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物语》梅玲

46、第三话

　　火焰吞噬着木头的时候，是会发出噼啪的响声的。而那声音对她来说，就是比什么都可怕的声音……
　　她一直是很怕火的。虽然从没亲眼见过很严重的火灾，但是每次见到火焰跳跃的时候，还是会不禁地打个冷战。对她来说，肆意吞噬着一切的火焰就像妖怪一样。……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畏惧火焰呢？
　　而现在，这噼啪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了耳边。
　　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在浓浓的烟雾之中。刺鼻的烟灰让她呛得咳嗽了起来。她抬起了头，看到自己周围的房屋正在燃烧，纸糊的窗户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了，木质的房梁也不稳地摇晃了起来，屋顶的房瓦也摔了下来，碎成了一片片的碎瓦。整个屋子都好像要塌下来了一样。这里是哪里？这种木房子，简直就像……古代的建筑？
　　“少主！少主！”
　　她眨了眨眼睛，这个声音……难道是鲮鱼？她顺着声音找去，看到了在被火包围的院子里鲮鱼的身影。她刚想开口，却看到了鲮鱼胸前护着的那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少主！你听我说。”鲮鱼将孩子护到了眼前，跪下了身去。他口中的那个少主这次并不是指徐慧，而是指眼前那个还哭个不停的孩子。而鲮鱼好像完全看不到徐慧的身影一样。不，对于鲮鱼来说，现在的徐慧根本不存在。
　　“少主，听好了，”鲮鱼一字一句的说道，他眉间紧锁着，双手紧紧地按在小孩的肩上，但是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会弄碎了眼前这个像玻璃娃娃一样脆弱的孩子：“我现在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会把你送回秦国，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但是徐福大人不会去，白泽他们也要留下。我把你送去以后也要回到这里。”
　　小孩疯狂的哭着，明明还不是会懂事的年纪，却好像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一样，紧紧地抓着鲮鱼的衣服，死也不放手。
　　“少主……”鲮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但是他咬紧了牙根，猛地将那孩子搂入了怀中，喊道：“但是！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被突然搂住的小孩一惊，一时止住了哭泣，瞪大了还闪着泪光的眼睛。
　　“就算少主你在天涯海角，就算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只要我鲮鱼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去接少主回来的！！……所以，少主，”鲮鱼说着，将小孩抱在眼前，郑重地看着他，大喊道：“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小孩好像懂了什么，抿起了嘴巴，眼泪又要掉下来。但是在他能够伸出手来再次抓住鲮鱼的衣袖前，鲮鱼已经变成了巨龙，刁起了小孩的衣襟，腾空而起，冲破了火墙。
　　被火焰染红的夜空中，一个孩童的悲鸣响彻了天边。而巨龙则咬紧牙根，不论孩子如何哭嚎，只是向西飞去……
　　而留在身后的房屋也终于支撑不住这窒息的痛楚，在火焰的侵蚀中倒下了……
　　随着陆续倒塌的房屋，徐慧也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后，徐慧猛地睁开了眼睛，射入瞳孔中的却是十分刺眼的朝阳。她抬起手来遮住了眼睛，觉得头晕目眩。……已经是早上了啊。迷迷糊糊中她还想着今天还要上学……。但是她身边这好像很凉快的是什么？虽然软软的，又不像自己床铺里面的感觉。在这酷暑之中这凉意更是舒服，简直就像睡在变得柔软的大理石上一样……
　　“早上好啊，少主。”
　　徐慧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绷紧了身子突然清醒过来，却看到自己的身体正缩在一堵鳞片拼起来的青色墙壁前。她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自己，露着尖利的獠牙笑着。自己正被一只青龙盘绕着！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臂已经抡了起来。
　　“呜啊！少主！”那条龙看起来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刚刚还熟睡的少女突然拼劲全力对着他下巴颏就是一掌。青龙痛得紧闭着眼睛晃了晃头，不满地开口道：“少主！是我啊，是鲮鱼！”说着，青龙收回了盘在徐慧周围的身体，在一阵烟雾后突然变小缩回了人形。他盘腿坐在地上，摸着刚刚挨了打的下巴。徐慧这才认出来，这就是昨天晚上自己在沙滩的海边遇见的妖怪之一。……也是她昨夜梦中的妖怪。那肆虐的火焰，倒塌的房屋，孩子的哭声……。那是梦吗？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有真实感的梦。
