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鬼·望乡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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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哎我说小兄弟，前面就是望乡台了，其实没啥看头，你要是把这机会让给我，我就用条胳膊跟你换，你下辈子啊保管过得顺顺利利……”沈尧满脸讨好的看着队伍最后面的一只新鬼。
话还没说完就被鬼差打断，对方一脸不耐烦：“沈尧，你有完没完，别耽误我们赶路。”
沈尧堆起满脸笑容，一瘸一拐的跳向一边，给鬼差敬了一个滑稽的礼。
鬼差赶着新鬼上路，沈尧看着前方的望乡台，收住即将流出的眼泪——鬼是不能掉眼泪的，继而满脸笑容的迎接下一支队伍：“我说这位大哥，前面……”
望乡台是阴间之物，新鬼可以登上望乡台，看一眼自己生前最难忘之人，然后去喝孟婆汤再次转世，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生前执念太深，舍不得深爱之人，所以想要再登望乡台。
可每只鬼都只有一次登台的机会，如果想再次登台，就要跟新鬼做交易。
在此之前，沈尧用自己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换了两次登上望乡台的机会，跟他做交易的鬼在来世将会避免一次胳膊或者腿的重大事故，而沈尧如果转世的话，将会失去一只胳膊和一条腿。
喝了孟婆汤，生前事忘光，所以看不看这辈子深爱的人好像没那么重要。当然，这是针对那些愿意做交易的鬼，对沈尧来说，他宁愿把剩下的胳膊和腿也拿去作交换。
当然，这种交换属于暗箱操作，好在沈尧在阴间是个有钱人，有花不完的纸钱，多次在鬼差们赌钱输了之后慷慨相助，所以鬼差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沈尧不顾一切想要再见一面的人，是新婚妻子秦璐璐。
是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倒霉女孩。
02
“沈尧。”只有一只眼睛的鬼差朝他招了招手，沈尧认出来，这是经常找他要钱还赌债的鬼差之一，鬼差们都没有名字，沈尧只能通过他们的身体特征来辨别，比如这位只有一只眼睛的鬼差，沈尧偷偷给他起了“独眼”这个诨名。
独眼一只手搭在沈尧肩膀上：“沈兄弟，最近手头宽绰吗？”
沈尧笑得格外真诚：“鬼差大哥您需要多少？”
独眼似乎有些窘迫，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沈尧吃了一惊：“这么多？”
独眼点点头：“这次输的比较厉害，沈兄弟你可一定要帮帮我，还不上钱要被他们扔到油锅里，你说从那里走一遭，出来还能看吗？”
沈尧心里吐槽：你现在也不能看好吗？
但嘴上还是透露出担心：“鬼差大哥，不是我不想帮，只是这么多钱，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去哪里给你筹啊。”
沈尧虽然在阴间很有钱，但独眼这次要的数目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他拿出来也要咬咬牙。
独眼沉思了一会儿，一只圆滚滚的眼睛瞅了瞅四下，把沈尧拉到一个更僻静的角落：“沈尧，你帮我把这事儿解决了，我想办法让你……”
沈尧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觉得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03
“阿璐”
“阿璐。”
“阿璐。”
这是沈尧的声音，秦璐璐的亡夫。
秦璐璐想睁开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听见沈尧一遍遍喊着自己的名字，就在秦璐璐继续跟身体做对抗的时候，闹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秦璐璐扫了一眼手机，明天是四月二十七日，沈尧的忌日。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人或事而停留脚步，它牟足了劲儿往前冲，把所有人丢在后面，把所有悲伤的事情蒙上一层灰，渐渐地没人再记起。
但秦璐璐不想忘也不能忘，沈尧死了两年了，她生活中依旧处处都是沈尧的影子，他们相恋五年，可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沈尧的死讯，等她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火化了，她没来得及见沈尧最后一面。
