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8、龙女·我做了大哥好多年

　　01
　　东海龙王的小女儿是新东海培训学校的女霸王，今天偷鱼摸虾，明天翘课鬼混，还在班里拉帮结派，认了一众小弟。

　　每次犯错误都被她爹抓去关禁闭，出来之后照样横着走。

　　但一物降一物，在龙历368年，小龙女终于遇到了能降住她的人。

　　那天，小龙女刚偷溜上岸，就被一个只有自己膝盖高的孩子撞倒吃了一嘴沙，小龙女拎起熊孩子的衣领准备揍他的时候，就发现熊孩子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上拿着的，是一串糖葫芦。

　　对面站着一个笑吟吟的少年。

　　小龙女怒了：「你竟敢在我手下抢人？」

　　少年拍拍熊孩子的屁股让他去一边玩：「豆豆年纪尚幼，不是故意的，这串糖葫芦给你赔罪。」

　　小龙女呸了一声：「我是一串糖葫芦就能摆平的吗？」

　　……

　　小龙女吃完最后一个裹着糖衣的山楂，白了一眼一边坐着的少年：「看什么看？」

　　少年笑：「你好像从没吃过糖葫芦似的。」

　　小龙女又是一个白眼：「你管我呢？」

　　糖葫芦是真的好吃，纵横东海多年的小龙女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她擦擦手，拍拍少年的肩旁：「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哪吒。」

　　小龙女嘿嘿一笑：「哪吒是吧，我叫小龙女，我宣布，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哪吒憋着笑：「做你小弟有什么好处？」

　　「你知道我是谁吗？算了你没见过什么世面，肯定猜不出来，我可是东海龙王的女儿，你要是做了我的小弟，能去水晶宫吃各种好吃的，还能去看金箍棒遗址公园，我要是心情好，还能带你去海底两万里探个险什么的。」

　　小龙女说完这些，内心一阵窃喜，还没有谁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呢，自己马上就要拥有一个人类小弟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处在激动中的小龙女听见哪吒轻轻点点头：「好。」

　　小龙女一把抓住哪吒的手：「以后每次见面，都记得给我带十串糖葫芦。」

　　02

　　新东海培训学校的老师同学们发现他们的小龙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再也不吆喝着说谁谁谁做她小弟这样的话了，比如以前看都看不上的海底宝贝全都收进一个破麻袋里了，比如上课——哦，还是经常翘课的。

　　但是闯祸很少了，已经有三个月没被她老爹关小黑屋了，东海龙王觉得老师教育有方，很是激动，赏了无数珍宝。

　　而这一切，在东海龙王三太子眼中看来，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小龙女有三个哥哥，最瞧不上的就是三哥，成天啥都不干，就惦记着成为龙王王位的继承者。

　　大哥跟二哥都被老爹派出去跟着天庭实习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三哥就有种要霸占东海的意思，也没少让老龙王给他擦屁股。

　　小龙女这些改变，在龙三太子眼中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她这丫头也准备向王位发起进攻了吗？

　　小龙女完全不在意这些议论，不收其他小弟只是因为哪吒说了，按照他们人类的规矩，小弟只能收一个，再加上哪吒确实各方面都一等一，小龙女也就毫无留恋的抛弃了之前的小弟们。

　　收东海里的那些宝贝，是因为听哪吒说了他们陈塘关那些吃不饱的孩子们，其中就包括熊孩子豆豆，反正这些珠宝她也不稀罕，不如就送给那些孩子。

　　小龙女觉得自己这一行为简直能获得感动东海十大人物提名。

　　当然，最最重要的发现，还是糖葫芦真的是百吃不腻的东西。

　　今天，小龙女吃到第七串糖葫芦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小弟的低落情绪，她犹豫了好半天，恋恋不舍地从剩下的糖葫芦里抽出最小的一根给哪吒：「你是不是馋了？」

　　哪吒没接糖葫芦，而是看着大海不说话，小龙女看着哪吒一张好看的脸皱得乱七八糟，心里莫名一阵烦，她把剩下的三根糖葫芦都塞到哪吒手里，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给你，都给你。」

