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精怪》程青阳

2、骨妖·我的右手丢了

　　顾十八有点糟心，她的右手不见了。

　　虽然对于骨妖来说，没有右手也能好好生活，但很影响美观！所以顾十八拖着住在隔壁的杨州跟她去找右手。

　　杨州在顾十八隔壁住了好多年，生的眉清目秀，但一出口必定骂骂咧咧，性格是实打实的不讨喜，除此之外，他还是个瘸子。

　　刚听说手丢了的时候，杨州就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顾十八，你他娘的这么大一妖怪了，怎么还能把右手弄丢了？”

　　顾十八声音像是蚊子哼哼：“我也不知道。”

　　杨州指了指自己的腿：“你他娘的让一个瘸子帮你找手，也真是会挑人，我说，你真能找到自己的手？”

　　顾十八点点头：“我的骨头，有感应的。”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被杨州叫住，杨州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走上来，皱了皱眉头：“我说小骨头，疼吗？”

　　顾十八举起光秃秃的手腕：“不疼。”

　　02
　　顾十八不知道杨州的底细，她只是在某一天早晨起床之后，发现隔壁住了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好看的让顾十八有些自惭形秽，接着就听见他朝自己喊了句：“隔壁这只小骨头，离我远点。”

　　顾十八当时想要跟年轻人交朋友的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相处时间久了，顾十八看出来，杨州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做事很是麻利，典型的口嫌体正直人群。

　　两只妖怪就这样熟悉起来，但关系好归好，杨州从来不告诉顾十八自己真身是什么，被问的烦了，就发一通脾气离开，第二天再自己送上门来道歉。

　　如果杨州的腿没有瘸，应该更耀眼吧。顾十八经常这么想。

　　03
　　两只妖怪站在一座山前，顾十八用左手指了指山顶：“我能感应到，就在山顶。”

　　杨州叹口气：“你说说你，非得找我帮忙，让我爬山？我还不够拖你后腿的呢。”

　　顾十八想也没想，马上蹲下身子：“我背你上去。”

　　杨州被她气笑了，拍了一巴掌顾十八的脑瓜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你他娘的说什么呢？走了走了。”

　　顾十八被杨州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往前走，尽管杨州的步子还是一瘸一拐，但顾十八觉得这是她走过最平的一段路。

　　正待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杨州突然说：“小骨头，我刚刚忘记问了，你的手不好好待在你身上，怎么丢了？难道你们骨妖都是可拆分的？”说完视线在顾十八身上扫了一遍。

　　顾十八穿着人类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两只胳膊在杨州面前挥舞着：“你想什么呢？”

　　杨州做出思考的样子：“认识你这么多年，都没听说你哪块骨头丢了，怎么好端端的，右手就没了，莫非……”

　　顾十八心里一紧。

　　杨州一拍脑门：“你不会有个远房亲戚叫白骨夫人吧！认识孙悟空那个？她是不是要用你们骨妖的骨头东山再起？”

　　顾十八：“……”

　　04
　　顾十八觉得，杨州心里一直藏着事，这件事情，或许与杨州的腿有关。

　　她经常看见杨州坐在房顶发呆（天晓得他爬上房顶有多么困难），那副样子很是失魂落魄，也无意中听杨州说起过他家中还有几个兄弟的事情。

　　顾十八曾经问过一次杨州想不想恢复自己的腿，只问了一句就被扬州的眼神吓到了，那凌冽的眼神让顾十八所有的话咽在了心底。

　　顾十八觉得，是不是因为杨州腿瘸了，所以才不想去见家中的兄弟们，所以才这么失魂落魄。

　　如果杨州腿好了，是不是就会开心点。

　　但同样的，如果杨州腿好了，是不是就会离开这里？

　　每每想到这里，顾十八心里都很酸涩——白骨没有心脏，但顾十八好像真的从身体的某处，体会到了酸涩的味道。

　　05
　　费了老大劲，杨州才和顾十八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间茅屋，屋子的窗子半开着，里面仿佛有人影在走动，杨州在门前停下脚步：“他娘的，这里面怎么好像有人类的气息？”

　　顾十八小心翼翼凑过去：“来都来了，要不过去看看。”

　　杨州眯了眯眼睛：“小骨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事情瞒我？”

　　顾十八还没等说什么，杨州就走近了茅屋：“先进去看看。”说完就推开了门。

　　顾十八仅剩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有些忍不住的发抖。

　　06
　　顾十八喜欢杨州，不是一个秘密。

　　顾十八听说有一位医术特别高明的得道高人，住在深山中，医术高明，可起死回生。便找到了医者治杨州的腿，那医者也不是平白无故做好事的，他要了顾十八的右手，说是准备做一只骨笛，用来寻找隐匿的各种神草，说到传音通灵，有什么比骨妖的骨头更为合适呢？

　　顾十八毫不犹豫把右手给了医者，然后一路把杨州骗到了山中。

　　她想过无数次，即使杨州腿好之后，一定会离开这里，去找自己的兄弟，但顾十八也愿意，只要杨州能开心，她就愿意。

　　07
　　谁知，那医者还没等开口说话，就被杨州一拳打在了地上。杨州的表情凶神恶煞：“就是你他娘的偷了小骨头的右手？”

　　医者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州拎起来，掐着脖子按在墙上：“赶紧把小骨头的右手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医者挣扎着蹬了几下腿，实在挣脱不开杨州的手，被掐的说不出话，只好指了指地上的一只木匣，杨州随手把医者丢到一边，然后拿过木匣，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顾十八的右手，杨州小心翼翼把木匣递给顾十八：“拿好，走了！”

