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七章 上元凉夜 仿佛是连风 ...
-
十五的晚上，很早很早，云夫人就准备开宴了，因为云蒙云奇都刚回来，云夫人很想办一场家宴庆祝一番，但是酉时之后，城里的灯会就要开始了，云夫人又想让青勿出去逛逛，索性就把宴席提前，剩下的时间，大家各自去休息一下，赏赏花灯也是好的。
这次的酒席上，除了云蒙云奇青夫人和青勿自己之外，又多了一个女子。一身苗人打扮，大眼睛波光流转，妖娆万千中又带着异族女子活泼泼的天然气息，席上也比其他任何人都话多。
云夫人才刚简单说了下家宴的意思，要大家随意，这苗人女子早就等不及的开口了：“就是，我们自家人随意就好了。我是新来的，我先来介绍下自己。我是跟着云奇来的，这大家都知道了。我姓程，叫做采玉，虽说是西南苗家人，不过也有一半你们汉家的血统，我爹就是汉人，你们听我的姓就知道啦。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中原呢。别的都好，就是不喜欢你们中原人什么事都那么多规矩，像慕姨这样就好，自家人，自在些才对嘛。”
青勿看了神采飞扬的程采玉一眼，又向一旁暗暗皱眉不语的云夫人望去。云夫人晚宴前曾对青勿提起过晚上会有一个云奇从苗疆带回来的女人，没什么规矩，不必理会。云奇常年在外，不回则已，一回来总是带着不同的女人。十三年前云老爷在世时曾为他娶了本地何家的四小姐，那四小姐温柔淑静，嫁过来时还不到十七岁，可云奇整日在外拈花惹草，不到四年何家四小姐就抑郁而亡了，竟比老爷还早去一年。这以后云奇不但不收敛，反倒更变本加厉。今日这程采玉这样风光，下次不定又是哪里的烟花女子了。
青勿于是也低下头去随意拨弄着碗里的珍珠圆子。一桌席，五个人，三个人沉默，一个人聒噪，另一个则好玩的观看，不时还给聒噪者助助威。
程采玉似乎对青勿格外有兴趣，一直问个不停，不管青勿是不是在回答都能够继续下去。
“听云奇说你十二岁就被云放养在府里了？”
“你还在管京城的商行啊？好厉害，经商好不好玩呐？看帐本是不是很有意思？”
“你才不到十九岁呐？那你比我还小两岁呐，怎么会，我看你很老成嘛。”
青勿客气而冷淡地回应。
“嗯。”
“还好。”
“是么。”
一时间席间的气氛一边热烈一边冷淡，若不是程采玉一个苗女天性大喇喇的，任谁也觉出有些尴尬了，偏生在这时候，大公子云蒙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还是真的想起什么，突然向青勿问道：“弟妹接管京城的生意，有没有困难？”
青勿一愣，正在思索云蒙问话的原因。程采玉却又抢去了话头：“女孩子家就不能经商啦？什么道理？在我们苗家，女子就比男人能干得多。比如我，十五岁的时候，附近寨子里就没有哪个男人炼蛊能超的过我的。因为我娘是我们苗疆一等一的蛊师。我得她真传，当然也不差。当年还有人说，我娘就是用蛊迷惑住了汉家男子，才让我爹甘心留在苗疆的。”
这一来青勿倒是不必作答了，淡淡看一眼云蒙，云蒙只是皱了皱眉也没有再多说，倒是云奇凑起热闹来，脸上带着颇为暧昧的笑容向程采玉道：“那你怎么不学学你娘，把我也留在苗疆？”
“什么嘛，”程采玉一撇嘴，“我爹是因为喜欢我娘才留在苗疆的，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到中原来的嘛。”
一语既出，除了云奇以外的三个人心下均是一震。一个苗女，却这样率直坦白。而他们，他们活的都不坦白，都比不得那苗女大胆自在。
青勿怔怔看着这笑盈盈的苗人女子，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无边无际地窒闷，仓仓皇皇地站起身来，见大家都望着自己才发觉这举动太怪异，微微稳住心神道：“对不起夫人，两位兄长，青勿不太舒服，先行告退了。”
云夫人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也没有多说，只是派人好好跟着，嘱咐她多休息别太劳累就让她回去了。
丝竹弹唱和杯盏碰撞之声都渐渐轻了远了，烟花和爆竹的嘈杂声却越来越清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明亮的火光也在眼前移动出淡淡的光晕。青勿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想把满心的烦乱都镇静下去。
“少夫人，您不回房吗？”
青勿回头，看见是云夫人身边的一个丫环，想是受了云夫人指派跟着自己的。便只是淡淡道：“不了，我随便出去走走。”
