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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废柴山神·安济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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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桥来什么人修?
玉石栏杆什么人留?
什么人骑驴桥上走?
什么人推车压了一趟沟?
01
“大人,为何要建造这座桥,造出来功劳不是我们的,造不出来却要吃牢饭。”
“应朔,你可知何为桥?”
“何为桥?”
“桥,水梁也。可渡人。”
02
应朔是土生土长的赵县人,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从小是爹一手拉扯大的,八岁那年赵县发大水,死了不少人,应朔他爹为了多赚几个钱,帮当地大户人家打捞沉没水中的贵重物品,捞着捞着就再也没上来。
就这样,应朔成了孤儿,水灾过后,村里人看他可怜,让他住进了村西边破败的祠堂里,那祠堂中原本供奉着一位神仙,但由于常年无人供奉,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岁月侵蚀下,神像的面容变得破败不堪,仔细看都看不出什么样子。
应朔平日里帮村民们干点杂活,吃百家饭长大,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像是个坚毅的少年人模样,长大的应朔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村西边第二户人家是阿季家,阿季她娘烙的饼最好吃,阿季经常偷偷给应朔送她娘新烙出的饼。
豆蔻年华的姑娘,每次见到应朔脸上都会染上一层红晕,应朔知道阿季的心思,他也心系阿季,但无奈孑然一人的他连个像样的安身之所都没有,如何给阿季安稳的生活?
后来,应朔想出了一个赚钱的法子,村里有些人定期给城中大户人家送蔬菜瓜果,住在城里的大户人家离应朔他们村很远,每次送货都要走近两个时辰,满满一担货,成年人挑一路尚觉累,别说应朔这个半大小子,但应朔还是央求着做了这份活儿。
他将每次所赚的工钱存起来,想着攒到一定数目就踏进阿季家的大门。
03
但不等这笔钱攒够,赵县又发了水灾,此次水灾危害极广,应朔他们村子都被冲毁了,而应朔因为去城中送货逃过一劫。
应朔的阿季姑娘,跟所有人一起,死在了那场水灾中,应朔赶回去的时候,村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他只看到了自己栖身的草屋里,那尊模糊面容的神像的头,应朔一拳砸在神像脸上:“你既然是神,为何无用?”
他又是孑然一人了。
04
水灾过后,应朔去了城里讨生活,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时常需要从野狗嘴里抢吃的,记忆中的烙饼,再也没有吃过。
一日,下了小雨,应朔瑟缩在屋檐下躲雨时,看到前面拐角处有半个丢掉的馒头,应朔上去拿的时候被一旁的野狗扑倒在地,野狗正欲一口咬过来的时候,应朔被一个人救了。
那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看上去比应朔年长几岁的样子,衣服一尘不染,眉头却是紧紧皱着,年轻人撑起一把伞:“你可愿跟我走?”
应朔小心翼翼抬头看着年轻人,声音怯怯:“有饭吃吗?”
年轻人依旧是皱着眉头,声音却轻柔了些许:“有的。”
05
后来应朔才知道,赵县常年的水灾引起了朝廷的重视,那日救下他的年轻人,是朝廷派来建桥的李大人。
可建桥一事,困难重重,一连多日,李大人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应朔跟在身边久了,自然知道李大人为何事而担忧。
原因其一,李大人虽然是朝廷指派来赵县的,但强龙难压地头蛇,赵县本地官员们面上对李大人百般顺从,实际上都怨恨李大人把手伸到了赵县,所以在建桥这件事上也是百般推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朝廷那边又定了期限,所以李大人不得不雇一批人来帮忙。
不过这些官员虽不出手帮忙,却时时刻刻盯着这边,这桥若是建成了,他们自然会来分一杯赏赐的羹,这桥若是建不成,也是李大人的责任。
原因其二,赵县常年有水灾,土地松软,单单是打桥基这一步就十分困难,更别说李大人还想要改进桥的拱肩,建造一座从未听过的敞肩石拱桥。
李大人身上的重坦,可想而知。
06
准备建桥的时候,赵县的官员们名义上说是派人帮忙,实际上是派人监督,来的官差不干活不说,还总是给应朔他们造成阻碍,应朔年轻气盛,跟其中一个官差起了冲突,那官差险些要对应朔动手的时候,本该监督桥基打造的李大人过来阻止了这场冲突。
冲突虽解决,可李大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应朔见李大人这幅样子,急忙赶到桥基施工处查看,发现由于土质松软,就算桥基能勉强修建起来,也根本无法支撑后期修建。
天下起了小雨,细细蒙蒙,让应朔想起了那场水灾,想起了死去的人,应朔浑身颤抖,拉住李大人的衣袖:“李大人,一定可以打好桥基的,对不对?”
李大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应朔的肩膀:“会的。”
入夜,应朔睡不着,走到了李大人的书房,李大人更是没有睡,想必是在考虑桥基的建造。李大人发现应朔的身影之后,把他叫到了书房:“应朔,这么晚了为何不睡?”
