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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狐·我家先生不会老 ...

  •   「尝有一赤之狐,以法力不足,见道士追之时坠崖,见一人周氏夫救之甚顾,狐伤好后去,自是不复见其夫,百年之后,狐得之农夫之后,狐为之后者老师,素悉心顾恩人之子。」

      周望第一次见到公孙先生那年,只有四岁。

      都说街上新搬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刚搬来第一天就在门口挂了块教画的招牌,且分文不收。

      求学的人很快就踏破了年轻人家的门槛,这年轻人虽年纪不大,画画功底却是深厚的很,招收学生也挑剔,挑来挑去,只相中了周望一个人。

      要说周望,也是个可怜的命,他爹成家后不久便因为战乱被拉去充军,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周望她娘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为谋生计学了做豆花,每日抛头露面,很是辛苦。

      一开始对于学画这种事,周望娘是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周望这孩子,自小便体弱多病,怕他身子吃不消。可架不住这眉清目秀年轻人的次次恳求,再加上年轻人还懂些医术,就让周望认了他做师傅。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年轻人摸着周望的脑袋:「我复兴公孙,单名一个渊字,你喊我公孙先生就好。」

      周望按照娘教的,跟公孙先生行拜师之礼,但当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师的眼睛,怎生的这么好看?

      跟公孙先生学了两三年后,周望算是明白了,自己真没有半点绘画天赋,学了几百遍的东西还是画不好,经常气到公孙先生吃不下饭,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当初公孙先生看上自己哪一点了?

      自从搬到这边,公孙渊除了画画和顺带教教周望之外,就是应付那些踏上门来说亲的媒婆,每隔几天就要来人跟公孙先生说媒,什么西边的高姑娘,东边的赵姑娘,北边的徐姑娘,南边的孙姑娘,但公孙渊都不留一点情面的拒绝了。

      拒绝的多了,街上就开始传公孙渊其实是看上了周望他娘才教周望画画,传的人多了,连周望都有些相信,曾经小心翼翼问过一次公孙先生是不是看上了他家娘亲。

      那天,周望被揍得很惨。

      周望八岁那年,有天跟往常一样去找公孙先生学画画,却发现公孙先生的门口站了几个官兵,周望以为公孙先生出什么事了,再三哭着要进去,可出来接他却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

      官兵看似要行大礼的样子,但被年轻人拦住了,年轻人牵起周望的手:「公孙先生在画画,我带你进去。」

      一个官兵喊出了声:「公子!」

      年轻人回过头笑笑:「无妨。」

      这位年轻人虽看上去瘦瘦弱弱,但眉宇间有种不同寻常的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周望被牵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里屋,发现他的公孙先生确实在专注画画,看到周望之后头都没抬。周望靠近看了看,那是一副风景图,画的是大宋山河。

      年轻人轻叹了一口气。

      公孙先生收了笔:「公子,你过来添几笔吧。」

      年轻人苦涩笑笑:「我可不敢毁了公孙先生的画。」

      周望呆的有些无聊了,忍不住跟身边的瘦弱公子搭话:「这位公子,你也是来拜公孙先生为师的吗?」

      公子摇摇头:「我资历尚浅,没资格成为公孙先生的徒弟。不过我听公孙先生说,他只收了你这一位徒弟。」

      周望感觉自己笑的有些尴尬,在画画这件事上,他压根就没有任何资历。

      谈话间,公孙先生已经画好了这幅画,但并未提名,待墨迹干了之后,他把这画随手递给年轻人:「给你了。」

      年轻人小心翼翼接下:「在下谢过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皱皱眉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干什么都文邹邹的,没劲。」

      年轻人叹口气:「能结识公孙先生,是在下最大的幸运。」

      年轻人离开之后,好奇心驱使周望壮着胆子问年轻人的来历。

      公孙先生丝毫不避嫌:「他就是刚上位的宋徽宗,赵佶。」

      ??!!

