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4、盲眼鲛人·请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陈琛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飞快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拉完，收拾完碗筷等着客人上门。

　　没让陈琛等多久，那位奇怪的客人跟往常一样推开了门。

　　客人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带着厚厚的帽子和口罩，一双眼睛藏在漆黑的墨镜后面，陈琛本以为客人看不见，可他的种种表现与常人并无异。

　　琢磨归琢磨，陈琛还是朝客人一颔首：不好意思，沈师傅今天不在。

　　客人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就像雕像一般坐在了一边。

　　陈琛背地里撇撇嘴，开始干自己的活儿。这家珠宝店是从沈师傅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据说沈师傅祖上是知名的珠宝鉴定大师，传到沈师傅这里已经有七十年了，陈琛高中辍学之后跟着沈师傅做学徒，他在珠宝方面有天赋，单凭眼睛就能看出珠宝的优劣成分，深得沈师傅的喜欢。

　　这位客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陈琛接待的，客人说是要找沈师傅讨要一件东西，可不巧的是，沈师傅并不在。事实上，自从沈师傅听说有这么一位客人来找之后，就很少到店里来了。所以后来客人跑了好几次，依旧扑了个空。

　　今日降温，客人穿着厚厚的黑色大氅，一双手隐藏在略长的袖口里，微微露出发白的指尖，客人似乎是有些冷，指尖微微颤抖着。

　　陈琛随手把空调温度提高了几度，有些不忍：我说，你要不留个电话号码给我，下次师傅在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省的你又白跑一趟。

　　客人抬起头望向陈琛，尽管他戴着墨镜，但陈琛感觉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在跟自己对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陈琛悄悄拿出自己外套裹上，打着哈哈：我说，最近降温是挺厉害的，你要不先回家等着？

　　客人又抬起头，像之前一样盯了陈琛老半天，盯到陈琛有些发毛的时候，缓缓的开口：不了，我要的东西，怕是找不到了。

　　那声音及其嘶哑，像是嗓子被什么掐住的艰难出声。

　　陈琛来了精神：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找。

　　客人环视一圈店内，目光好像又落在了陈琛身上，他干咳一声：找不到的。

　　莫非是个神经病？陈琛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说的话太奇怪了，先是找师傅要东西，后来又说找不到，他到底想怎样？

　　不会要打劫吧？陈琛偷偷打量着客人，看样子身上不像是藏着什么武器，身材矮小，自己应该能打得过，可万一他有同伙呢？要不报警算了？

　　陈琛脑子里上演无数个小剧场的时候，客人站起了身子，拄着拐杖有些艰难的走到陈琛身边，伸出双手准备抚摸陈琛的脸，陈琛推开客人的冰凉的手，躲到一边：你要什么？

　　客人僵在原地，老半天才从嗓子里发出声音：你在沈家多久了？

　　陈琛虽有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在沈师傅这边做学徒，已经有三年了。

　　客人忽然笑了，声音更是嘶哑到要撕破耳膜一般：从沈十七到沈易，再到如今的沈清秋，他们都是一个样。

　　笑罢，客人扶着桌子前行，声音轻轻：我没法带走你了。从你离开的那天，我就应该知道的……但所幸，沈家会一直待你好。

　　说完这句话，客人准备拄着拐杖离开，打开门的时候，寒风透过来，客人的身影好像更消瘦了一般，他即将关门离开的时候，陈琛不知怎的，一把拽回了客人：你等一下！

　　陈琛没想到客人轻的好像没有重量，被他一把拽倒在地，墨镜跌落了下去，客人抬起头，原本应该有眼珠的地方被裹上了厚厚的绷带，伤口像是新生的一样，有殷红色的血缓慢的渗出来。陈琛吓了一跳，本该逃离这里，可当看到客人“眼睛”的时候，陈琛心里忽然涌出一阵强烈的难过，仿佛在那一瞬间，一个人掉进了寂静的大海里，眼睛传来刺骨的疼痛，疼到他几乎要尖叫出来。

