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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公子云蒙 雪花停在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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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的早晨,青勿早早便醒了,梳洗一番便到云夫人那里请安。她是真的喜欢云夫人,云府不像一个家,甚至连居住地都算不上,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可是云夫人不一样。她是寂寞的,却也是温暖柔和的,那种感觉,像娘,也像蓝浅帆。
是和云府完全不同的人,是真实的,亲爱的人。
云夫人有素白的手,是成年女人的丰润,捧一只手炉,戴一只玛瑙镯子,宽大的袖口上有繁复的刺绣花纹,颜色却是极素净的,常常是奶白,绿玉,淡紫那些淡淡的颜色,说话声音是柔和的,轻轻软软的,一口清晰的京腔却有吴侬软语的缠绵。
眉是细细的,眼睛长却不眯,没有任何惑人的迷离,却温润如笑。
虽然已是中年的女人,身体有了丰满的线条,然而骨骼却是娇小的,脸上也没有细小的皱纹,发依然乌黑,低低轻拢一个堕马髻。
即使已经不再年轻,却别有一番成熟的风致,加上良好的教养,使她庄重却不失亲切,仍然有足够的美丽j慰藉她寂寞的年华。
踏着雪走进云夫人的赏韻苑,青勿就是把这样一个云夫人浮现在脑海里的。
而云家的大公子云蒙,就是在青勿几乎已经记不起他了的六年后,抖着雪花重新出现在这云府里的。
满院梅花开得正好,云夫人奶白色的裙幅隐隐出现在花枝间。
花枝含笑。
云夫人安静的脸上竟是红晕着的,挽起的发髻上有一枝挂着雪珠的梅花。
而她身后的男人一身黑衣,冷峻的脸上眼神竟是暖的,雪花落进他的瞳仁里,瞬间就融化了。
花间的两个人都是静默的,没有表情,但眼睛,分明都是含着笑的。
云家长房长子,和,云老爷的遗孀,就这么站在白雪红梅间,没有牵手,没有凝眸,没有微笑甚至没有言语也不曾靠近,但是青勿却能够分明感到,那两个人,是相爱的。
青勿想转身走开,云夫人却将身子转向她,绽开一朵温暖的微笑,青勿屈膝一福,犹疑着不敢上前。
一双温润的手伸过来,云夫人将她揽住,又对云蒙说:“这便是勿儿了。”
“见过的。”云蒙微微颔首,“云放盖了一座仙宫,果真也有本事让嫦娥久居广寒。”
这不是赞美,这分明是说她寄人篱下,笑她孤身无依。嫦娥又如何,不也就是落得个寂寞广寒?青勿眉尖微蹙,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轻易和人争辩理论的小女孩,但也绝不是任人讥讽的弱者。眸子锁住面前之人,缓缓道:“大公子风尘仆仆,想是刚刚赶回府中?只是怎不见二公子?关外漠北,两位公子不是一向同去同回?”
嘴角微牵,云蒙无奈失笑:“你这丫头聪明许多,却仍是这样分毫不让。”却也不再多言,转向云夫人:“那么,我走了,慕姨……”
最后两个字吐出,青勿看到他在咬牙。
慕姨?是了,云夫人说过,云蒙云奇,都是叫她慕姨的。
可谁知,这一声“慕姨”里,有多少隐忍和感伤。
“……去吧……”点着头,云夫人看着黑衣的男人走远,到了院门时,又突然开口叫一声,“云蒙!”
黑衣人停住,却僵硬着身子不回头。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许久,云夫人才勉强出声:“……趁这次回来,把齐小姐娶回来吧,难为人家等你十一年,二十八岁的姑娘了,你还要再拖下去么……”
“……嗯……”应一声,黑衣的云蒙走出院门,云夫人禁不住叹一口气,青勿发现她的手紧紧捏住衣襟,指骨泛白,衣服的纹理都要破裂了。
“夫人?”轻问一声,青勿上前拉下她的手。云夫人勉强笑道:“你都看出来了是么?终究还是不能留的……所幸从来谁都不曾开口许诺过什么,现在还可以回头,是不是?”
青勿一愣,不曾开口,就能回头么?难道不曾言爱就可以当做不曾有爱么?真的么?是骗得了别人还是骗得了自己?抑或是,骗的不过是良心?
心的背离便不是背叛么?不曾向前踏出那一步就能安慰自己没有失心么?不是的,就算让他走,自己就不会不舍么?不会疼痛,不会难过么?
骗谁呀骗谁呀骗谁呀,多么虚伪的谎言,多么稀薄的笑容,连自己都无法欺骗……
青勿抱住云夫人,眼泪掉在她奶白色的衫子上。
“知道么,我三十七岁。十八岁嫁到云家时,我以为我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赏花读书做做针线,我以为我可以这样留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身边,可是当我见到云蒙时,第一眼我就知道不可能了。那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叫我慕姨,可是我却清楚地知道我爱他。”
云夫人轻轻地啜泣,疼痛从青勿心底泛上:爱了二十年的男人,却终究要以母亲的身份为他娶回另一个女人。
所幸,所幸那个人还只是叫自己“嫂夫人”。
却一样的海角天涯。
雪花停在肩头,融进发丝,梅枝轻轻颤抖,彻骨的寒香溢了满院。
又是一年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