      小小的周望一阵后怕,努力回忆刚刚有没有说话不妥当的地方,这举动倒是逗笑了公孙先生:「皇帝不也是普通人?你还是老老实实学画吧。」

      周望嘟嘟囔囔拿起画笔练习,并没有看到一瞬间,公孙先生脸上浮起的愁容。

      宋徽宗上位不久,原本就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大宋更是摇摇欲坠,这位皇帝在画画书法上面或许是难见之才,但在治理国家上却并没有天赋,任用奸臣不说,还打压忠臣,一时间上到文武官员下到普通百姓皆人心惶惶,更有几股民间势力企图发动起义活动。

      周望十二三岁以后就不跟着公孙先生学画画了,跟他娘学了做豆花的本事,周望勤快嘴甜,生意倒也不错。

      不过他还是会经常跑到公孙先生家里陪先生说话,周望知道,他家先生非同寻常之人。虽然公孙先生没表露出什么与常人无异的地方,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点都没看出老的样子。

      这几年,宋徽宗来过两三次,公孙先生跟他交流很少,每次宋徽宗离开的时候,公孙先生都会送他一副画。

      在公孙先生画画的时间里,宋徽宗会跟周望聊上几句。经历过最开始的诚惶诚恐之后,周望慢慢发现,皇帝,也真的就是普通人而已。

      周望十七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宋徽宗。

      那天他找公孙先生有话要说,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但为首的官兵认出了是他,便放行了。

      周望发现这次气氛很不对,公孙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画画,而是一脸严肃站在窗前,宋徽宗站在他身后,双鬓竟然已经有了白发。

      周望内心复杂,他清楚地记得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宋徽宗的时候,他看起来跟公孙先生一般年纪,但如今,他仿佛老了几十岁。

      看到周望之后,宋徽宗微微颔了下首,便走了出去。待宋徽宗走远之后,周望才小心翼翼问自家先生:「公子怎么这幅样子?」

      公孙先生放下茶杯:「这大宋的天,要变了。」

      他话锋一转:「你来找我做甚?」

      一提这个,周望笑嘻嘻凑过来:「公孙先生,我有意中人了。」

      周望的意中人,是镇上王裁缝家的小女儿,与周望同岁,是个勤劳踏实的丫头。

      公孙先生听完此事之后确实眉头放松了一下,但继而又蹙了起来:「阿望,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来找我。」

      周望感到好笑:「能发生什么事?」

      他坏坏一笑:「跟这个相比,我倒是好奇公孙先生你为何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幅模样?要知道,我娘的白发都越来越多了。」

      公孙先生抬起眼皮看着周望,只此一眼,周望便不敢吱声了。

      公孙先生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大宋确实变天了。梁山起义爆发,朝廷兵力不足,开始大举拉壮丁充军,像周望这般大的少年也要被拉上战场的,周望来不及跟自己娘亲和王姑娘告别,来不及跟公孙先生告别,就被抓去充军了。

      战乱,真正让周望成长了起来,他每天所面对的,是真实的流血死亡。梁山起义开始之后,大宋镇压明显力不从心,之后又有多处地方陆续冒出其他起义,一时间,整个国家根基动荡。

      而周望再次见到公孙先生,是在两年后的战场上。

      正是危险时刻,敌方兵力充足且将士气焰高涨,稍一用力便打得己方丢盔弃甲,周望在逃亡之时腿上中了一箭,险些要被追上来的敌军砍掉脑袋,千钧一发之际,他模模糊糊看到了公孙先生的影子。

      等恢复意识的时候,周望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已经废弃的客栈里,公孙先生就坐在自己对面,头发凌乱,一脸倦容,还有……

      公孙先生发觉周望醒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一声招呼不打就去打仗,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长时间?」

      公孙先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辗转各个战乱之地寻找自己吧,想到这里,周望心里流过一阵暖意,他一点点挪下床:「公孙先生,谢谢你救我一命。不过……」

