头，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闫子文闭上眼睛，朝靠枕上靠了靠，“我坐一会就走。”
　　“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送你。”
　　闫子文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顾行默默侧过身子看着他的侧脸。他不知道闫子文到底是接了一通什么样的电话，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眉宇间都透出一股倦极了的疲态。
　　这要放在平时，顾行一不会好奇别人的私事；二，就算他好奇了，他也不会这么举棋不定、犹豫半天要不要开口问。但现在面对着闫子文，他不仅会爆发好奇心火山，还会在火山爆发时纠结半天自己是逃还是留。
　　就上次接触下来，闫子文给他的感觉还是偏内敛含蓄的。所以他总忍不住担心自己莽里莽气的，会不小心冒犯到他。
　　就像刚陈一般说的那样，自己眼神里裹着的下流，一般人看见是不太能接受的。那刺激程度不亚于当时当刻顾行以这样的姿势面对着闫子文时，后者突然睁开了眼睛。
　　顾行压根没想过闫子文会突然睁开眼睛，也压根没想过他会在睁眼后的第一秒便偏过头看向自己，就仿佛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暧昧不明的姿势盯着他看似的。
　　即便隔着墨镜，顾行都觉得自己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了。偏偏闫子文就跟个刚降生的婴儿一样，眼神无辜又执着地锁定在顾行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想转移的打算。
　　顾行艰难又小心地动了动身子，打算把面前这个让他尴尬到面部肌肉都僵硬了的人当做一个盲人来处理。
　　没等他动完，盲人突然开口了，“你墨镜能借我戴戴吗？”
　　顾行迅速摘下墨镜递给他，顺便在座上坐正了。
　　闫子文戴上墨镜，看了看四周，“你不知道我在看哪是吧？”
　　顾行点点头，“不知道。”
　　“那你借我一个下午吧，”闫子文说，“我要去见一个不得不见但不想见的人。”
　　“客户？”
　　“是客户就好了，”闫子文的眼神落在顾行的脸上，“见我前男友。”
　　顾行原本是在看着闫子文的，但一听见“前男友”这三个字，他便立马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在不在看自己。
　　他尽量克制住眼底的情绪，低头紧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闫子文看到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几下。
　　“前男友？”顾行问。
　　“嗯，你会介意吗？”
　　顾行表情一僵，“我介意什么？”
　　“我喜欢男生。”
　　顾行着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几句实话震得有些慌。他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扯出张笑脸，“不会，我身边也有朋友是。”
　　“这样，”闫子文点点头，“我出去打个电话。”
　　“行。”
　　或许是时机不对，又或许是自己还没能消化好闫子文那几句实话，总之那句“我也是”，顾行没能说得出口。
　　闫子文这通电话结束得异常迅速。顾行看着他开车门出去，不到一分钟，他便又进来了。
　　“我朋友一会过来，就不麻烦你送了，”闫子文说，“墨镜我先借着，晚上回去就还你。”
　　“没事，不还也行。”
　　“这样吧，”闫子文看了眼时间，“我晚上请你吃个饭，今天太麻烦你了。”
　　顾行愣了愣，“也行。”
　　闫子文被他的表情逗乐，“你有什么是不行的吗？”
　　顾行看他终于笑了，感觉自己的心又有点飘了，“心情好点了？”
　　“嗯，”闫子文推了推墨镜，“可能是架着这个吧，比较有安全感。”
　　美色当前，闫子文这后半句话到了有些人耳朵里立马又变了个味。
　　顾行再次语塞了。面对这样突然坦诚的闫子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他甚至都不太敢看他，没了墨镜的自己，总感觉像是在裸奔。
　　“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来了，”闫子文指着刚在他们前面停下的红色跑车，“就这辆。”
　　顾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连衣裙的女人从那辆车的驾驶座上下来了。
　　顾行有些惊讶，“你朋友？”
　　“嗯，林烨。”
　　顾行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么有气场的女孩子了。他看着林烨一下车便直直地朝他们走过来，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T台上那些画着精致妆容的模特。林烨的身材高挑，五官也不似一般的女孩子那样，十分硬朗英气，莫名就让人觉得有股压迫感。
　　林烨明显注意到了顾行打量的目光，她直接走到驾驶座旁，弯下腰对着顾行伸出了手。
　　“你好，林烨。”
　　顾行刚伸出去的手瞬间被这低沉的男低音给惊得停在了半空中——男的？！
　　林烨丝毫不介意他的震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越过顾行看了眼他身后的闫子文，“你不下车？”
　　顾行这才回过神来，“……顾行。”
　　林烨冲他礼貌地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又看向闫子文，“你可以了吧，别笑死过去了。”
　　顾行回头看向闫子文，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墨镜，正倚在车窗边看着他俩笑。他笑得根本没有林烨说得那么夸张，甚至如果林烨不说的话，顾行都不会觉得他真的在笑。他似乎笑得眼尾都有些发红，眼底却又没有一点笑意，“这场面我真的百看不厌。”
　　“神经病。”林烨白了他一眼，转身先回了车上。
　　闫子文笑着戴上墨镜，瞥了眼顾行发红的耳根，“那我就先走了。”
　　“行，”顾行看着他，“晚上见。”

　　林烨透过后视镜看着身后的车，“他有男朋友吗？”
　　“谁？”闫子文摘了墨镜，正低头系着安全带，“你说顾行？”
　　“不然呢。”
　　“不知道，没问。”
　　林烨一脸惊讶，“我以为你俩快了？”
　　“去这儿，延华路，”闫子文把定好导航的手机递给他，“我刚认识他。”
　　林烨接过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朝仪表台上一扔，“就不想深入了解一下？”