秦璐璐用力揉揉眼睛，这大清早的，她不想哭。
04
“早啊璐璐姐！”组内刚来一周的实习生司望优端着一盒子点心走过来：“璐璐姐，我家门前新开了家点心铺。我已经给大家分过啦，你也尝尝吧！”
秦璐璐礼貌的摇摇头：“我不爱吃甜，谢谢了。”
司望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张罗着去给其他人送点心了。
公司要好的女同事悄悄告诉过秦璐璐，这个司望优对她好像总会特殊对待，这次买点心是听说秦璐璐之前嗜甜，上次送咖啡是觉察到秦璐璐下午有些乏力，上上次邀请大家去的自助餐正好是秦璐璐想去没去的餐厅。
“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小富二代，实在不行你就谈个姐弟恋。”同事说。
秦璐璐嗓子一阵不舒服，她揉揉鼻子准备去接水，还没等她站起身，司望优就拿着一盒感冒药过来，笑嘻嘻的帮秦璐璐接了水：“璐璐姐，我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是感冒了吗？”
秦璐璐：“昨晚忘记关窗子了，有些受凉。”
司望优脸上一阵担忧：“换季容易感冒，得注意身体。”或许是发觉自己语气太过暧昧，他换了个话题：“我听另一个姐姐说你这边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是要请假吗？”
秦璐璐也不避讳：“明天是我爱人的忌日。”
司望优点点头，背对秦璐璐离开，眼睛里像是起了一片大雾。
05
从秦璐璐家到沈尧的墓地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人读大学的时候，从沈尧的学校到秦璐璐的学校，路程也是两小时，每个周末，沈尧都会坐上最早的一班车来看秦璐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就像是进城看闺女的农民工。
秦璐璐想起来有一次她过生日，沈尧恰好发烧生病，但硬是从床上爬起来，出现在秦璐璐寝室楼下，尽管那次生日，秦璐璐陪沈尧打了一宿的吊瓶，但想起来依旧觉得又傻又可爱。
这世界上没人比沈尧更爱自己了，秦璐璐想。
下了车，秦璐璐慢慢朝目墓地走着，怀里抱着一束花，背包里装着做给沈尧的饭和厚厚一沓纸钱——这就是沈尧在阴间十分富裕的原因。
或许是来的太早，整座墓地都没有人，秦璐璐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放下，坐在墓碑前和沈尧聊天。
“我昨天又跟房东提了租房子的事情，我打算把旁边的房子也租下来，记得当时你说旁边的房子可以租下来做书房，摆满你喜欢的漫画书，我有在努力啦！这两年我攒了不少钱，已经能够把隔壁也租下来了，这周末我去给你买书柜，你喜欢的那些漫画书，我们一本不落的摆上去，好不好？”
“我上周给咱妈打电话啦，她这几天有些感冒，我给她买了些补品，打算先邮给她，然后过段时间请假回家看看咱妈，这两年，只有我能听她念叨念叨你了。”
“还记得豆豆吗？我们一年前捡到的那只小狗，当时腿有些瘸，我最近听说它的腿治好了，还找到了新主人，你看，我们这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到最后，秦璐璐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她只是含糊不清地说着话阻止眼泪掉下来，可明显没有什么用，眼泪来的汹涌无比，秦璐璐忍不住，所幸大哭起来：“沈尧，你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
“璐璐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璐璐猛地停住了哭声，用力擦了擦眼睛回过头，看见司望优的脸，年轻人的眼圈有些发红，或许是刚刚祭拜过什么人的缘故。
秦璐璐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里？”
司望优蜷了蜷手指：“我有位……至亲之人，也埋在这里，我今天来看看他。”说完，他看了看秦璐璐面前的墓碑：“这位就是……”
秦璐璐站起身：“他是我的爱人。”
司望优伸出手像是要安慰秦璐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低低的说了句：“璐璐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这样的话，秦璐璐听了太多遍了，若真的能节哀，这两年也不会过成这样子。
07
从沈尧墓地回来之后，司望优变得格外关注秦璐璐的动向，一口一个“璐璐姐”叫得格外欢。下班后经常磨蹭到跟秦璐璐一起下班，上班时候也总是“恰好”跟秦璐璐一同出现在地铁站。
这天，司望优说搞到了两张话剧票，邀请秦璐璐一起去，秦璐璐本来不想去，可看到话剧表演组合的名字之后，便答应了。
