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物语》梅玲

44、第一话

　　秦始皇二十八年，有徐氏上书：东海有蓬莱之岛，为神仙所居。始皇派徐氏率领船只，与童男童女数千入海求仙，欲求长生不老。徐氏东去，一去不返。

　　第一话
　　海浪白色的泡沫轻轻的拍打着女孩的脚边，夜晚冰冷的海水让她猛地回过了神来。她惊得后退了几步，才发现海潮已经涨到眼前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发呆了很久了。海风扬起了她浓密的黑发，向后飘去。在风中默默闭上了眼睛的她轻声叹了口气，回身向岸边走去。
　　这里是沙滩海滨公园，往东去不远处便是著名的旅游景点秦始皇东巡宫。据说千年前徐福东渡时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而这里也是女孩出生长大的地方。自从第一次用自己的幼小的眼睛瞭望大海开始，她便爱上了这深邃的蓝。对于有些不同的她来说，伴着自己长大的这片海洋更是有着不同的意义。
　　现在正是暑假期间，她又养成了每天傍晚就出来看看大海的习惯。好不容易到了暑假，父母却单独出去旅游，留下了她一个人看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度过这段时间，她决定先享受些属于自己的时光好了。每次到海边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放松下来，好像不论什么事情，都会被海水悄悄地带走一样。但是没有想到今天就这样看着海浪发呆，居然待到了太阳下山。
　　小的时候她经常听父母讲起关于这片海的故事。传说这海的对面有座神仙住的岛，名为蓬莱，长有长生不老之草。儿时她曾被这些故事迷得出神，不过现在的她明白这都是神话故事而已。她知道蓬莱只不过是古人看到的海市蜃楼，而那被称作蓬莱的地方正是离海湾不远处的一个小县区，根本不是海岛。各种各样的神仙鬼怪，也都是人们因为自己的恐惧和软弱而想象出来的不存在的东西。任何不科学的妖魔鬼怪的存在她都不承认——即使她也许是唯一一个应该相信这些生物的存在的人。
　　她是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女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面不改色的说谎的呢？不，应该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谎言变成了她生说中必须的一部分的呢？’
　　大概是她第一次看到鬼怪之后开始的吧。
　　明明不论是在小说里，还是在那些疑神疑鬼的半科学电视节目里，有灵异功能的人都是生来就有能看到那些东西的能力。就连某些科学研究都说孩童的第六感更强，而那些有灵异能力的人只是保持了这种能力。但是她却不一样。明明小的时候她是个很正常的女孩。很活泼，总是精力充沛，总是想象力丰富。但是就是她那无边无际的想象力，也没能让她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但是就在她对于世界的理解已经开始渐渐定型的时候，那些不稳定因素出现了。先是听到不该听见的声音，然后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直到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对好了焦，只可惜他对焦的对象是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
　　在她现在这个年纪，再说出自己能看到鬼什么的，只会被别人当笑话吧。搞不好还会被以为脑子坏掉了。她只有一个选择：说谎。
　　不停的说谎、说谎、说谎……
　　然而产生的，却是在别人眼里完美的她。
　　“啊，你们知道那家的那个女孩子了吗？”
　　“那个徐慧吗？啊，那可是好孩子啊。”
　　“就是啊，学习又好，人又善良，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教育的啊。”
　　这些都是她讨厌的评语。
　　这都不是她，都只是装出来的那个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都是必须按照着别人眼里完美的女孩为范本来做。即使那是并非出于她本意。
　　她必须变得完美，只有这样才能遮掩她不愿呈现在别人面前的那一面。
　　自己能看到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生物大概就是所谓的妖怪。虽然心里已经暗暗明白，她却死也不想承认。如果装作看不见的话，就算存在的东西，也会不复存在了。她这样相信着……
　　但是其实比起能够安安稳稳地过着装作普通人的生活，她所渴望的可能反而是一个能够将真实的她接受的地方。