　　客人像是能看见一般，伸手拿过掉落的墨镜戴上，轻笑：吓到你了？

　　陈琛捂住眼睛：你到底是谁？

　　客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因为身体太孱弱，站起来的中途踉跄了一下。待他完全站起来之后，才缓缓的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说罢，转身欲走，陈琛强忍疼痛，拽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是谁？你的眼睛……

　　客人转过身，正对陈琛：眼睛么？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有多少年。

　　客人伸出手抚摸陈琛的脸，见陈琛没有躲开，他将手指轻轻抚上陈琛的眼睛，细细的摸索，陈琛发现，他墨镜下隐隐透出的白色绷带被染红的面积更多了，而客人的手抚摸上陈琛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就不疼了。

　　客人像是心中有百般不舍一般重新把手藏进袖口里，过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珍珠放进陈琛手中：孩子，这是我拥有的最后一颗，送给你，可莫让沈家人知道。

　　陈琛看着手心里这颗圆润的珍珠，跟他以往在店里看到的珍珠好像不一样，表面的白色中似乎有淡淡的粉红色偷出来，握在手中是冰凉的触觉。他心中的悲伤更是来的汹涌：你，为什么要把珍珠给我？

　　客人走到门前，再次打开门，寒风吹起客人的大氅，吹松了客人的帽子，陈琛看到长长的银色头发从客人的帽子里溜出来，客人不动声色的扶正帽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孩子，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要保重。你要记住，你的眼睛这么好看，要用它去看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陈琛的眼睛开始酸涩起来，不断有泪水往外涌动，他猛地拉开门想要追回刚才的客人，可却发现大街上空无一人，那客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唯一证明他来过的痕迹，便是陈琛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珍珠。

　　从此以后，陈琛再也没见过那位客人。

　　听说那位客人再也不会来的时候，沈清秋很是松了一口气。

　　关于那件事情，他只知道个大概。

　　他爷爷沈十七之所以能开成珠宝店，是因为在一次珠宝鉴定大会上一战成名，据说单凭一双眼睛就能看出珠宝的优劣与成分。但事实上，拥有这项本领的是沈十七当时一位身材瘦小的好友，关于这位好友的身世来历，当时没人说得清楚。

　　凭借着好友相助，沈十七渐渐在珠宝界有了声望，萌生了想要开一家珠宝店的想法，但是并没有资金周转，得知这件事的好友送来了整整一箱珍珠，粒粒皆为上品。也就是这一箱珍珠，让沈十七知道了好友的秘密，原来这位来历不明的好友，并不是人类，而是传说中的鲛人。

　　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有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之泪，可化成最璀璨的珍珠。

　　那一箱珍珠，是好友积攒下的眼泪，好友把沈十七当做至交，所以即使身份被猜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隐瞒。现在想想，就是这所谓的“至交”害了他。

　　珠宝店开店之后，随即有一场大型珠宝品鉴活动，沈十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说服鲛人将自己的一双眼睛借给了沈十七，那双眼睛化身成一名少年模样，以学徒身份陪伴在沈十七身边，助沈十七辩别珠宝。

　　这一借，就再也没有还。

　　珠宝品鉴大会结束之后，沈十七举家迁徙，连夜离开了故乡。

　　也再也没见过这位好友。

　　好在这位少年虽天资聪慧，可记忆力却有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便不会追究什么前尘往事。

　　后来沈十七病逝，临死之前将这个秘密讲述了儿子沈易，后来沈易又讲述给了沈清秋。

　　……

　　而鲜有人知的是，鲛人失去眼睛时间过长之后，眼睛再也没办法回到鲛人身上，而鲛人也会变得越加孱弱，最后走向死亡。

　　客人最后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的是，沈氏珠宝店里那个年轻的学徒，不仅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有与生俱来的珠宝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