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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鳞鱼·心头之血可续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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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掌柜家的小儿子可真是了不得!”
“就是,明明才是十三四岁,不仅把家里当铺的生意打理的竟然有序,还待人亲和,丝毫没有少爷脾气,这赛掌柜家可真是好福气!”
“但我怎么听说,这小少爷不是赛掌柜的亲生儿子?”
“你傻吗?不是亲生儿子能把家业交到他手里?怎么不交给你?”
……
01
白相把盛好的饭碗递给赛掌柜:“父亲,今日当铺的帐我已经算好,托下人送到你书房了。”
赛掌柜接过饭碗,犹豫了很久都没有下筷子,他把饭碗放到一边,拍了拍白相瘦弱的肩膀:“辛苦你了,白相,可要多注意身体。”
白相面带微笑夹菜:“父亲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大哥近日可还安好?我忙于当铺的生意,这几天没来得及看望大哥。”
赛掌柜突然手里一滑,筷子掉在了地上,刚想弯腰去捡,白相已经递了一双新的给他:“父亲,你如此心神不宁,可是大哥的病情又加重了?”
赛掌柜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慈祥的表情,他将筷子放置桌子上:“你大哥……的病情已经好多了,倒是你,家里生意现在都是你打理,不要操劳过度了。”说罢他站起,走向里屋拿出一样东西:“前几天,杭州有朋友来拜访,送了些精致点心给我,白相要不要尝一尝?”
白相脸色未变,依旧带着微笑,他拿起一块:“好啊,即是父亲好友相赠,怎有拒绝之理?”
白相把点心吃下去的时候,赛掌柜脸上有微妙的表情一闪而过。
02
白相来到当铺,时辰尚早,没有什么生意,白相令店内伙计们各自休息一番,自己去了铺子的里屋。
白相刚关上里屋的门,就有些支撑不住的跪倒在地,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小的汗珠,白相想伸手扶去,却发现自己连伸手这个姿势都变得很困难。他维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不知多久,才慢慢有了力气,正待他准备起身去塌上休息的时候,外面传来争执声:“你给我滚!我们家小少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白相挣扎着起来,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跪倒在地的人不是他。
外面,两个伙计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连鞋子都没穿,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澡了,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见到白相之后,乞丐咧嘴一笑:“你就是掌柜?我要当东西!”
伙计猛地把乞丐推倒在地:“都说了让你滚!你能有什么当的东西?”
乞丐看都不看伙计:“这东西可值钱的很,我要单独交给你们家小少爷。”
白相此时虚弱,本不想跟这乞丐有什么纠缠,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同意了,把乞丐领进了当铺内。
伙计们散去之后,白相柔声问道:“这位朋友不知如何称呼?”
小乞丐咧嘴一笑:“我没名,不过认识的人都喊我三七。”
白相脸色一变。
三七低着头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上面带有乾坤八卦图案的袋子,朝白相扬扬手:“你可还记得我?白相?”
白相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褪掉了。
03
众人的猜测是有道理的,白相确实不是赛掌柜的亲生儿子,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人。
白相是只妖,真身是一条赤鳞鱼,赤鳞鱼通常周身呈暗褐色,而白相却是一条通体白色的赤鳞鱼。年纪尚小之时,因贪玩跃出水面,险些被做成一盘菜,后来被外出的赛掌柜从酒楼里救下来,养在了家中。
养在家中没几年,白相竟然化成了少年人的模样,向赛掌柜道谢,并主动要求帮助赛掌柜打理当铺,那时候,赛掌柜和大少爷对白相确实是真心相待,对外还称白相是赛家的小儿子,可没想到,后来……
三年前,白相与三七的相遇,是一场不打不相识,差一点白相就要被装乾坤八卦袋。但所幸三七不是那种平白无故抓妖的修道之人,他所认为的,只有善恶,没有妖怪与人类之分。非但没有捉走白相,反而跟白相渐渐相熟了起来。可相熟没过多久,三七便回到了道观中修炼,一别三年,白相就再也没见过他。
04
“那时,我本来想收你回道观,可看你又没做什么坏事,也不曾害人,就没有这么做。”三七眯了眯眼睛:“现在想来,当时应该把你带回去的!”
白相心中一惊,想要给三七跪下,却在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三七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做妖怪做到你这份上,也真是糟心。”
白相惨白着一张稚嫩的脸:“三七,我从未害人。”
三七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扶他坐好:“我知道。我指的是另一码事。”
白相:“何事?”