　　鲮鱼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少主啊，你都忘了吗？昨晚你可是坐在我背上被我背到这里来的啊。你都晕过去了还把我的鬓毛抓得那么紧，抓得我生疼啊。哈哈。……哦说起来，少主你没有受伤吧？东岛那只臭鸟居然敢对少主动手……”
　　不顾还在说话的鲮鱼，徐慧突然伸出双手来毫不犹豫地搂住了鲮鱼的脖子。鲮鱼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地说道：“少、少主？”
　　同样的声音。和那在梦中发誓要去寻找怀中的幼子的青龙同样的声音。现在，那同样的声音正用同样的词眼称呼着自己。不只为何，一想到刚刚的梦境，徐慧就感到胸口有什么在骚动。那梦境太真实了，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她并不是那个孩子，但是想到那个孩子的事情，她便止不住自己的感情。想必那个孩子一生都未能再见到这些妖怪就在千年前死去了吧。一想到这里，她便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身不由己……
　　鲮鱼一怔，惊讶地看着搂住自己的这个少女。他苦笑了一下，缓缓地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她的背上，低下了头去，笑道：“少主您一定是被吓到了吧。不用担心。在下鲮鱼定会拼尽生命保护少主。”
　　松开手后，徐慧却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甚是愚蠢……一定是因为自己刚刚梦醒时分意识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中的缘故吧。她居然会拥抱一个妖怪，真是不可思议。她摇了摇头，镇静了下来，开始观察自己的身边。这里是一个很原始的小木屋，从窗外可以看到很宽阔的平地。这里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不如说现代的大都市里已经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吧。想必是昨晚的妖怪们带她来了这里。昨天晚上鲮鱼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大海龙的时候还让她大吃了一惊呢。因为名字是鲮鱼，她还完全认定他是鱼的妖怪呢，没有想到居然是龙。从昨晚那只大鸟手里保护了自己的，想必也是鲮鱼吧。感激归感激，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离开这里。但是看着还满脸欢喜的鲮鱼，她也不好直接说出她要走了。于是她开口道：“这里是哪里？”
　　“家！”鲮鱼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这里是蓬莱岛。”
　　徐慧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些妖怪连时间已经经过了两千年都不知道。不可能说清楚这里的地理位置啊。“那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吗？”
　　“嗯？去哪里？”鲮鱼不解地歪过了头。
　　徐慧站直了身子，微微低下了头，说道：“谢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但是我必须回家了。我……”
　　鲮鱼的表情一点点的阴沉了下去。但是他还没等到徐慧把话说完，另一个人踏入了房间。
　　“恕我无礼，但是我们现在不能让你回去。”
　　这么说的，是昨晚那个带着面具的妖怪，白泽。
　　徐慧虽然不再那么害怕鲮鱼这个对她有说有笑的妖怪了，白泽这个看不到脸又有着严厉声音的妖怪还是让她心里一颤。尽管如此，她还是哆嗦着顶了回去：
　　“我……我不想当你们的少主！”
　　这一声下，她好像看到了身后鲮鱼的身形微微一颤。但是白泽却很冷静地答道：
　　“我们不会强求你。”
　　“那为什么不放我回去？”徐慧几乎是在乞求一般地问道，却看到一旁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鲮鱼脸上带上了一份歉意：“十分抱歉，少主。”
　　“东岛的妖怪依然昨夜的海岸徘徊，只怕是在找少主吧。”白泽解释道，“今后会有很多像昨晚一样的妖怪来袭击你。不论你愿不愿意做我们的少主，作为徐福的后代的你，都会面临危险。”
　　“为什么妖怪会袭击我？”
　　“东岛的妖怪是徐福大人仇人的手下。”白泽答道。“不论你是否成为我们的少主，他们都会用尽手段将你铲除。东岛的妖怪可没有蓬莱岛这么平和。”
　　“……那，我该怎么办？”虽然时不常就会受到妖怪的骚扰，但是徐慧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妖怪顶上性命的一天。
　　“但是白泽，”鲮鱼突然插嘴道，“这样的话蓬莱岛也不安全。东岛的妖怪们一定下一步就要来这里找少主了！”
　　“没错。”这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徐慧循声找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红衣女妖怪，珠狐。“这样下去不仅少主不保，刚刚复苏的蓬莱岛也要落入东岛的魔爪。所以我们现在才需要外界的帮助。不是吗？白泽。”