　　顾十八：“……”

　　医者从地上爬起来，喘了两口粗气，指着顾十八的手直哆嗦：“你你你，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心甘情愿把你的手交给我的吗？”

　　杨州动作停滞了一下，转头看向顾十八，脸色冷了几分：“嗯？”

　　顾十八不敢跟杨州对视，她抱着木匣，像小媳妇一样走到医者身边，把木匣递过去：“我没食言，给你。”

　　医者没敢伸手接，而是偷偷瞄了瞄杨州，看到后者凶神恶煞的眼神之后，立马摆摆手：“我不要了！姑娘，我还得活命呢！”

　　说完赶紧跑出了木屋，生怕晚一秒就要被杨州再次暴打一顿。

　　08
　　顾十八故作镇定抱着木匣准备走出去。却被杨州拉了回来，他脸色如霜，声音更是低沉的可怕：“解释。”

　　顾十八笑着打哈哈：“这是我的私事！我还不能有点私事了！”

　　杨州朝顾十八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他娘的还有私事，给我老实交代！”

　　顾十八再次感到心慌，她抱着木匣的手颤抖了起来，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杨州恨铁不成钢的把顾十八拖到跟前，揉揉她的脑袋：“你别怕，我又不会打你。”

　　末了补上一句：“大不了帮你烧一下骨头。”

　　顾十八：“……”

　　09
　　待顾十八把想要治杨州腿的事情说完之后，杨州笑的险些跌倒，他又拍了拍顾十八的脑袋，只不过力气小了很多：“你啊你。”

　　笑完之后，杨州严肃了起来：“小骨头，你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顾十八正襟危坐，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10
　　“穆王八骏，日行万里。如得其一，足以腾达。”

　　周穆王有八匹骏马，各有着一身本事，周穆王死后成神，这八匹马便各自化身成人，不仅拥有灵力，还可改变主人的命运。

　　没有主人的穆王八骏成为众人争抢的对象，数年间，杨州跟他的兄弟们见证了无数人为了王权荣华厮杀，但跟兄弟们不同的是，杨州从来没有再认过主，他像局外人一样冷眼观望，好像忘记了被众人争抢的对象是谁。

　　直到有一天，杨州被一名幼童的哭声惊醒，那幼童的父亲不知从哪儿道听来的话，说是用血祭可以令穆王八骏认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那孩童的父亲竟然真的要在杨州面前杀了自己的孩子，杨州冲上去拦，可到底是晚了，那孩童的血恰好溅了扬州一身。

　　后来，杨州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想了很久，决定离开自己的兄弟们，离开失去神智的人群，他自断一条腿，失去了一半灵力，也失去了能逆改命的资格。

　　后来，杨州听说自己的兄弟们用不同的身份投入不同的战局中。有人化名“赤兔”，帮助主人过五关斩六将，但仍未在乱世保住主人的生命；有人跟随着一名薛氏人士，帮他从一介布衣成为赫赫有名的战神；也有人被龙王抓去代替他的小儿子去做一名僧人的坐骑，后来竟然阴差阳错成了神。

　　但杨州跟他的兄弟们不一样，他不想帮助别人逆天改命，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保护自己的主人，当初他认了周穆王，只因他看出，周穆王做了王之后并不会四处征战，而是励精治国，保持昭王盛世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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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顾十八目瞪口呆：“所以，你的腿是自己断的？”她小心翼翼用自己的左手碰了碰杨州的腿：“疼吗？”

　　顾十八没有皮相，但杨州竟然在她脸上读出了悲伤和担心，他弹弹顾十八的脑袋：“疼个屁，这么多年了还疼什么？”

　　他再次恨铁不成钢的把顾十八拎起来：“我倒要说说你，把自己手贸然给别人干嘛？你是不是蠢！”

　　顾十八小声嘟囔：“我以为……”

　　杨州越说越来气：“你以为个屁！下次不许这样！你说你没了只手岂不是做什么都要我帮忙？我是个瘸子，你好意思吗？”

　　顾十八感觉自己要眼泪汪汪了，虽然她不会流眼泪。

　　正低着头不敢看杨州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杨州的声音：“对了，小骨头，你让我看看你的手。”

　　顾十八屁颠屁颠去拿木匣，被杨州猛地拽回来：“我说的是还在你身上的手。”

　　顾十八伸出手去，不明所以，杨州握住顾十八冰冷的手，握了好大一会儿，顾十八感受到杨州手上传来的温度，又喜欢又羡慕，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杨州猛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笑什么笑？”

　　顾十八摸摸脑袋：“你刚刚在干什么？”

　　杨州走出顾十八十米之外：“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顾十八：“我……我为什么要……”

　　杨州：“让你喊你就喊，说什么屁话！”

　　顾十八小心翼翼开口：“杨州……”

　　我喜欢你。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十八就发现本来离她有十米远的杨州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她正诧异，又被杨州拍了一巴掌：“穆王八骏就是这么认主的，必须要心甘情愿才可以，懂了吗？”

　　顾十八愣在原地。

　　杨州很是满意顾十八的诧异：“以后喊我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许随便喊，怪烦人的。”

　　说完慢慢走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停下脚步补了一句：“当然，认主跟谈恋爱不冲突。”

　　顾十八又一次感受到了心跳，她可怜巴巴地补上一句：“真……真的假的？”

　　杨州白了她一眼：“前提是你先把你的手接好，还能接好吗？不能的话我帮……”

　　顾十八掏出木匣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右手，“咔咔”两下接好：“接好了！”

　　杨州：“……”

　　然后返回顾十八身边，笑着——

　　弹了她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