　　哪吒反倒一脸诧异：「你吃腻了？」

　　小龙女咽了好大一口口水：「糖葫芦还有吃腻的时候吗？我这不是看你不高兴。」

　　哪吒终于露出了点笑容，他把糖葫芦重新塞回小龙女手里：「一些小事。」

　　然后就继续看着大海发愣了，小龙女顿时觉得糖葫芦失去了吸引力，脑海里都是哪吒皱成一团的脸，她也不顾黏糊糊的手，掰过哪吒的脸：「怎么了？谁敢欺负你，跟我说。」

　　然后，她就知道了哪吒的故事。

　　她这位小弟，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小儿子，在娘胎里呆了三年才出生，刚出生的时候就被视为妖物，他娘据理力争才留下一条命，他跟两个哥哥关系都不太好，父亲对他也有是冷冰冰。

　　前几天，家里来了位客人，说是天上的神仙，叫太乙真人，哇啦哇啦一通乱说，具体概括为哪吒不是凡人，要把他带到天庭去学法术。

　　哪吒说到这里用力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小龙女拍他肩膀：「你傻啊，这都不去，家里有什么好的，要是我早就上赶着去了。」

　　哪吒吸了吸鼻涕：「我舍不得我娘。」

　　小龙女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神采：「你傻啊，学好法术回来，不就更能保护你娘了吗，到时候谁敢欺负你娘，你上去就是一顿踹。」

　　哪吒还是叹口气：「我舍不得我的朋友们。」

　　小龙女呸了一声：「你傻啊，等你回来朋友们就不认你了吗？」

　　哪吒再次用力叹口气：「我还舍不得我大哥。」

　　小龙女再次呸了一声：「你跟你俩哥哥关系又不好，舍不得个屁……」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她意识到，哪吒说的大哥是她自己。

　　小龙女觉得这是展示自己大哥风范的时候，她搂住哪吒的肩旁：「去吧小弟，哥就在海边等你，等你回来了，铁定带你各种玩儿。」

　　说完又补充一句：「走之前记得多买点糖葫芦给我。」

　　03
　　哪吒最终还是跟着太乙真人去乾元山学习了，临走之前跟小龙女约法三章：不能收别人做小弟，不能再旷课惹祸，不能再祸害东海居民。

　　女霸王龙纠结再三终于同意了，因为哪吒说他会给豆豆足够的钱，让豆豆经常来给小龙女送糖葫芦，还承诺会带两麻袋乾元山特产回来。

　　小龙女当时一脸感动：「你把钱都省下来给我买糖葫芦了？」

　　哪吒摸着脑袋笑：「反正也是用你给的珠宝换的。」

　　小龙女：「……」

　　哪吒这一走，就是三年。

　　豆豆经常充当快递员的角色，隔三岔五就给小龙女送糖葫芦，但小龙女吃着豆豆买的糖葫芦感觉完全没有哪吒买的好吃，暗搓搓的怀疑哪吒是不是偷偷放了什么佐料进去。

　　自从答应哪吒不翘课之后，小龙女深深感到了学习的痛苦，多次想要翘课的时候都是想着乾元山的特产撑下来的，不过坚持久了，成绩越来越好，大有成为优秀毕业生的潜质。

　　父王把小龙女的表现看在眼里，很是高兴，可三哥却越来越跟小龙女不对付，时不时找些麻烦，小龙女都忍了下来。

　　忍下来的原因除了跟哪吒约法三章，还因为小龙女不想让父王为难，她尽管看上去玩世不恭，但其实知道父王的难处，三哥的母亲是父王的爱妃，而自己的母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饶是父王有意惯着自己，也不能忽视了枕边风的作用。

　　但三哥铁定了心以为小龙女要跟他争强王位，跟手下军师一商量，向龙王提出把小龙女许配给西海龙王大公子的主意。

　　西海龙王的大公子生性懦弱，胆小怕事，却被龙三太子包装成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人设，哄的龙王答应了这门亲事。

　　小龙女得知此事，行李都没收拾就准备跑，平常她三哥混蛋也就算了，她可不想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刚跑上岸，就被三哥拦住了，龙三太子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话，我这下要让你知道教训。」

　　两人打没过几招，小龙女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三哥，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顺利逃走，就在这时，豆豆拿着几串糖葫芦跑了过来，小龙女大叫一声不好，想阻止豆豆过来，凡人要是被龙族打架波及，肯定小命难保。

　　三哥看出了小龙女的担忧，轻轻一笑，然后一挥手，小龙女就看到那个孩子被丢进了大海里。

　　小龙女显出原形，拼尽力气冲进海里，却只抱上来一个没有生命迹象的豆豆，三哥一摊手：「你这丫头，要是听话一点，不就没这回事儿了吗？」

　　小龙女做好了跟三哥同归于尽的准备之时，忽然天现金光，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拿着红色的长绫和金色的钢圈，像是个光芒万丈的英雄。