这个话剧组合已经成立很多年了，秦璐璐和沈尧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他们的演出。
秦璐璐想起很多以前的故事，整场话剧看下来一个字都没说。
“璐璐姐，”看完话剧之后，司望优执意要送她回家：“我怎么觉得你看完话剧之后不太高兴，是不喜欢吗？”
秦璐璐摇摇头，下意识裹了裹衣服，明明是夏天，却觉得有些凉飕飕的：“话剧很好。”
司望优还是有些担忧：“那你？”
秦璐璐脚步缓了缓：“我以前，经常跟我爱人看话剧……”
黑暗中，司望优什么都没说。
走到秦璐璐小区门口的时候，司望优终于忍不住扳过秦璐璐的肩膀：“璐璐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的爱人他已经死了……你不能，不能总在过去徘徊，活着的人要有活着的人的生活！”
秦璐璐拂下司望优的手，目光冷了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司望优张了张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张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璐璐姐，我觉得你或许应该，有新的生活。我理解你忘不掉你的爱人，可是……”
秦璐璐的声音更冷：“你理解什么？”
司望优低着头，就在秦璐璐准备回去的时候，他拉住了秦璐璐：“璐璐姐，我能理解的，我在……在两年前，也失去了我的爱人，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可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只能遥远的见她几次。”
少年人声音颤抖，秦璐璐忍不住想要看清司望优的脸。
司望优的脸隐藏在黑夜中：“我不死心，我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我可以放弃我所有的一切。但璐璐姐，我也明白，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实现当初对她说的承诺了，你说，我怎么不能理解你的感受？可我们的生活总要继续的，你的爱人已经死了，这是你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改变的事实，他不可能回来了，即使变成鬼魂来见你一面，你都见不到他。”
秦璐璐强忍着眼泪，声音几乎哽咽：“那我也要等他，他总会来的。你懂什么？”
“阿璐！”司望优的声音反而变得冷静起来：“所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08
自从看完话剧两人进行过那番对话之后，秦璐璐在公司几乎躲着司望优走，她说不上为什么要躲着一个小实习生，但总觉得不敢跟他对视。
好在司望优自己也识趣，不再跟以前一样粘着秦璐璐，只是偶尔，偶尔，秦璐璐能感觉到那略带悲伤的目光。
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也曾经失去过自己的挚爱吗？
这天下班早，秦璐璐选了另一条路回家，打算买些花回家，可却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逗狗的司望优，男生背着书包蹲在地上，一只小狗围着他转来转去。
小狗看见了秦璐璐，撒着欢跑过来，围着秦璐璐转，小狗的尾巴上带有一点白，这竟然是当初两人一起捡到的那只狗。
“璐璐姐。”司望优站起来，朝秦璐璐笑笑。
秦璐璐蹲下身子摸摸小狗的脑袋：“这狗是你家的？”
司望优摇摇头：“不是，在这附近发现的。”
刚说完话，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老奶奶，喊着小狗的名字，那机灵的小狗“嗖”的一下从秦璐璐手里窜出去，蹭了蹭司望优的裤腿，跑向了老奶奶。
秦璐璐感到有些好笑：“这狗好像对你格外亲切。”
司望优摊摊手：“说不定在哪里见过我呢。”
说完这两句话，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消失了，司望优挠了挠头：“璐璐姐，对不起，我那天说的话……”
秦璐璐摆摆手：“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我知道你说的话是为我好。”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秦璐璐忽然说：“我想了很多。”
司望优看向她。
秦璐璐说：“你那天说的是对的，如果我爱人能看到这一切，一定不想让我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我决定过新的生活。”