　　鲮鱼不解地晃着头：“外界？什么外界？”
　　白泽叹了口气，抬起了手示意珠狐。珠狐侧了侧身，徐慧这才看到珠狐的身后还有另一个女人。和珠狐一身花哨的衣衫不同，她穿的干练又简朴，到有几分像现代人的服饰。这让徐慧一时都怀疑了这人到底是人类还是妖怪。但是当看到她像猫眼一样金黄色的眼眸和锐利的目光时，她知道这一定不是人类的眼睛。
　　“终于愿意听我的提案了吗，白泽大人哟。”新来的妖怪一开口就不乏狂气地讽刺了一句。虽然白泽带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此时徐慧好像也看到了他的一丝动摇。
　　另一边，鲮鱼却还不在状态：“这谁啊？蓬莱的妖怪？”
　　不出所料，鲮鱼被金色眸子的妖怪狠狠地瞪了一眼：“哼。不愧是徐福身边的走狗。像我们这些小妖恐怕当时根本入不了您的眼里吧。但是别忘了你们现在可是有求于我，不然那个小丫头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对‘走狗’这个词还没有特别反应的鲮鱼在‘小丫头’这个词后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吼道：“这位大人可是我们的少主。小妖怪你……”
　　“住口。”白泽喝了一声，打断了鲮鱼。倒是那个出言不逊的女妖怪也突然露出了冷冷的表情，说道：“我不是蓬莱的妖怪，所以没有理由认你们的少主。我倒觉得你们应该好好感谢你下此时愿意向你们伸出援手的我们新街的主人。”
　　先不说完全没有头绪的徐慧，这时连鲮鱼也完全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珠狐叹了口气，解释道：“她是那个晚上没能逃回蓬莱岛的妖怪的后代。”
　　“没能逃回岛上？就是说她是从东岛……”
　　“没错。”女妖怪答道。“我的名字是妮可。是两千年前，被徐福这个无能的主人抛弃在了东岛的小妖怪们的后裔。现在是东岛新街的妖怪。”
　　女妖怪的话语刚落，鲮鱼就已经化作了青龙，一副随时都准备扑向女妖怪的架势：“白泽，这家伙刚刚说她是东岛的妖怪吧。”
　　“等等鲮鱼！”这次是珠狐开口了，“这个妖怪是来帮我们的！她说那个新街的主人愿意保护少主！”
　　“别听她胡言乱语！东岛的妖怪都不可信！”鲮鱼喊道。但是女妖怪却一点也不畏惧，目若无人地先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徐慧眼前，说道：“我可没有要向你们蓬莱的妖怪提供帮助。只是我主的慈悲之心无法允许一个无辜的人类被卷进妖怪的厮杀中而已。所以我只是在问你。”她说着，向徐慧伸出了手，“我们新街会保你安全的，跟我来吧。”
　　徐慧没有敢动。她现在连昨夜出现的那四个妖怪都不能完全的信任，别说现在这个突然出现又如此狂妄的女妖怪了。但是她还是犹豫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妖怪笑了，答道：“因为我们新街的主人，那位大人也是人类。”
　　人类。听到这个词徐慧心中不禁燃起了百般的亲切感。在这个全都是可怕的妖怪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人类在吗？想到这里，徐慧不住伸出了手。
　　“等等少主！”
　　徐慧回过头，看到了叫住了自己的鲮鱼脸上真挚地在着急的表情。那瞬间，眼前的青龙与梦中的青龙重叠了。那个护着弱小的孩童的龙，向天发誓的龙，用洪亮中带着苦涩的嗓音叫着少主的龙，现在正用那个称呼呼喊着自己。
　　“少主走，我们也走！”鲮鱼坚定地说道，转向了一旁的女妖怪。
　　女妖怪皱起了眉头：“我们可没有能收留那么多妖怪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
　　女妖怪吃了一惊，看到了抽回了自己的手的徐慧。徐慧这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但是比起一个素不相识不知在何处的人类，她此时更愿意相信身后这只真心地在为自己着急的妖怪。
　　女妖怪也有点急了，要低下身去去说服徐慧：“小姑娘，我们新街只是东岛的一个小街。真的容不下蓬莱这么多妖怪。再说我们是要把你藏起来，这么轰轰烈烈地带着那么多妖怪去，不等进东岛就要露馅了啊。”
　　“那就四个人！”徐慧说道，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泽。昨晚她遇到的那四个妖怪，徐慧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的，有他们在的话……“白泽，鲮鱼，珠狐，还有狌狌。这四个人和我一起的话，我就走。”
　　“少主……”鲮鱼的脸上又重拾了方才开心的神情，声音再次洪亮起来：“没错，少主不论在天涯海角，我们寸步不离！”
　　女妖怪叹了口气。她被新街的主人命令一定要带蓬莱的少主回去，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好像完全不准备退让。如果让这个女孩跟她走只有这一个办法的话，她也只好答应下来了。
　　白泽也再次确认了一下珠狐和鲮鱼的意思后，开口道：“那么新街的妖怪，现在整个东岛都在找少主，你又有什么办法把我们带进东岛呢？”
　　“这个简单，我们只要走他们不会走的路线便好。”女妖怪说着，得意地一笑，“让你们这些睡了两千年的老朽们见识一下现代科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