　　“不想。”
　　“把他电话给我，”林烨把自己手机硬塞进闫子文手里，“我有那心情，我来帮你深入了解。”
　　闫子文眉头一皱，“你能不能先顾顾正事？”
　　“什么正事？”林烨一脸无辜，“那死了爹妈的渣男求你帮个忙就是正事了？”
　　闫子文眉头锁得更紧了。
　　“怎么了？我哪个字用错了吗？劈腿加骗婚外带搞得你没地儿住还失业，他不是死了爹妈的渣男是什么？”
　　闫子文看着他，“我现在挺想说句你别管我的。”
　　“你也不是没说过。”
　　林烨侧过头点了根烟。他的五官在渐渐弥散开的烟雾中变得有些模糊，但当他看向闫子文时，那眼神却又锐利得像是要奋力穿透什么一样。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非要上赶着给他做伴郎你心里才爽是吗？”
　　闫子文看着墨镜镜片上照出的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
　　林烨气笑了，“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他下个月结婚了，”闫子文说，“来这就是看个婚纱，他中文不好找我帮忙翻译。”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开口时带脑子了吗？看婚纱？翻译？现在哪个学设计的不会英文，还是他家大业大的却连个请翻译的钱都没有？”
　　“老朋——”
　　“朋你妈，你们俩那算得上朋友吗？”林烨打断他，“你别拿那套自欺欺人的说法来糊弄我，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门儿清。”
　　“那你觉得我现在除了自欺欺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闫子文看向林烨，突然讨好似的冲他笑了笑，“把烟灭了吧。”
　　林烨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见到面前这个人时的场景。明明是个大活人，那一个月里却跟凭空消失了一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最后，当林烨在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宾馆房间里找到他时，他正赤身站在那个出水量小得可怜的莲蓬头前，洗他这段时间来的第一次澡。当时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看到自己来了便讨好似的笑了笑，说了句“把烟灭了吧。”
　　在那样破旧的房间里，没有人知道闫子文到底度过了怎样的夜晚。
　　林烨至今都不想问，也不敢问。
　　他觉得自己胸口原本憋着的那股气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胀到他心头都在发酸的情绪。闫子文发红的双眼像是会传染一样，弄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根本就不是一次请求，而是在求救。
　　“延华路是吧，”林烨灭了烟，拿起仪表台的手机，“我他妈上辈子到底欠了你多少债。”
　　闫子文勾了勾嘴角，表情却一点都没有轻松起来。
　　林烨扫了眼后视镜，踩下了油门，“上学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转送给你。”
　　“嗯？”
　　“深海里呆久了总是得游出来的，不然水性再好的人也会溺亡。”
　　“如果我游不出来呢。”
　　“没什么游不游得出来的，”林烨把被空调暖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挂到耳后，“你自己行，就自己游出来；你自己不行，那我就跳进去把你拽出来。我不会让你死里面的。”

　　顾行在车里坐了会，眼看着前面那辆车开远后，他窝车里看了会海峡两岸才慢悠悠下了车，晃过去把钥匙还给了陈一般。
　　还完车他看了看时间，发现离吃晚饭还早后便打算趁着小情侣们都还在吃午饭时，先去把昨天那部没看全的电影给看了。
　　谁知他这边刚把票买上，他妈那边就来了电话。
　　“哪呢？”
　　“人行道上。”
　　顾行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妈你这上桌时间是不是太早了点？”
　　“中午回来吃饭，”陈佩华女士理也没理他，直接下达命令，“带明明一起。”
　　“明明？哪位？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吗？”顾行叹了口气，“人家有名有姓的您能直接喊大名吗？”
　　“我打他电话他不接，你赶紧去看看他在干嘛，快点的。”
　　“……”
　　“老时间开饭啊，挂了。”
　　顾行张了张嘴刚想再反驳几句，他妈已经急吼吼地把电话给挂了。
　　母命难违，他只能心情复杂地拨给姚山明。电话刚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起来。
　　顾行省了问好，直接质问，“你为什么不接你妈电话？”
　　“啊？什么？”
　　顾行听他声音带着点喘，“你干嘛呢？”
　　“哦外面呢，”姚山明听起来心不在焉的，“什么事？”
　　“你妈喊你回家吃饭。”顾行故意在“你妈”俩字上加了重音。
　　“我妈？”姚山明愣了愣，“哦你说阿姨是吧，哦行，那我一会去接你，你在家等着啊，先这样。”
　　“什么就先这样了？”顾行瞬间感觉自己在两边受气，“你他妈到底干嘛呢？”
　　“哦那什么，我菜场跟人大姐抢特惠呢，很急。卧槽！那个美女！美女美女美——”
　　姚山明杀猪般的嚎叫声突然在顾行耳朵边炸开，吓得顾行立马把手机拿开，硬掐了电话。
　　含恨退了电影票后，他在家又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姚山明。
　　下电梯时顾行便在心里打好了草稿，预备一见面就拆穿这个富二代的谎言——姚山明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每次心虚说谎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在每句话之前加个“哦”字，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而且因为大家每次都心照不宣地看着他扯谎，所以他自己也一直没机会知道这事。
　　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哪里会有富二代愿意一大早去超市和一群战斗力超强的大妈抢特惠？
　　只是顾行没想到，自己刚在座上坐定，姚山明便先于他开了口。
　　“你离那个闫子文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