　　沿着海岸线漫步在沙滩上的她，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猛烈的海风掀起了长发。当她将遮住眼睛的头发捋到耳后，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打吃了一惊。
　　“……！”
　　不论她多么想要隐藏，想要逃避，她背后一如既往潮起潮落的大海已经擅自为她作出了不可悔改的决定。
　　……

　　直到几天前，她还是看似及其普通的女孩。
　　暑假前的一天正是徐慧所就读的高中期末考试的表彰典礼。在全年级前十名在台上开心的发表获奖感言的同时，徐慧和往常一样，正在办主任老师的办公室里。
　　“为什么又是十一名呢？”办主任老师手里拿着徐慧的试卷，不解的翻来翻去，“以你平时的成绩和模拟测试的水平肯定不会犯这些错误的，为什么真的期末考的时候你总是第十一呢？”
　　徐慧没有说话，因为每次考试后都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已经习惯了。
　　“你也知道，当时入学考试的时候第一名考进我们班的女生就是你啊。如果你也这样的话我们班永远都进不了前十名不是吗？”办主任说着，不禁叹了口气，抱怨道，“真是怎么回事啊。”
　　看到老师好像开始不高兴了，徐慧知道再这么不吱声的话老师很可能会发起火来，便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对不起，但是我状态真的不好。”
　　听到她这么说，老师也不好说下去了。没错，简直就像这个徐慧有想状态不好就能状态不好的能力一样。每次考试前不是生病就是受伤。但是她的病还真的不像装出来的，如果生病的话每次都能高烧，受伤的话那些伤也真不像可以自己弄出来的。每次一说到这里，谁也不好追究她的错。只能觉得考试前生病对她这个学校里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来说实在是很可惜。
　　“好了，我知道了。”老师无奈的摆了摆手，“下次努力吧，你可以走了。”
　　徐慧点了点头，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她何曾不羡慕班上那些能够拿到名数的同学们，但是无时不刻地来打扰她的妖怪们才不会对她有任何同情呢。到了现在，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做大家注意力的中心。越是被关注，她藏起的秘密就越容易露馅。所以，她必须装作一个普通的女孩。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人发现的，平凡的女孩。
　　表彰典礼已经结束的现在，教学楼走廊里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徐慧穿梭在人群间，直径向自己班级的教室走去。同她擦肩而过的一群人正围着今年年级第一的学生——那个开心地被捧在大家的中心的幸运儿。徐慧不知为何想起办主任老师经常问她的那句“你不羡慕吗？”她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向前走去。
　　刚走进教室，同学们的吵嚷声便像海浪一样吞没了一切。眼看就是大解放的暑假了，这样也不足为奇，何况现在办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苦恼着，班里不乱套才怪呢。但是徐慧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静静的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本来想就这样看着窗外发呆到放学为止，却被坐在她身后的那个女生打扰了。
　　“徐慧，又被办主任叫去了吗？”坐在徐慧身后一位爱管闲事的女孩探出了头来，笑着调侃道，“又是十一名呐，真是可惜。”
　　徐慧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坐在她身后这个叫张昕的女孩是和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一天到晚都缠着徐慧，一副好姐妹的样子。虽然这个叫张昕的女孩有些小孩子似的蠢气，徐慧却允许了她做自己的朋友。原因是因为整天傻里傻气的这个女孩是最不可能发现自己秘密的人。做朋友是有危险性的，每天在一起的话是最容易被发现自己藏起的秘密的，但是如果真的独成一派的话却会更引人注目。徐慧和张昕的关系虽然是朋友，徐慧却从来没敢真的像朋友一样与她坦诚相待。别说坦诚相待了，对徐慧来说，朋友应该是最需要警戒的人。
　　“噢对了！”张昕突然眼睛一亮，好像想起了什么。“那个，你听说了吗？”张昕兴奋地说道，“好像最近城里来了个卖护身符的道士，听别人说很灵的！要不要今天放学一起去看看啊？”
