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物语》梅玲

45、第二话

　　第二话
　　其实虽说徐慧能清楚地看到妖怪，也不是说她每时每刻随处都能看到那些东西。可能偶尔会有什么东西藏在墙后的影子里，或者躲在树冠中。她见过的妖怪的形态也各式各样。有的像动物，像飞鸟。有些如果不接近仔细看的话可能会被误以为是什么稀奇的昆虫。真的像书里说的似人形的她还真的没见过。不论是什么妖怪，大多对别的生物或别的妖怪都是毫不关心的姿态。只不过不知为何，好像它们意识到徐慧能够看到他们的时候，就会性情大变，有时还会主动攻击。徐慧一直小心不要和妖怪对视，因为四目相对总是意味着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是在今晚的沙滩上，她战战栗栗地站着，在她面前的是几个与身形小巧的她比起来十分高大的身影。夜风中的月亮好像在嘲笑着被命运捉弄的女孩一样，歪着嘴笑了。
　　几人中站在最边上的男子突然向前了一步，弯下了腰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他一边托着下巴仔细地看来看去，嘴里一边囔囔着：“咦。奇怪了啊。”
　　徐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谁知她刚刚躲开，刚刚弯腰来看她的妖怪却被另一个妖怪从身后推了一把，狠狠地脸朝下摔到了沙堆里。刚摔倒，他便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愤怒，吐着沙子疯狂地挥着拳头，额头上爆满青筋，冲着刚刚推了他一把的妖怪大吼：“喂！死狐狸！你想干什么？！”
　　“哎呀，我才要问你呢。”推倒了那妖怪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妖，一边说着一边对刚刚的妖怪不懈地瞥了一眼，一副自大的样子昂头闭上了眼睛。“说什么找到了徐福大人的气息，搞得我们都疯了似的追了过来，结果是这么个小丫头？”
　　“住嘴笨狐狸！我才想知道为什么呢！”气得翻白眼的妖怪大吼道，举起拳头想要挥过去，却被站在一旁的第三个妖怪喝住了。
　　“别闹了！鲮鱼！珠狐！”
　　被第三个妖怪的气势吓住，刚刚打成一团的两个妖怪顿时安静了下来。徐慧抬起了头，寻找着那像雷鸣一样的低音的来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像墙壁一样高达有健壮的妖怪，好像比第一个弯腰打量她的妖怪还要更高大些。那人长长的银发在海风中飘舞着，却因为脸上戴着面具，完全看不见长相。但是最让徐慧瞩目的是那妖怪背上背着的那把大枪刀，虽然用石子一类做武器的妖怪她以前也见过，但是背着那样的大刀的妖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也许是因为一下子出乎她常识的东西太多了，她现在才意识到虽然眼前这三个妖怪都比她高出不止一头而且打扮离奇，却基本上是人类的模样。而且妖怪会说话？她一直以来都以为妖怪是和野兽差不多的智商。由于和她平时打交道的妖怪实在差别太大，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让她靠自己对付妖怪的经验来面对这个情形，还不如让她用书里读到过的妖怪故事来理解更靠谱。但是她知道些妖怪绝非等闲之辈。如果被他们抓到了，一定不能全身而退。想到这里，她才突然疑惑起来：自己为什么不逃？
　　专注于观察那妖怪的徐慧没有注意到那妖怪同时也在观察着她。面具的妖怪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徐慧吓得连连后退。但是妖怪却没有继续向前，只是定住了脚步，说道：“这个人类看得到我们。”
　　刚才还打作一团的两个妖怪，鲮鱼和珠狐，都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糟了。徐慧赶忙收回了视线。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都忘了这件事情了。
　　“怎么可能啊，这样的一个人类的小女孩。”鲮鱼挠了挠头，另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摇摆着，“不可能不可能，又不是术士之类的，普通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我们啊。”
　　他身旁的女妖怪珠狐冲着鲮鱼的脑门又是一掌，吼道：“你也给我注意到啊！人家都露出那样的惊恐的表情了！一定是看得到了啊！”