应朔低了低头:“大人,我知道你因为打造桥基的事情发愁,应朔也是如此,但大人也应该休息了,若长此下去,大人的身体……”
李大人微微一笑:“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
应朔还想说什么,李大人摆了摆手:“应朔若是睡不着,不如帮我磨墨,若是累了,去休息便好。”
应朔几步走上前,拿起墨锭:“大人,我不累。”
李大人本就身形消瘦,这些日子休息不好,看上去更是有些羸弱的样子,他开口:“应朔,你可相信世上有神?”
应朔马上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我从不信。”
李大人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为何?”
应朔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手上的动作,把村里那模糊不清面容石像的事情告诉了李大人,末了补上一句:“若真的有神,为何不庇佑我们?”
李大人闻言,什么都没说,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磨累了去休息,我想到建造桥基的方法了。”
应朔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就知道李大人一定会有办法的!有什么需要应朔做的吗?”
李大人摇摇头,笑着拍拍应朔的肩头:“磨墨便好,累了便去休息,我去去就回。”
07
桥基打好之后,修建工作变得容易了些,应朔问过几次李大人打造桥基的方法,但李大人总是闭口不谈,久而久之应朔也便不问了,只是心里越发崇敬李大人。
李大人虽然看上去像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但做事却从来不会纸上谈兵,所下的每一个命令都有自己的思量,就说他想要改造的敞肩石拱桥,虽然应朔并不能理解李大仁所有的想法,但也知道这种改造会让原本的桥变得更加坚固。
桥快要建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蹊跷事。
建桥的时候,李大人亲自选择石料建材,最终选用附近州县生产的质地坚硬的青灰色砂石作为建桥石料,砂石本来是准备充裕的,但是建造到后面的时候,应朔却发现少了很多石料,急忙把这事报告给了李大人。
李大人听说这件事之后,脸上一点焦急之情都没有,斯条慢理的写着字:“无妨,把此事报告给当地官员,托他们彻查此事便好。”
应朔脸上满是不解,但也并未多问。
把丢了砂石之事报告给当地官员之后,对方并没有像应朔心中所想的那样百般为难,而是很快就调动人手追查此事,并在一天之内将丢失的石料完璧归赵。
即便是应朔,也看出了石料的丢失根本就是官员们做的手脚,为的就是表明在建桥一事上,自己也是出了一份力的,李大人早就看破了这一点,却依旧随了他们的意。
事后,应朔依旧不解:“大人,为何要建造这座桥,造出来功劳不是我们的,造不出来却要吃牢饭。”
李大人声音依旧柔和:“应朔,你可知何为桥?”
应朔思索了半天:“何为桥?”
李大人顿了顿:“桥,水梁也。可渡人。”
末了,李大人又问:“应朔,你为这座桥赐名可好?”
应朔一时间有些慌乱:“应朔不才,还是大人赐名吧。”
李大人露出近几日来不多见的微笑:“你来就好。”
应朔略一思索:“大人,叫安济桥可好?安稳救济天下之人的桥。”
阿季,取了你名字的谐音,可好?
李大人看着应朔,久久没有出声,就在应朔以为自己说错什么的时候,李大人把手放在应朔肩头:“好名字。”
08
安济桥建好那天,官员们和大户人家们依次前来道贺,但李大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位倒骑毛驴的老者出现的时候。应朔才在李大人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老者年纪虽大,可看上去精神抖擞,把吃了两口的苹果随手放进毛驴口中,然后拍了拍毛驴的屁股,毛驴慢悠悠的走到李大人面前停下,老者笑吟吟的缕着胡子:“大人,这桥可坚固?”
李大人的声音竟然是带了些小心翼翼:“此桥坚固,可保赵县数千年安稳。”
老者看了李大人一眼,笑着拍拍毛驴背上的褡裢:“那能否让我跟我的毛驴上去试试?”
周围一名官员轻蔑的看了一眼老者:“老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质疑我们李大人造的桥?”
李大人急忙制止住官员后面的话,恭敬的朝老者一拱手:“请。”
老者骑着驴踏上桥的时候,李大人皱起了眉头,神情很是担忧,老者很消瘦,毛驴身上也没有背什么沉重的东西,但老者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应朔竟然感到桥身晃动了一下,他急忙看向李大人,却发现李大人已经不站在原来的位置了,而下一瞬间桥身又坚稳如初,仿佛刚刚细微的晃动只是应朔的错觉,再回头一看,老者已经到了桥对面,李大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老者身边,欠着身子很是恭敬的跟老者说些什么,应朔听不到他们的话语,但看到李大人脸上的神情放松了许多,想来这桥是没有问题了,应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上去,应朔发现桥中间竟然留下了毛驴的蹄印,这毛驴身上,究竟背了怎样重的东西,才会在这座桥身上留下蹄印?