　　“道士？”徐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心中却不禁一紧。不管是道士和尚还是任何跟妖魔鬼怪迷信有关的事件，她都拼命地想要躲避，这种地方绝对不能去。这样想着，她用不好意思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啊，我今天下午有事去不了。”
　　看到张昕好像愣了一下，露出的遗憾的表情，徐慧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是很想去的！”
　　但是只见张昕摆了摆手，兴致完全不减的说道：“没关系的！那个道士就在你家附近卖。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个秦始皇的什么宫的地方！你回家顺路，只要五分钟就足够了，不会耽误你的事的！”
　　看来那声“想去”还是说得太早了，这下子好像不好再推辞了。但是徐慧转念一想，那个道士既然在她家附近，回家路上很可能会遇到。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至少有普通人类的张昕在身边的话，就算那道士有心大概也不敢干什么，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下定决心后，她便点了点头，答道：“嗯。那就一起去吧。”
　　只见张昕灿烂的笑了，不停的点着头：“嗯嗯！一起去！一起去！”
　　徐慧苦笑了一下，心里祈祷着什么也不要发生。徐慧还记得小时有一次跟着爸妈出去玩时遇到了附近庙里的和尚，被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当时她可是被当作怪物一样很是被念了一把经。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弄到那和尚自己都无法解释。到现在她还将对和尚和各类法术的恐惧谨记在心。从那以后她也有些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毕竟她眼中映出的净是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但总之那之后她也就再也不敢接近寺院庙宇了。她并不是因为那和尚说的‘畏惧灵气’才不敢涉足，只不过是受不了那被看作怪物的眼神而已。不过最近声称道士一类的人经常都是骗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坐落在旷阔的广场尽头的古代建筑就是著名的秦始皇东巡宫。东巡宫被围墙围着，从广场上只能看到宫顶的龙脊。虽然徐慧经常从家中的窗户里望见这座雄伟的红顶建筑，却因为想要避免跟迷信相关的任何东西，从来都没有踏足于这片土地。她转过头，看到广场的一角一位穿着道服的老人。恐怕这就是张昕所说的卖护身符的道士了吧。
　　“啊！在那儿在那儿！”也注意到了道士的张昕兴奋地直冲道士跑了过去。而徐慧却没有动作，决定就在这里等着张昕买完。
　　广场上的道士看到奔来的女孩，不紧不慢地摆出了带在身上的一个盒子，露出了里面各式各样的护身符。等到女孩来到眼前的时候，道士微微一笑，说道：“小姑娘，来买护身符吗？”
　　“嗯嗯！”张昕猛地点了一下头，眼前道士的那个小盒子简直就像宝箱一样，乍一看好像无数珠宝在闪闪发光一样。“好厉害！”她不禁称赞道。
　　“哈哈，你对这些有兴趣吗？”道士笑道，挑出了一些来，“小姑娘要什么样的？有保平安的，保富贵的，什么样的都有哦。”
　　“这个嘛……”张昕低下头去，拖着脸颊，好像在认真地思考一样。最后她猛地抬起头来，说道：“有让人长漂亮的吗？”
　　道士呵呵的笑了，说道“有啊有啊，最近这个卖得很快呢。”说着，他拿出了一个有着好像蝴蝶形状的白玉吊坠儿，继续道，“喏，这儿还有一个。你看，这可是正宗的和田玉啊，现在都不多见了。”
　　“哦！”张昕睁大了眼睛，问道：“这个真的管用吗？”
　　“嗯，老夫保证。”
　　“那……那……”张昕刚想说她要了，但是却突然想起徐慧。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啊，我忘了，还要让我朋友帮我看一下呢！”说着，她便转过身去，大摇大摆地晃着胳膊，喊道：“徐慧！快过来啊！帮我看看这个好不好！”
　　突然被叫到的徐慧不免露出了一丝不情愿，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却马上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不能这么逃掉。被朋友叫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太不自然了。反正现在也后悔不了了，即使想要尽量躲过和那个道士的接触，现在也只能上前了。不就是一个道士吗，在她看来那些护身符也没什么名堂，估计也是骗人的吧。这样想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向前走去。