丫环似是知道这少夫人脾气向来古怪，再者云夫人也说了想让她去看看灯会，当下也并不拦阻：“那少夫人带几个人去吧。”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青勿似是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再在这里待下去，一转身就向外走去，丫环在后面追上，递上一件白色缠枝宝相花纹的缎面斗篷：“少夫人，您等等，好歹披个斗篷，外边风大。”
夜色渐渐从天边一点点侵染开来，正在张灯结彩的人却将街上一点点亮起摇曳的光华，浓郁的喜气在新年冷冷的空气里蔓延开来，却让青勿更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想一抬头，路的尽头朱漆大门，赫然题着“和靖郡王府”几个烫金大字。
青勿一愣，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出门查账的时候，也曾路过这里，都是京城繁华的地带，王府距离云家也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只是，青勿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站在这大门口的时候，竟是这般手足无措。想要离开，脚下却似灌了铅，无论如何迈不出那第一步。
青勿心里正是一片烦乱，却突然听见大门之内有嘈杂之声传出，随后朱门洞开，蓝浅帆和几个少年公子说笑着从里面走出来。
想也不想，青勿立起斗篷的帽子遮住脸，侧过身子去，所幸王府门前便是人来人往繁闹的大街，倒是不会有人发现她。
只是毕竟离得不远，透过斗篷传来的那几人的声音格外清晰。
“好久没聚了，浅帆你这小子好没义气，说不见影就不见影，连个招呼都不打，害我们去喝花酒都少个人没兴致。来王府你又总是不在，太不够意思了吧？”
“就是啊，今儿要不是元宵节，哥儿几个算准你必定在家才来寻你，指不定你还要没音没信到什么时候呢，真是把我们都忘了吧？”
几人嘈杂带笑的埋怨后是蓝浅帆清澈的声音：“没办法啊，老头子看管得严，不准在外胡混啊，再者我也没有不在家，大概是老头子让下人唬你们的，我被闷在家里念书也很苦呐。”
“少来了你，以前成天往我家红袖苑跑，也没见你老爹过问，你就编吧你。”
“你还敢说！京城谁不知红袖苑是你周家的生意，你周公子又是我最大的一票损友之一，我去红袖苑还不是为了找你，反倒让整个京城都以为和靖郡王府的世子是个天天往勾栏里寻乐子的，其实谁知道我倒是去寻一个一年倒有三百天都泡在青楼的公子哥呢！”
众人均是大笑，笑声随着脚步声渐远，青勿才摘下帽子望向他们远去的身影，叹一口气，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他们是要去那种地方么？浅帆他，是要去那样的地方么？
明知道这根本不关自己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不安。明知道富家公子出入花街柳巷根本是很正常的事，却就是不愿相信浅帆也是如此。
夜风在耳侧扫过去又返回，凉凉轻轻地仿佛是谁爱怜又疼惜的眼神。青勿咬住下唇，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难过，可是眼睛里的委屈，却是深深的夜色也掩盖不住的凄凉。
跟过了两条街，行人渐渐开始鱼龙混杂，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脂粉香气。不时有醉眼朦胧的男人东倒西歪地走去，有人还眯着醉眼，打量只身一人的青勿。
一个女子，良家女子，夜里独自一人到这种地方来，不奇怪么？
三层的粉色楼阁，红红绿绿的纱帷飞扬，中间有三个朱笔点的大字，歪歪斜斜中带着纸醉金迷的味道，正是红袖苑。
蓝浅帆他们到底是来了这里，到底是走过去了，几个打扮妖娆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见是自家主子带了朋友，更是殷勤往里迎。
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在颊上湿出一道泪痕后挂在腮边。
明明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很正常的，而且自己也没有资格去管他。可是，为什么还要哭呢？为什么就哭了呢？
但是蓝浅帆突然转过身来，几乎来不及躲藏，他就看见了她。
一个单薄的女子，孤身站在黑夜里，花瓣一样的脸上却挂着泪痕。
夜幕风干着她的泪，却也给她的脸抹上温柔的凄凉。