　　置身在这场面之中的徐慧完全摸不着头脑了。这到底是一群什么妖怪啊，和她以前见过的妖怪完全不同。她见过的妖怪大部分都是躲着人类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恶作剧或被逼急时袭击人类。但是这些妖怪居然这样不在意地在有人的地方乱闹。还有他们的这装束，简直就像古装剧里走出来的角色一样。不过她也没见过如此穿着整齐的妖怪，也不知道妖怪要是真的穿衣服会不会就是这种。……不管怎么样，现在必须找机会逃走！虽然他们已经在注意着自己，不能轻易就跑掉，但是如果就让他们这样吵架的话说不定可以趁机溜走。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却发现了这群妖怪里的第四人。一个毛茸茸的小球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刚想转过头去看那是什么的时候，毛球居然发出了声音。
　　“啊！”徐慧吓了一跳，直径向后倒去。毛球也掉到了她眼前的沙滩上，发出了老鼠一样的一声“吱——”的惊叫。
　　毛球在沙滩上摇晃着，渐渐的露出了四肢和面孔。徐慧定神一看，才发现这毛球是个只有皮球那么大的小妖怪。他长着圆圆的小孩子的脸孔，人模人样的穿着衣服，却有动物的耳朵，尾巴和双脚。
　　“老、老鼠妖！”
　　“不是！！！”毛球尖锐的声音大喊道，身上的毛好像发怒的猫毛一样，全部立了起来，“我是狌狌！才不是老鼠那么恶心的东西呢！！！”
　　终于站直了身子的毛球，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抬起头来看到倒在自己面前的徐慧，却露出了一个微笑：“人类的小姐姐，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虽然映入瞳孔的笑容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的微笑，徐慧却反而倒吸了一口冷气。用人的脸骗人的妖怪她不知道在书中读过多少次了，也不知这张笑脸是真是假。
　　看到女孩没有反应，小妖怪眨了眨眼睛，又说道：“不用怕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虽然珠狐姐和阿鲮整天打来打去的，但也不是坏人的……基本上。”
　　“你说什么？！狌狌你这小子！”刚从吵架里回过神来的鲮鱼和珠狐异口同声道，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徐慧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的这些妖怪了。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小妖怪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已经表现的这样了，就算现在说她听不见妖怪的声音这些家伙也不会信吧。无奈中，她对那叫做狌狌的小妖怪点了点头。
　　“是吗。”狌狌笑了一下，转向了身后那个面具妖怪，问道：“白泽，你觉得呢？”
　　叫做白泽的面具妖怪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我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少主，好回去救徐福大人。如果这个女孩能听得懂我们的话的话，正好可以让她帮忙。”
　　徐福？这是他们第二次提到徐福了。徐慧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没有听错，但是徐福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说起来，徐福是多少千年前的人了啊？说什么救出徐福是什么意思？那所谓的少主又是……？
　　“也对。”狌狌点了点头，回头对徐慧笑道：“小姐姐，可以告诉我们徐福府在哪里吗？我们在找徐福大人的儿子。”
　　“徐福的儿子？”徐慧一脸不解。
　　“正是！”一旁的鲮鱼骄傲的握起了拳头，“几年前本大爷亲自将少主送回这里的，现在他一定已经长大成人了吧！我们还要他做我们的首领呢！”
　　徐慧已经完全被弄得一头雾水了。什么少主，什么首领？她终于忍不住了，不解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徐福早就在几千年前死了！”
　　但是她的话对眼前的妖怪就像突如其来的恶煞一样。鲮鱼突然冲上了前，一把抓住了徐慧的衣领，毫不费力的就将她拎了起来：“你说什么，臭丫头。”
　　徐慧后悔了，她不该这么草率。这样会被这妖怪杀了的！因为能看得到妖怪而经常被妖怪盯上的她比谁都更清楚妖怪的恐惧。不要，绝对不要！
　　但是当她对上鲮鱼的目光的时候，她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那眼中的并非是杀意，并不是她一直在妖怪的眼中看到的那种冰冷的火焰，那种好像地狱之焰一样、慢慢将人拽入绝望一样火焰。鲮鱼眼中的毫无疑问是愤怒，但是那火焰却是热的，热得好像能烧到她的心间！
　　“住手，鲮鱼。”白泽说道，这次并不是雷鸣的怒喝，只是平静的命令，带着一份绝望一样痛楚的命令。