      公孙先生竖起眉毛:「不过什么?」

      周望笑:「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的宽大衣衫之下几条火红色的尾巴时隐时现。

      早就猜测他家先生不是一般人,没想到竟然不是人。周望靠近公孙先生:「早就发现先生你都不会变老的,没想到……」

      公孙先生冷哼一声:「我这几天有些劳累,人形有些难以维持,歇息下便好。」

      周望嘴里嘟囔着还没数清他家先生尾巴的数量,公孙先生便把尾巴藏了起来,顺带一起藏起来的,还有身上的伤口。

      若只是劳累,怎会在周望面前漏了马脚?战乱之下,能人异士无数,公孙先生饶是本领高强,也免不了疏忽大意的时候。这伤便是在寻找周望的途中被道士所伤。

      周望那边还在嘟囔:

      「说书人说这狐狸多半化形为女子,先生你倒是例外。」

      「公孙先生,你到底有几条尾巴?」

      「公孙先生,你到底活了多久?」

      「公孙先生,你们家都是男子吗?」

      当然,隐藏在这些话痨之下的真正疑问,周望踌躇再三之后还是问出了口:「公孙先生,你到底为何救我?」

      你到底为何当初收我为徒?

      你到底为何陪我这么多年?

      你又到底是为何冒着生命危险来沙场?

      公孙先生斜睨:「自家徒弟被掳走,难道我要坐视不管?」

      周望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但不管他怎么说,公孙先生都不再开口讲这件事情了。

      他们在客栈短暂休息了一天,便启程回乡,周望算是真正领悟到了公孙先生的本事,信手捏诀,日行千里,将黄沙和烈阳甩在身后。

      不过周望再也没见到过那火红色的尾巴。

      那是周望十九的年纪,宋徽宗镇压起义失败。

      周望回来后的第二年,与王姑娘成了亲,他做豆花的手艺越来越好,慢慢有了点自己的积蓄,还是隔三差五去看望公孙先生,公孙先生画画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他明明从不出门,却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似的。

      周望有时候会跟公孙先生讨论起大宋的现状,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公孙先生的沉默结束,周望觉得公孙先生想必是知道什么关于大宋的事情,但他从来不说。

      关于公孙先生为何收自己为徒这个秘密,周望还是不知道。不过眼看着,自己的外表看上去已跟公孙先生相差无几。

      周望二十三岁那年,王姑娘有了身孕,周望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公孙先生。急匆匆赶向公孙先生家的时候,又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官兵,但这次他们把周望拦在了门外。

      那天周望在公孙先生屋外等了好久不见皇帝出来,只好暂时回家,心里莫名有种隐隐的担心,一等天擦黑,周望又去了公孙先生家。

      公孙先生就坐在他经常做的椅子上,面前放着已经凉透的茶,听到周望的脚步声后下意识转过头,却是一张惨白的脸。

      周望急忙上前:「公孙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公孙先生摇头:「无妨。」

      他深深喘了几口气,脸上有了些颜色,周望也不顾避嫌,问道:「公孙先生,那皇……那公子来找你,所谓何事?」

      公孙先生也没想瞒他:「大宋摇摇欲坠,已是将倾之厦,公子想用我的力量力挽狂澜,让大宋重回太平盛世。」

      公孙先生嘴角泛起苦涩:「我当然不可,一个朝代的兴衰允许妖邪之物插手?」

      这是周望第一次听到公孙先生用「妖邪之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周望小心翼翼开口:「或许……公子出此下策,不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是为了大宋百姓?」

      公孙先生抬眼看了一眼周望:「失民心者失江山,大宋已失民心,如何回到鼎盛?我与公子因画结识,他知晓我身份之后仍以友待我,我甚是感激,也确实帮他做了些事情,但保大宋江山,我做不到。」

      周望沉默了一会:「想必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公子了吧。」

      公孙先生没有直面回答:「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周望的神情之间有了些颜色:「公孙先生,我妻子有了身孕。」