09
李大人要赶着回去向朝廷复命,很快就定好了离开赵县的日子,离开赵县的前一晚,李大人说有话要告知应朔,让他在子时去往安济桥。
应朔在子时前一刻到达了安济桥,李大人已经在桥边等候了,他还是穿着一身白衣,衣袂在晚上的寒风中猎猎飞起,见应朔已经到来,李大人招手唤他过去:“应朔,我就要离开了。”
李大人的语气里,竟像是带了些永别的味道,应朔抬起头:“大人,赵县所有的百姓,都将永远铭记大人所做之事!”
李大人看着天空:“应朔,其实赵县百姓最该感谢的人,是你。”
应朔愣了愣:“可是大人……”
李大人摆摆手:“应朔,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是否相信这世间有神?你当时回答的是,从不相信。”
“这世间确实有神,而世间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命格,即使是神,也会陨落,会被遗忘……应朔,你是否记得,村子里有座看不清面容的神像?”
应朔看向李大人,他背对着应朔,身影很是萧索。
“应朔,村子里的神像,其实是一位已经被遗忘的水神,这位水神之前被村民们供奉,但随着时间推移,水神渐渐被忘记,也失去了庇佑民众的能力。淹没村子的那场水灾,即使是水神被供奉的时候,也很难阻止,何况他能力远不如前。”
“大水毁了整个村子,也毁了水神,但是,村子里还有位少年人没有死,他逃过了这一劫,他把内心的抱怨和怒气发泄到了水神身上,却阴差阳错的,唤醒了水神。”
李大人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应朔,我很抱歉,没有守护好你的村子,如今安济桥建成,可保赵县数千年安稳,所以,赵县最该感谢的人,是你。”
此刻,应朔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涛巨浪,他嘴唇颤抖着:“李大人……你……你是……你是那座神像?我……我……”想到自己曾一拳打到神像的脸上过,应朔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李大人按住应朔的肩膀,安慰他:“无妨,应朔,是你唤醒了我,才有了今天的安济桥。”
应朔低了低头:“不……大人,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你,是你建了安济桥,改变了赵县。”
李大人微微一笑:“安济桥的桥基之中,注入了我的灵力,再加上安济桥建成之日那位老者的帮忙,此桥千年安稳,定是事实。”
应朔抬起头:“那位老者?”
李大人:“那位老者,并不是凡人,他那毛驴的褡裢里,装的是五岳高山,他既然安稳过了桥,便自然也会使桥身更加坚固。如今桥已建成,我也要离开了。”
应朔看向李大人的脸:“李大人,您是要去哪里?回……回朝廷吗?”
李大人:“回我该去的地方。应朔,你可知何为桥?”
这熟悉的对话,应朔顺着记忆开口:“桥,水梁也。可渡人。”
李大人点点头,伸手一挥,那安济桥的桥身上面突然洒上了一片银光,整座桥被光芒包围其中,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仙境之景,李大人朝着这座桥迈出步子:“安济桥,也是一座通天桥,可连接人间与仙界。应朔,世间众生,神仙并不能拯救所有的人,所以凡人之间也会诞生神,你懂我的意思吗?”
见应朔不说话,李大人又开口:“应朔,安济桥的名字是好兆头,我相信你的良善与勇气,我相信你会守护这一方土地,凡人的力量,也可堪比神明。”
说完便踏上了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听得背后喊来一声“大人”,李大人回过头,发现应朔竟然在桥头跪了下来,他恭恭敬敬地给李大人磕了三个头:“大人,谢谢您。”
李大人回过头,继续朝前走着,桥身周围开始散发出雾气,应朔连李大人的依稀身影都看不清楚了,待雾气散去之后,李大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安济桥身上的光芒也消失了,刚刚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只有应朔心中,情绪万千。
10
十年后。
应朔按照惯例为县中乞丐们发放了食物,然后走到安济桥旁边伫立着,多年来,应朔每天都会来到安济桥边呆一会儿,想想当初的李大人,想想赵县的如今,也想想当年的阿季姑娘。
“李大人回来了!”
“李大人,您可是赵县百姓的衣食父母啊!”
岸对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旁边人说是当年建造安济桥的李大人回赵县了,应朔心中一动,急忙看向对面。对面人头攒动,有位衣着华丽的大人被地方官员簇拥在中间,跟他们说着些什么,李大人抬起头的时候,恰好跟应朔的目光对上,应朔隔着河岸,向那位李大人挥了挥手,对方有些迷茫,但还是有礼貌的回了礼。
应朔内心平静,跟他所想的一样,那张脸并不是记忆中李大人的脸,但好像除了他,没人觉得意外。
桥下流水缓缓流淌,偶尔随风泛起一丝波澜,那位水神,此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应朔相信,他定跟十年前一样,做着同样造福于百姓的事情。
一如当年建造这安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