　　徐慧感到抓住她的妖怪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气一样，她摔倒了沙滩上，鲮鱼的手却还僵在半空中。
　　白泽好像明白了什么，转向了坐在沙滩上的徐慧，问道：“小姑娘，现在是秦始皇几年？”
　　徐慧摇了摇头：“秦始皇？秦朝在两千年前就结束了。”
　　妖怪们突然都沉默了。白泽点了点头，淡淡的说到：“看来我们在蓬莱岛沉睡的时间并不只是十几年呢。”
　　徐慧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这些妖怪好像在缓缓的接受着突如其来的现实一样沉默着。趁这时间她也在默默地整理着这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这些妖怪说了蓬莱岛？说他们在蓬莱岛上沉睡了两千年？而且说要找徐福的儿子做首领，救出徐福……。传说中去了蓬莱取仙草的徐福为什么会和妖怪有关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其实这些都和她无关，她只想快点想出脱身的办法。
　　冗长的寂静后，终于抬起头来的狌狌打破了沉默。他转向了身后的面具妖怪，问道：“白泽，我们该怎么办？”
　　“我隐约已料到会至如此。”白泽说道，转向了剩下的两人，等着他们的答复。
　　珠狐站直了身子，说道：“确实徐福大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至少……”
　　“至少要给徐福大人报仇。”鲮鱼毫不犹豫地说道，“要找到徐福大人的后代，再打回京街去！”他对着自己点了点头说着，已经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徐福大人的子孙一定还生活在这里，就算过了两千年，也一定在！徐福大人的独生子——少主他是我亲自送回这里的，所以一定……”
　　这样喃喃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转向了徐慧。因为刚刚被拽起来的一下子，徐慧本能的向后躲去。谁知这次鲮鱼却控制住了自己想要抓起眼前这个小矮个儿人类的冲动，低下头去说道：“刚刚对不起，小姑娘！但是请一定要帮帮我们！”这样说着，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再次充满了希望，“就算是一点点线索也可以，你知道徐福的子孙在哪里吗？比如说好像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附近，然后姓徐……不过过了这么长时间已经随父改姓了也正常吧。但是一定是有可以看到妖怪的能力的！徐福大人也说过与生俱来就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少见的！而且如果是徐福大人的子孙的话我一定能辨别出他的气息的！我辨别气息的能力可是从来都没有错过的！刚刚我就是按着徐福大人的气息找来，结果……”
　　鲮鱼突然停下来了，他身后的妖怪们也一样突然一怔。
　　“等一下……”鲮鱼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小姑娘，你叫什么？”
　　女孩脑中也已经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呢？难道自己……难道这个能看到妖怪的能力是……！
　　怎么会呢？这么多年她一直寻找着答案，怀疑着自己……怎么样也想不通的问题，现在答案却好像就摆在了她面前。
　　大脑还在思考着，她的嘴就已经动了：“……徐慧。”她轻声说道。
　　刷的一声。徐慧大吃了一惊。在她的面前、四位妖怪几乎同时跪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少主！”
　　徐慧被惊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只知道现在眼前四个非同一般的妖怪跪在了她的眼前，将她称为少主，而且现在，她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请求。
　　“请率领蓬莱妖怪，成为我们的首领吧！”

　　“少主！”
　　站在夜晚冰冷沙滩上的少女，被四个妖怪这样称呼着，被认定为了是徐福的后代。
　　“等等！”徐慧反驳道，“我才不是什么妖怪的少主呢！再说我也不一定是徐福的后代吧！这整个城市……不，就算是这小小的一个区，姓徐的人也数不清啊！这两千两百年中，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但是只有你能看到妖怪啊！”鲮鱼驳了回去，“你一定是继承了徐福大人的能力的！而且你身上有类似徐福大人的气息，所以我才能找到这里！”
　　“可是……！”徐慧刚想继续争辩，却看到白泽站起了身来，说道：“我们不会逼你的。做妖怪的首领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是女儿身，又还是孩子。而且有着这样的能力，到现在为止你也尝够了这能力带给你的苦果了吧。”