      周望二十四岁那年,妻子为他生下女儿,同年,金兵来犯,宋徽宗让位于太子赵桓。

      金兵临城,大批百姓逃难,众人皆惶恐,周望的母亲年事已高,受不了日夜奔波,死在了半路,周望与妻儿逃亡三月有余,终于在一片看似安全的村子里找到了落脚点。

      那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是逃难过来的,战火还没有侵扰到这边,尚能过一段时间的祥和日子。

      逃亡开始之时,周望曾想喊公孙先生一起走,但赶到公孙先生家中时,已经空无一人,想来以公孙先生的本事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周望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在他心中,公孙先生已经成为家人一般的存在。

      一年后,传来宋徽宗与赵桓被双双被金人掳去的消息,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周望正在地里干活。

      不能说不震惊,周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宋徽宗,那瘦弱的年轻人在公孙先生面前谦逊的样子,也记得是他拉着自己的手,走进了公孙先生屋内。

      当初的年轻人,大宋曾经的王,现在变成了阶下囚。

      都说是宋徽宗毁了大宋的江山,周望并不想辩解什么,他只是觉得,若宋徽宗不是生在帝王家,或许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或许能跟公孙先生做一辈子的知己。

      周望也没了干活的心,早早扛着锄头回了家。隔着老远看到家门口站着个一身青衫的人,周望加快了脚步。快走到那人身边的时候,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放下锄头:「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转过身子,依旧是那张清秀年轻的脸,怀里抱着周望的女儿,小女孩儿揽着公孙先生的脖子朝周望做鬼脸。公孙先生笑:「你家丫头,倒是可爱的很。」

      周望从公孙先生怀里接过小女儿,把她交给妻子照看。自己跟公孙先生两人去了后山看落日余晖。

      周望开口:「公孙先生,这一年,你去哪里了?金兵来临之时,我去过你家,但那时你已经不在了。我很担心你。」

      公孙先生答非所问:「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情。」

      周望神情黯淡下来:「母亲到底是没见到丫头出生。」

      「不过,公孙先生,你可听闻宋徽宗与其子被金人掳去的消息?」周望有些担忧。

      公孙先生却轻轻笑了一下:「无妨,他二人目前尚平安。」

      顿了一下,公孙先生又开口:「我虽不能保大宋江山,但救两个人还是可以的。」他说的很是轻松,但周望深知想要与敌人手中救出皇帝并非易事,在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像是猜到他意思的公孙先生摆摆手:「不用担心,断了两条尾巴而已。」

      他说:「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有几条尾巴?九条,不过现在只剩下三条了。」

      「我们这一族,是九尾红狐的旁支,先天资质本就逊于血统纯正的九尾红狐,我活了这么久,还剩下三条尾,已经知足。」

      「想要救出他们二人,就要有替代品,我用尾巴幻化成两人的样子,代替他们进了金人的城。」

      「公子于我而言,算是知己好友,我终究还是不忍,看他走向末路,他本不适合做皇帝的,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如此一来,或许他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活自己的样子。」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对于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公孙先生说了很多话,周望听的专注,待公孙先生说完之后,周望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先生,你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告别?」

      公孙先生笑:「瞒不住你。」

      周望低了低头:「先生从不跟我说这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这次却说了这么多,想来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公孙先生语气倒是平静:「这世上所有的人,能够相遇就已经算是缘分。」

      周望还是把心中盘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公孙先生,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到底为何收我为徒?你明知我没有天赋。」

      关于这个问题,公孙先生并没有给出解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就当是一种缘分吧。」

      那是周望最后一次见到公孙先生。

      周望三十四岁那年,听说了宋徽宗逝世的消息。据说宋徽宗逝世之时天降红光,红光消失之后,宋徽宗的尸体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当然,这并不会被史官记下来,只能作为野史在坊间流传。

      但周望相信,此事一定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仅剩三条尾的公孙渊此时在何处?

      「阿爹,阿娘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远处传来清脆的喊声。

      周望答应着,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走向自己。小儿子是四年前出生的,取名周苑。

      两人拉着手往家走着,背后是成片的晚霞,在他二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抹红色的影子悄然闪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狐·我家先生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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