　　英雄背对小龙女：「没事吧？」

　　小龙女恢复人形，抱着豆豆：「豆豆死了。」

　　哪吒一跃而起，跟三太子斗了起来，三太子明显不是哪吒的对手，哪吒招招发狠，把他伤的很是厉害。

　　三太子做了一个停战的手势：「英雄，咱别打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是为啥跟我过不去？」

　　04
　　小龙女的记忆只停留在这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寝宫内了，几个侍女看见小龙女醒了，集体流出了眼泪。

　　小龙女疑惑：「你们这是怎么了？」

　　侍女甲擦了擦眼泪：「公主，我们差点以为你跟三太子一样遭人毒手了。」

　　侍女乙擦了擦眼泪：「公主，您也别太难过，龙王会为三太子报仇的。」

　　侍女丙擦了擦眼泪：「公主，您昏迷了三天，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侍女丁擦了擦眼泪：「公主，龙王现在不在宫中，等他回来一定先回来看您。」

　　信息量太大，小龙女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什么遭毒手？什么报仇？什么昏迷了三天？！

　　据侍女说，小龙女拒婚偷溜出去那天，龙三太子不放心也跟了上去，发现一个凡人竟然对小龙女纠缠不休，为了保护小龙女，龙三太子就跟凡人打了起来，结果竟然被那凡人杀死了。

　　那个凡人，据说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小儿子。

　　小龙女没等侍女说完，就急忙往海岸上窜，侍女前面扯的那些小龙女根本没听进去，龙三太子会关心她的安危？笑话，明明只想让她消失。

　　哪吒当时跟三哥打架，是为了保护自己，虽然不记得事情的最后发展，但哪吒杀了三哥这事非同寻常，以父王的个性，一定得血债血偿。

　　小龙女刚窜出寝宫没多远，就被一张无形的网拦住了，她撞了半天都撞不开，然后就看见龟丞相慢悠悠的溜达过来：「小公主，您别费劲了，这网是龙王特意交代过的，就是为了保护您，他现在忙得很，您就别添乱了。」

　　小龙女心里咯噔一下：「我父王干什么去了？」

　　龟丞相指指上面：「报仇啊，得让那小子全家陪葬。」

　　小龙女一听这话就现出原形，一下一下撞击那张网，撞的头破血流也没停下，全身的鳞片都微微张开，露出血腥味。

　　龟丞相简直要吓尿了：「公主！你就别添乱了！龙王交代了，不能把你放出去。」

　　小龙女吐出一口血：「我得去为三哥报仇。」

　　龟丞相：「？？？」

　　龟丞相：「您不是要出去帮那小子？」

　　小龙女又吐出一口血：「我傻逼吗？三哥是我亲哥，我当然得为他报仇。」

　　龟丞相露出一副看到兄妹情深的感动表情，二话不说就打开了网，小龙女赶紧往上窜，哪吒啊哪吒，你可别出什么事。

　　事情远比小龙女想象的严重，父王请来了三个叔叔，说这要淹没了这陈塘关，让所有的人都给龙三太子陪葬。

　　李靖身披铠甲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半空中的四条巨龙，看着脚下的无辜百姓，神情里净是悲怆。

　　哪吒也站在城墙之上，手里拿着他的法宝，双目无惧，与四位龙王对峙。

　　小龙女急忙加快速度冲上去，以龙形出现在父王面前，背对哪吒：「父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东海龙王的语气里满是威严，完全看不到平日里慈父的样子：「你退下，区区凡人竟敢杀我皇族，我定要让他偿命。」

　　小龙女毫不退让：「父王，那日我也在现场，哪吒所做都是……」

　　「大哥。」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靠近了才发现，少年身上已满是伤痕，他摸了摸小龙女的龙角：「大哥，你回去吧，这不关你事。」