三七一边把玩着破碎的衣角,一边抬眼看白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几年前就是这幅样子了吧,你停止了生长,是为何?”
白相脸色更白了,险些坐不住,他双手紧紧扣住椅子,咬牙道:“不知。”
“哦?”三七再次眯了眯眼睛:“说来奇怪,前日我在街上寻到一缕你的气息,赶过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身上怎么会有你的气息?”
白相嘴唇颤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不知。”
“还有一件事,我在街上遇上了鬼差,你猜他们跟我说什么?有一小儿本应五年前阳寿尽,却不知为何失去了气息,鬼差找不到他。”三七的语气带了凛冽。
白相看上去像是撑不住了,他低着头:“不知,不知,你不要再说了……我不知……”
“还不知?”三七骤然站起身子:“你是要死了才知吗?”
05
其实,白相是知道的。
他知道赛掌柜近几年用他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便是救人,救得就是赛掌柜的心尖尖,也是真正的少爷,赛子谦。
赛子谦本来也是个天资聪慧的公子,却不知怎的染上了恶疾,先是变得痴傻,再是身上莫名其妙开始腐烂,眼看没几天好活的时候,有人给赛掌柜出了个主意,说是这世间有一种特殊的妖怪,是白色的赤鳞鱼。这种鱼通常藏匿在海底深处,极难寻找,修为不高便可化为人形,而白色赤鳞鱼的心头血可以给赛子谦续命,不过也只是续命而已,无法根治赛子谦的恶疾。
这么说来,也算赛子谦运气好,那传说中不可求的赤鳞鱼,已经与他朝夕相处多年。赛掌柜不敢把此事告诉白相,却也不忍眼睁睁看着儿子死掉,所以每逢初五就要用迷药将白相迷晕,剖肉取血。
这一切,白相都是知道的。因为每逢初五赛掌柜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吃一些东西,待他昏迷之后便开始取心头血。
可赛掌柜不知道的是,那迷药对白相来说作用并不大,每次取血的时候白相都能清楚感受到那锥心的痛苦。
而他,用这心头血,为赛子谦续了五年的命。
06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白相脸上的神情竟是平静了许多。
三七抖了抖乾坤八卦袋:“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离开?被别人挖心取血的滋味还不够吗?”
白相微颔首:“三七,我……你不用管……这件事情,我一开始就想好了,我……清楚……”
三七打断他的话:“你清楚个屁!我早知如此,三年前绝对不容你留在这里!那时我与你交手之时便觉你有些异样,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你以心头之血为赛掌柜的儿子续命,可知这给鬼差造成了麻烦?更重要的是,你可知你这样也活不了多久!我看过不了多久,你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
白相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三七,好意我心领了,赛掌柜与我有救命之恩,子谦也是我的好友……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何况,赛掌柜平日里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只是心头血而已,他又没有想我的命。无事的。”
三七狠狠呸了一口:“关怀备至?真是笑死人!明明是心怀愧疚,明明是怕你受不了锥心之痛逃走!”
白相浅浅一笑:“不管怎么样,我认了。”
07
“你确定这么做……子谦的病能好?”
“当然确定,赛掌柜这是不信我吗?”
“不……不是……我当然相信道长……只是,只是这……我担心……”
坐在赛掌柜对面的三七,眯了眯眼睛:“担心小少爷的生命?”
如果赛掌柜对白相确实有感情,感化也是未尝不可的,若长此以往下去,白相必死无疑,三七心里想着。
对面的赛掌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语气确实很坚定的:“不……我并不担心小……白相的生命,我只是担心,即使这么做,子谦也无法恢复,那到时……”
三七大笑:“无妨,信我便好。”
白相,你看,你的命在这里,不值一提。
08
白相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对面坐着三七,三七换了一身道袍,不过也是破破烂烂的样子,见他醒来,三七眯了眯眼睛:“醒了。”
白相下意识点点头,却又猛地惊坐起:“这是哪里?今日是初几?”
三七:“今日初七,这是离赛家当铺不远的客栈。”
白相一听初七的时候就变了脸色,跌跌撞撞要往外面跑。
三七喊住他:“不用跑了,赛子谦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白相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从客栈楼梯上滚了下去,但他无暇顾及自己有没有伤到,急忙朝当铺跑去。
三七冷冷看着这一切,末了,也负手跟了上去。
09
赛子谦死了,死在两天前。
白相的血只能给赛子谦续命,无法根治,一旦离开白相血的供养,赛子谦就会死,这一点白相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惊慌失措。
白相被三七掳走之前,尽管昏迷,还是有些记忆的。
那日明明不是初五,赛掌柜却还是带来了所谓的“珍馐”给他品尝,白相并未多想,像往常一样吃了下去,可吃过之后,白相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意识有些混沌,肢体也动不了了。
然后他看见赛掌柜拿着刀在自己面前,尽管手有些颤抖,说话断断续续,但每一句话都足够诛心:
“你本来就是妖怪,杀了你,取你的心喂子谦吃下,他就会好的!”