司望优的眼睛里又像是涌起大雾，但笑容确实是真挚的：“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真的，璐璐姐，我很高兴。”
秦璐璐停顿了下脚步：“我很高兴，你能为我高兴。”
见司望优一副疑惑的样子，秦璐璐解释说：“我要谢谢你，是你的话让我走了出来，我们都……曾经失去过最爱的人，也都曾经想着再见一次爱人，可生活总是要往前走，你说的对……”
秦璐璐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调整了自己：“不用担心了。”
司望优笑容浅浅：“好。”
快到秦璐璐家门口的时候，司望优叫住了准备回去的秦璐璐：“璐璐姐，我……我要辞职了。”
秦璐璐停滞了一下身子才回过头：“怎么了？”
司望优笑的真诚“我想换份别的工作了，年轻人呆不住嘛，璐璐姐，谢谢你在公司的照顾。”
秦璐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以后还会见面吗？”
像是没想到秦璐璐会问这个话题，司望优很是惊讶，但立马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说不准哦。”
临走，司望优送给秦璐璐一盒点心，叮嘱这东西放不了多久，一定记得吃。
09
果不其然，身体出现透明了，沈尧坐在地上想。
独眼站在沈尧对面，大概是想到再也没有鬼能帮他还钱了吧，脸上竟然有些悲伤的神情。
“老哥，谢谢你了，快忙去吧。”沈尧笑嘻嘻的朝独眼摆摆手，尽管做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他觉得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那天帮独眼还钱，是因为对方开出了一个沈尧无法拒绝的条件，独眼可以冒着被上级发现的危险，帮沈尧去一次人间，可这付出的代价也是昂贵的，当沈尧再次回到阴间的时候，将会魂飞魄散。
沈尧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这两年，他见过秦璐璐三次。
第一次是在自己的葬礼之后，他看见秦璐璐抱着自己的衣服在床上坐了一宿。她没哭，可脸上的表情满是绝望。
第二次是跟别人交换了胳膊，才登上望乡台，他看见秦璐璐在公司工作的样子，她瘦了很多，但看上去好多了，沈尧觉得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包括自己的死。
第三次是跟别人交换了腿，登上望乡台，他看见秦璐璐再跟房东说着租房子的事情，房东阿姨一脸惋惜的劝说秦璐璐走出来，秦璐璐一脸坚定：“我爱人喜欢隔壁的房间，您就租给我吧。”
原来时间并不能冲淡所有的一切，原来秦璐璐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可她的生活不能这样，她还活着，总是要往前看的，她要过自己新的生活，不能因为沈尧而困在过去。
还有……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想到这里，沈尧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了眼睛，最后想了想秦璐璐的样子。
真好看。
10
“真是个傻瓜。”
秦璐璐一个人坐在桌子边，面前放着司望优给的点心。
“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
司望优这个小孩有些奇怪。紧张时蜷起的手指，知道自己嗜甜的爱好，叫出了“阿璐”这个名字，以及被捡到的狗狗认了出来，种种事迹都在证明一件事，司望优就是沈尧。
秦璐璐不知道沈尧是怎样来到人间的，但一定付出了沉重昂贵的代价，如果说他来人间的目的就是让秦璐璐忘了自己，那秦璐璐就展现给他看。
“这下，你就能放心了吧。”
“可我真的不能忘记你，这世界上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记得你，那我也希望这个人是我。”
秦璐璐这样想着，拿起了盒子里的点心。
11
“鬼差大哥，我去人间之前，还有件事情拜托你。”沈尧一脸讨好。
独眼瞅了瞅四下没有别的鬼：“你说，只要大哥能做到，就一定做。只是……”
沈尧笑嘻嘻的从口袋里掏出钱：“鬼差大哥，我想知道，阴间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活着的人吃了后忘记一个人。”说完补上一句：“不会有后遗症的那种。”
独眼贪婪的把钱收起来：“当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鬼·望乡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