　　看到徐慧一步步地走过来，道士的笑容却一点点地消失了。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了广场上另一个女孩的身影。道士变得冰凉的双手突然微微一颤。好像连徐慧身旁因酷暑产生的热气都令道士的心脏渐渐加快速度一般。他扭曲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
　　“妖、妖怪！”
　　突然这样喊起来了的道士丢下了手中的盒子，向后躲去的时候却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他猛地从领口拿出了一个符身符似的物品，当在了自己面前，歇斯底里的喊道：“不、不要过来！”
　　张昕吃了一惊，一边上下左右到处找着，一边问道：“妖怪？在哪儿？在哪里啊？”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发现道士那惊恐的视线毫无疑问是冲着徐慧的。张昕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着徐慧。
　　徐慧心里微微抽紧了一下。这是最坏的情况了，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管她叫妖怪的家伙了，所以也不至于在张昕面前乱了阵脚。徐慧毫不犹豫地冲着道士的箱子走去，对身后的张昕说道：“张昕，别听这家伙胡言乱语，他是骗人的。”
　　“咦？”
　　徐慧完全没有顾及老道士的呼喊，从箱子里挑出了刚刚道士准备给张昕的那个玉坠，说道：“他刚刚说这是和田玉对吧？和田玉虽然在古代用得很多，但是现在已经几乎绝迹了。而且和田玉是温玉，冰冷的冬天也会发热。张昕，你来摸摸这玉是热的是冷的。”
　　张昕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捏住了玉。“冰冷。”她说道。
　　徐慧一笑，又转身朝向道士，问道：“你又说一下你那手中的护身符是什么呢？”
　　道士在恐慌中捏紧了护身符，冷笑了一下：“哼，确实那些是假的，但是只有这个是千真万确的实物！这是用桃木做成的驱妖符！妖怪如果碰了就会化作灰烬！”
　　徐慧看了看那个木牌似的护身符。那木头看起来确实有些年代了，而且上面还刻着字。虽然旁边的小字她看不清，她却认得中间那大大的“妖见”两个字。妖见大概是取于照妖镜一类的东西吧，她默默想着，走向了前去。
　　“别、别过来！你不怕这个吗？还不退下！”
　　徐慧眼看已经走到了道士面前，她蹲下身子去，抬起手来伸向了倒在地上道士手中的护身符。道士歪着嘴脸笑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的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
　　为什么没有动静？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眼前的女生紧紧地捏着他手中护身符的一端，而符完全没有反应。
　　“看吧，骗人的。”徐慧说着，从道士手中夺去了木牌，拿在手中。“如果这个东西真的有用的话，我就不是妖怪，如果这没用的话……”她说着，看了一眼手中的护身符，“……谁知道呢。”
　　她转过了身，拍了拍还在吃惊的张昕的肩膀，说到：“走了。”
　　那个道士听到这句‘走了’，反倒好像得令了一样，一咕噜从地上趴了起来，像逃命一样小步跑开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张昕眨了眨眼睛，茫然的看了一眼逃走的道士，小声喃喃道：“真的是骗子啊，还逃跑。”她跟上了徐慧的脚步，再次拾回了笑容：“徐慧刚刚好帅啊！我都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居然是骗人的。”
　　徐慧心中讽刺的一笑。那个道士要是能感到自己身上的不同的话，他也不完全是个骗子。但是同样是以说谎为生的自己有权利去揭穿别人的谎言吗？……不过如果是为了保护秘密的话，她是什么都会干的。
　　徐慧一笑，仰起头来看着万里无云的夏空，笑道：“幸好没上当。”

　　……
　　阵阵袭来的海风中，她第一次觉得习惯于谎言的自己被彻底地骗了，被命运狠狠地耍了一番。她最不愿意承认的秘密，最想隐瞒的秘密……。自己最可耻的一部分，现在正想浮出水面。不，不止浮出水面。那秘密正想占领她的现实！
　　夜风中挡住她去路的那些影子现在正准备将她推入深渊。
　　她是知道的，这些人的装着，外表……，不，不仅仅是这些，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毒雾在悄声蔓延一样的感觉。不会错的，这些人才是真正的……
　　“……妖怪。”
　　她颤抖的声音最终吐出了绝望的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