“妖怪而已!天生就不应该存在这世间,我养你这么多年,也到头了!”
“你去死,白相!你去死!子谦……子谦会好起来的!”
三七做了个试验,他告诉赛掌柜,取出白相的心,喂给赛子谦吃,赛子谦就会完全恢复。赛掌柜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杀了白相,反正他是妖怪,死了也没什么的。
后来的一切,白相就记不清了,他知道是三七救了自己,他知道三七是不忍看他去死,也知道赛掌柜一心只为自己的儿子,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毕竟当初,赛掌柜救下自己的时候,真的毫无别的想法,只是后来赛子谦出事,这一切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0
惊慌之中的白相猛地撞上了一个人,他本就瘦弱,这一撞更是直接跌倒在地,可他看清了撞他的人的时候,猛地站了起来:“父亲!”
赛掌柜头发披散着,疯疯癫癫的样子,明显已经认不出白相了,他捧着白相的脸:“你唤我什么?父亲?子谦,是不是你呀?想父亲了?你回来看父亲了?”
白相抓住赛掌柜盖在自己脸上的手:“父亲!我是白相!你认不出我了吗?”
赛掌柜任由白相抓自己的手,笑嘻嘻的:“白相是谁?我没有叫白相的儿子!我只有子谦一个儿子!你是谁?”
街上的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有人想要上前安抚一下赛掌柜,想让他想起眼前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却碰上了一位穿的破破烂烂道长的目光,那目光冷冷,没有人敢上前。
白相:“父亲!你看看我,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白相,对不起父亲,我离开了,子谦的死……是我的缘故,父亲……”
说完这句话,赛掌柜看向白相,许久之后忽然挣脱开白相的手,跑到离他十步远的位置:“你是个妖怪!大家看!他不是人!他是个妖怪!我们家子谦就是被他害死的!杀了他!让我们一起杀了这个妖怪!”
说着就要扑上来掐白相的脖子,此时众人发现那冷冷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几个人急忙上前拉住赛掌柜。
“赛掌柜!你糊涂了!这是小少爷啊!”
“赛掌柜,你这是要干什么?光天化日要杀人吗?”
“快拉住他!”
“小少爷快走吧!你爹疯了!”
……
白相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眼泪流下来,看到赛掌柜如今这幅样子,竟然比锥心之痛还要严重几分。
他清楚的记得,刚化成人形的自己出现在赛掌柜和赛子谦面前的时候,那两个人是怎样的惊奇。刚成人形之时赛子谦时常带他去集市玩耍,待他如亲手足,赛掌柜也从未介意过他妖怪的身份。
白相是妖怪,还是赤鳞鱼中特殊的存在,从有意识开始就没有过朋友手足,他担心赛氏父子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忌惮或者厌恶,可谁料二人对他却是真的赤诚,那段日子,白相真的感受到了所谓家人的含义。
第一次要取白相心头血的时候,赛掌柜也有过犹豫,有过对白相的担忧,他那时候也真的不忍伤害这个少年,可亲生儿子性命垂危,如果有续命的办法,赛掌柜怎能不用?
不过。虽然一开始,赛掌柜对白相还有过担忧,生怕他支撑不住,可后来时间长了,便不以为意了,反正是个妖怪,没什么好在意的。
白相喃喃自语:“这两个人,明明曾经都是良善之人。为何……”
身后传来三七不紧不慢的声音:“曾经是。”
11
白相再次遇见三七的时候,是十年后了。赛子谦死后,没人再需要白相的心头血,他逐渐恢复体力之后便开始了正常生长,尽管与人类相比还是慢了些,但已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了。
反观三七,这十年的时间丝毫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张白相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脸。这十年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疯癫了的赛掌柜被白相照顾了起来,在一个冬天因为染上风寒去世了,赛家当铺转手给了别人,白相独身离开。
“你为何能再次找到我?”白相有些疑惑。
对面的三七,破烂的道袍迎着风猎猎飞起,他笑:“找你,容易得很,不过,我此次来,是想问你……”
“什么?”
三七眯了眯眼睛:“问你是否愿跟我一同下山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