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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雪莲遥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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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绿箬小筑的时候已有小丫头在扫雪,雪还未停,竹子叶上都是细细的雪,青青白白,风一吹就簌簌地下落,分不清是竹叶还是雪花。
难为了这几竿竹子,竟熬得过这北方的寒气。
“不必扫了,我倒爱这雪清气。”
上前止了不停搓手哈气的小丫头,看那十多岁的娃儿且惊且喜地退下,青勿有些无奈地站在清冷的院子里。
都没有人陪伴她啊,这是她一个人的囚牢。当初的碧茗碧蘅已经出嫁了,而她干脆就不肯要专职伺候的大丫环,那种时时被人监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她不要再经历。
整个绿箬小筑冷清得萧条。
不是不知道丫环们是怎么看她这个少夫人的,精致得好像神仙一样的人,偏偏不会笑,虽然从不发脾气,可到底是没人敢亲近的。
青勿心底叹息一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定一定神,这一日又是初九了。青勿抬头望着天空,竹影横斜遮盖的湛蓝中渐渐现出一个白点,青勿伸出手掌,白色的鸽子落进掌心。
解下鸽子颈上那只白色的小锦囊,一松手,鸽子扑棱棱重又飞回了空中,一转眼,化为白点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连这来去匆匆的鸽子都成了她盼望的慰藉,那小小洁白的身体偎在手心的温度,哪怕短短一瞬都叫她贪恋。
看着鸽子的影子消失,青勿才垂下头来看手中的锦囊。
好沉,难怪刚才鸽子飞得这般吃力。抽紧的丝带一松,一只透明的小瓶掉落在她手中。
是用水晶雕磨得极薄的瓶子,瓶塞是上好的檀木,都是为了减轻重量,然而对一只小鸽子来说,到底还是沉了些。
瓶中有液体隐隐流动,中间一枚洁白如絮的花团,丝丝缕缕在水中蜿蜒伸展,那白色仿佛透明的并不存在一般。
这样缠绵飘摇的絮状花团,青勿从未见过,虽说像柳絮,像棉团,可是它们又哪有这样的舒展恣意,这样百媚千娇。
旋开瓶塞,一股清香逸散开来,带着冷冷的气息,甚至,比面前的雪还冷。
是雪莲。
那水,是雪山上的融雪啊。这么说,云放他,是到了大雪山了么?
雪山么,他到雪山去干什么呢?
公子云放,是一个秘密多得让人无法探究的人。
而她,是不想探究。
她爱的毕竟是蓝浅帆,是一个真实的温柔而和煦的人,是暖的。而云放,云放也是可以爱的么。去爱一个对自己漠然到极点的人么?爱一个六年来不同她说一句话的人么?爱一个囚禁了自己的人么?爱她的,仇人么?
嫁和爱,毕竟是不一样的。嫁是为了生活,能嫁给爱的人最好,可是又有几人能如愿。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他供她养尊处优,不必四处流离,那么嫁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而况且现在不正是复仇的时机么。现在的青勿已经很明白,其实她不恨云放,从小都不曾恨他,一个商人,本质就是唯利是图,吞并旧友家财有何不可?难道青家在赚钱时考虑过什么是肮脏的交易就不做么?铜钱腥气,是血腥气啊,哪里有人行了商还能清白如许的呢?即便是她自己,这几个月来接掌云家祖业,多少事不也昧着良心做了?官家的生意还可说是不得不接,但明摆着让供货的小老百姓吃亏的事掌柜的经了手,她发现了不也默许了没再追究么?柜前的伙计为一桩买卖伤了人,她不也让人去衙门上下打点了么?多少肮脏龌龊的交易,不也心里明镜似的任由人去了么。
只不过,只不过她是青家的人,即使道理上云家没有错,情义上,她也要把青家扶回来。
所以云放,对不起了,云家是一定要败的。但是,青勿会陪着你,以云放之妻的身份陪着你,我们,一起下地狱。
而浅帆,浅帆,教我如何再爱你。不是不想,而是知道不可以,知道生活从此再宁静心里也都只是煎熬,倒不如拼个玉石俱焚,什么都失掉,也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
浅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对于一个习惯了幽禁生活的女子来说,你的一身灿烂耀目的光芒已经从见你的第一刻起就成为我心底最神圣的凄凉,是我,全部的信仰。
云家的少夫人捧着那只透明的水晶瓶子走向绿箬小筑,把它高高地置在顶橱上,那里已经摆满了各地不同的已经风干了的花花草草,个个都昭示着她身为云家少夫人的事实。
找到妹妹青忘,把一个崭新的青家交给她,然后她自己,会安然地陪着云放,跟云家一起灭亡。
而且,不得不开始在云家的商行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了啊。因为从账册上,她已经看出,有人开始悄悄地捣毁云家的生意了,而且那个人,也在觊觎着云家的祖业,即便她不夺,云家祖业早晚也会被别人抢走。
云家的产业,宁可易姓为青,也不能教旁人抢了先。
纤瘦的女子盯着那只放着雪莲的水晶瓶。云放啊云放,你知道,你选错人了么?你知道你放心托付祖业的人,也要在暗中做手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