　　小龙女雄赳赳气昂昂的揍了哪吒一下：「怎么不关我事？」

　　她把哪吒护在身后：「父王，那日三哥与我为难，哪吒是为了保护我才与三哥起了争执，饶是出了意外，也是无心之过，望父王网开一面，再说了，陈塘关的百姓都是无辜的！」

　　西海龙王叹口气：「小龙女，你这是被迷了心窍啊。」

　　北海龙王叹口气：「小龙女，你就别气你爹了。」

　　南海龙王叹口气：「小龙女，你真是被惯坏了。」

　　东海龙王眯起眼睛看着哪吒，冷笑：「既然陈塘关的百姓都是无辜的，那我便只纠哪吒一人之错，他杀了我的儿子，就要偿命，这是规矩。」

　　「龙王！」一直沉默不言的李靖突然跪下来：「小儿无知犯下大错，李靖愿代子受过，龙王若要偿命，就要我的命吧！」

　　小龙女觉得，哪吒说的父亲也没他说的那么不喜欢哪吒。

　　可惜父王没有听进去：「区区凡人也敢跟我谈条件？我就要哪吒的命。」

　　说完便隐藏在了云层里，跟三个叔叔一起降下洪水，且有越降越猛的意思，仿佛哪吒不死，死的就是陈塘关百姓。

　　小龙女哀鸣一声，要冲上云层找龙王理论，却被哪吒拦下，大雨之下，少年的表情有些模糊，他轻轻摸了摸小龙女渗血的鳞片：「大哥，算了。」

　　小龙女化了人形：「哪吒，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会杀了龙三太子？」

　　哪吒苦涩一笑：「出了意外，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你三哥的命，我会还的。」

　　小龙女呸了一口：「还个屁！龙三太子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吗，我既然认了你做小弟，就得保你性命。」

　　哪吒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天降闪电，东海龙王盛怒的脸在乌云中呈现：「逆子，你闹够了没有！给我回去！」

　　一道闪电直直劈向小龙女，哪吒挥动着混天绫要阻挡，但小龙女还是被这道闪电打入了东海。

　　05
　　刚入东海，小龙女便又想窜出去，却不料被威力更猛的网再次拦住，这次不管她怎么撞，都没有侍卫出现了，小龙女筋疲力尽之时，想起了一个人，或许可以有办法。

　　那是一位住在海底的巫婆，据说这位巫婆以海底生灵为食，精通各种黑巫术，巫婆有个师姐，曾让远在欧洲的海族女儿用声音换了双腿。

　　小龙女想，精通各种黑巫术的话，说不定有办法救哪吒一命。

　　她的小弟，绝不能死。

　　小龙女闯进巫婆家的时候，巫婆正在脸上贴黄瓜，小龙女从未想过，这巫婆竟然是一个貌美的男子。

　　巫婆见到小龙女也不意外：「你来啦？」

　　小龙女焦急万分：「巫婆，我是东海龙王的小女儿，我来此地，是为了求您一件事。」

　　巫婆叹了口气，随手从脸上拿下一片黄瓜吃掉：「我早就料到你这丫头会来的，哪吒的命，想留住，也难也容易。」

　　小龙女想都没想就跪下了：「求您！」

　　巫婆赶紧拉起小龙女：「你这丫头跪什么跪，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幅作风。」他看了看小龙女的眼睛：「丫头，你可知道，此事是因你而起？」

　　小龙女点点头：「我知道。」

　　巫婆摇摇头：「你不知道。」

　　06
　　很多年后，陈塘关的百姓们还是对水淹陈塘关一事心有余悸。据说那天四海龙王齐聚陈塘关上空，一副要灭了所有百姓的样子，总兵李靖无可奈何，只好交出了自己的小儿子。

　　这位总兵大人，其实是很爱自己的小儿子的，但他从来不说，故作冷冰冰的样子。

　　那日哪吒站在城墙之上，狂风把混天绫吹的猎猎作响，他毫无怯意的跟龙王对峙，然后丢掉了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乾坤圈。

　　他背对李靖，说：「父……亲，对不起。」

　　而后拔剑自刎于城墙之上。

　　后来听说，东海龙王的小女儿失踪了，龙王翻找了四海八荒，都没见到她踪影。

　　……
　　那日，巫婆把真相告诉了小龙女。

　　那日三太子与哪吒争斗之时落了下风，哪吒便收起了法宝，可因豆豆之死处在盛怒之下的小龙女一跃而起，一剑刺死了龙三太子。

　　哪吒深知小龙女清醒之后会十分痛苦，于是抹去了她的记忆，揽下了她的过错，他知道一旦这么做，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没有后悔。

　　小龙女求巫婆把自己变成了哪吒的样子，还求巫婆想办法唤来太乙真人，藏起了哪吒的记忆，让他把哪吒重新带回了乾元山。

　　临走之前，巫婆问：「丫头，值吗？」

　　小龙女笑：「做大哥，总是要护着小弟的。」

　　又是很多年后，哪吒在乾元山修炼之时，师父领过来一个姑娘说：「哪吒，过来见见你师妹。」

　　哪吒看着姑娘发愣，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姑娘朝哪吒的头拍了一下：「什么师妹，叫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