　　徐慧没有说话，想起到现在为止妖怪给她带来的麻烦，只得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白泽！”鲮鱼急了，想要说些什么，白泽却摇了摇头，示意让他退下。
　　“如果你真的是徐福大人的后代，是我们的少主的话。你的意愿对我们便是命令。”白泽说着，低下了头。“如果你愿如此，我们便毫无怨言。”
　　白泽一言既出，其他的妖怪们也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徐慧的回答。徐慧看着眼前这些奇怪的妖怪们。他们的眼神里那是什么呢？那种虽然好像无能为力，却又坚定不移的视线。那是她从未在妖怪眼中见到过的景色。但是回想起来，她又何曾与妖怪这样对视过呢？她明白，对于眼前这些妖怪来说，她的一句话就将决定一切。但是……但是……。那么不想和妖怪有任何瓜葛的她，那么憎恨自己这双被诅咒的双眼的她……。曾经那么迫切地希望着世界上的妖怪能够全部消失的她，怎么可能会同意与妖怪为伍呢？但是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干脆的拒绝掉呢？
　　“我……我……”徐慧正沉浸在思绪中，却突然看到白泽高大的身躯像自己扑了过来。在那有力的手掌下徐慧就像纸人一样无力，顿时被押到在了地上。她吃了一惊，只见白泽毫无犹豫地把手伸向了背后巨型的大刀。正在徐慧惊恐交加，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她却发现白泽的刀刃指向了自己的反方向。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见一簇火焰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自己刚刚的立足点。多亏将自己推开的白泽，她才能幸免于难。随着那火焰的源头望去，在高空中隐约能看到一只像大鸟似的动物。毫无疑问那火焰就是它发出的，那么那大鸟也是妖怪？
　　“鲮鱼！”白泽突然大喝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未落，那叫鲮鱼的妖怪已经没了身影。相继的，在半空中出现了一条青龙，正腾空而起，飞向高处的大鸟。空中开始了激烈的追逐战，一龙一凤你我各不相让。在空中燃烧殆尽的火焰变成了一朵朵火红的烟花。妖怪间的斗争徐慧曾经也见过，但是像如此的规模她还是第一次。眼前这绚丽的一幕对她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恐惧。如果不知道的看到了一定会以为是海边开起了烟花的宴会，但是这一幕，只能映入徐慧一人的眼目。
　　必须逃走……
　　混乱之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思绪便是逃走。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充满恐惧的地方，离开妖怪的世界！她想要继续逃避。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刻的来临可能是命中注定，却不能抑制心中的恐惧。
　　趁着妖怪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空中的打斗上，徐慧承起颤抖的身体，转身向反方向跑去。谁知还没跑出两三步，什么块头很大的东西陨落下来，正好砸在了徐慧的去路上。她为了躲过去一个急刹车，却再次摔倒在地上。这时她才看清刚刚落下来的是天上的那只大鸟。现在它已经遍体鳞伤，但是却还可以动弹。坠下来的大鸟也发现了眼前的徐慧。四目对视的那一霎那，大鸟一声悲鸣，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徐慧。
　　徐慧膛目结舌地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和那被红烟充斥着的大口。现在那大鸟口中含着的火焰正在跳跃着，火势越来越猛。徐慧想要躲开，双脚却已经不听使唤，只知道在原地发抖。现在的她已经无路可逃了！只见火焰来势汹汹地从大鸟口中涌了出来，徐慧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好热。她好像觉得这热气就要将她溶化掉一样，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身体上，对她涌来。
　　不行了。这次真的会死的。
　　但是在感觉到灼热前，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跌落了下去，坠向某个很深很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