空气突然间稀薄，蓝浅帆错愕着，听不见身边一切喧嚣，可是那女子的泪珠跌碎的声音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声声砸在他心里。
他几乎是冲下台阶的，不顾身后一干人的疑惑和询问，径直奔向青勿所在的街角，想也不想就把她拉过怀里。
呼哨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有人没眼色的戏谑：“浅帆世子，这又是哪位红粉知己来寻你啊？，可别是怕你大节下吃的太甜，要灌一坛子醋给你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有一把金边折扇刷拉一下飞过来，啪的一声打在他左脸上，然后那折扇又稳稳当当飞回蓝浅帆手中。
而蓝浅帆根本不曾回头，他的右手揽着青勿，扇子竟是左手挥出的。
没有人再言语，知道蓝浅帆动了气，只好怏怏地上楼去，不再揶揄他们。
青勿刚回过神来，推开蓝浅帆转身就走。
蓝浅帆也不说话，只是跟上她，在她身侧静默地走。
依旧是微微有些冷的夜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带起不一样的温度。仿佛是连风也诧异着这两个人的沉默，竟是缠缠绵绵留恋不去，带起两人的衣带在夜色里微微微微地，延伸开去，然后在空气里纠缠，如情人温柔交握的手指，互相抚摸，不忍分开。
许是太久的沉默和并行让女子先觉得尴尬，终于轻轻开口道：“怎么不回去？”
无声的笑攀上蓝浅帆的唇角：“你希望我回去？”
青勿无端便有些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的什么红粉知己。”
说完了就后悔，分明是恼人的话语，却平白带出了小女子任性使娇的语气。
身旁果然溢出一声轻笑：“是啊，我的红粉知己从没有要把我往那种地方推的。”
心里有点酸，他没有否认，果然是有的，可笑自己却连那“红粉知己”也算不得，青勿掩住心伤，只是轻轻道：“天色不早，世子请回。”
“今天灯节，正是热闹时候。”蓝浅帆依旧笑着，袖子下的右手却已然穿过交缠的衣带，在青勿的斗篷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向自己这边稍稍带过来一些。
“你……”青勿蹙眉，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涩涩的鼓涨，但是这样的轻薄却是应当作色的，她才要开口，却只见蓝浅帆一脸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我会像上次一样让你说走就走么？”
那一张俊秀散漫的脸此时却是格外的认真，华灯的阴影带过他脸上平时温柔的线条，竟带出些少见的坚毅来。青勿愣住，漫天的烟花灯火突然模糊，耳畔的风声和爆竹声却向远处疾速地逝去，只有蓝浅帆的脸庞渐渐靠近，带着温柔如水的眼光，渐渐靠近，在青勿的颊上留下一瞬炙烫的触感和久久不散的温热气息。
错愕着，看见蓝浅帆坚定地表情：“勿儿，我是第一个吻你的男人，你记得。”
说完了竟是微微偏过头去，灯影里那白净的脸上竟也浮上些淡淡的微红，然后，在那微红中，晃眼的笑容重又回到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青勿如坠梦里，这一切太不真实，他的变化太快，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才是真的。
然而有一样是确定的，浅帆他和几天前不同了，什么事情在他心里从犹疑不决到作出决定，而且，是很坚定的决心。
握住她的那只手是温暖的，这就足够了，青勿决定暂时不去想别的，即使是偷来的幸福，即使只是一小会儿的光阴，至少也要好好记住。
蓝浅帆牵着她行走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各处的灯火晃花了青勿的眼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浅帆在对自己微笑。她也自然的回一个微笑过去，却发现浅帆的表情变得奇怪，他小声说了一句话，青勿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她听见浅帆大声对她说。
“你对我笑了。”
漫天的烟花轰然绽放，青勿在巨大的火光里看见他的眼睛明亮如水。她的嘴角弯出温柔的弧度，是笑了，是为他笑了，为了蓝浅帆，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上元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