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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绿箬小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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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勿的马车是从云家右侧的角门进入的。青勿不愿掀车帘向外张望,一路上只觉得曲曲折折,绕了不少弯子。青家是扬州首富,青园宅院虽及不上江南园林精致,构思却也极其精巧了。且扬州虽在江北,比之北方诸地,却又秀美阴柔了不知多少,青勿自小在青园中长大,自认庭院曲折精妙面积之大,鲜少有能与青园相比的,更何况北方京城的建筑本就是注重气魄与色彩,以气势夺人,这一番弯折的路线,倒叫青勿心下犯疑。又兼马车在院中行了许久,想起和母亲离别匆忙,并未曾告知母亲自己来云家是想伺机报复云家夺回家产的打算,如今自己对这里深浅不知,今后的行事不知该如何着手,一时间年幼的青勿不禁开始不安起来。
隐忍许久,马车突然停下,云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小姐,请下车吧。”
青勿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挑了车帘,已有两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立于地上,伸手扶她下车。
偷偷观察了一下周围,满目的青色。石子小径旁是繁密的修竹,停车的地点是竹林间一片湖泊前的空地,湖泊上有竹子搭的平平的折桥,通向湖中央一间单层的竹屋,淡淡嫩黄色的纱帷在门窗前扬起,让人误以为是闯进了幻境。
青勿愣了一下,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啊,哪里能盖起这么一大片园林,而且在京城里,又哪里能引来这么一大片活水?
云川走在前面,绕过湖泊走上另一条石子路。青勿来不及细想,已被侍女引着跟上。眼前的竹林分开,竟是一座竹楼,但与刚才湖上的那间已完全不同。湖上那间是临水观赏之用,而眼前这一间,明显却是用来居住的。
云川带青勿走上竹楼,青勿小心翼翼尽量不露出惊讶和不安的情绪,只是处处留心的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几个人在竹楼的楼梯上走着,踩上去居然没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青勿仔细一看,发现整座竹楼每竿竹子的竹节都节节打通,穿入了实木,而几根重要的支柱,竟是用铜铁之类的金属灌注其中,竹竿交错处用嵌入的方法扣好,必要时还会加入木楔,铁环之类,最后再以几股拧成一股的极柔韧的网绳捆扎在外。竹楼如此,想来刚才那水中的小阁,怕是少不了巨石在水下作基了。
青勿正想着,云川忽道:“这绿箬小筑是公子专为青勿小姐建的,日后小姐住在此处,生活就由碧蘅碧茗照料,翡湖前的小路通向前院,公子吩咐,青勿小姐不必前往。”
“绿箬小筑?翡湖?”青勿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两个名字,听说这里归自己住,就不似初来的担忧了。小孩子总是对眼前实在的事物更感兴趣,青勿虽然不再是幼童,却到底没到泯了童心的年纪,嘴角不自觉牵出了笑意。
“那么,有什么事让碧蘅碧茗告诉我,想什么吃的玩的都可以,我常常会出门办事,顺便可以带来给你。”云川对青勿道,又转向两个丫环,“若是我不在府中,叫人捎话给我就是,但不许惊动公子和夫人,明白吗?”
两个丫环点着头,云川这才点头下楼。
青勿四处打量着,精巧的竹楼本是西南苗蛮的建筑,青勿只听母亲说年轻时去苗疆寻亲时见过,但母亲的描述哪里及得上亲见的,女孩东转转西看看引得两个丫环也前后左右地跟着。
“咦?你们怎么总跟着我?做自己的事去吧,我自己转转看看就是了。”觉得奇怪,青勿停下来问道。
头上簪兰草的丫环上前一步说道:“小姐,总管吩咐奴婢要寸步不离小姐左右,奴婢们不敢违背。”
青勿一愣,突然想起这里已不是扬州青园,自己也不是什么扬州首富家的大小姐,这里是仇人的府邸。父亲尸骨未寒,幼妹生死未卜,母亲沦落乡野。而自己,处在仇人的软禁中,还当做人间仙境,欢欣不已。青勿突然失了心绪,闷闷坐回椅上。
两个丫环见她突然安静下来,乐得静立一旁。青勿越想越不对,拉住头上簪复瓣茉莉的丫环:“碧茗姐姐,我问你些事好么?”
碧茗一愣:“小姐,您怎么知道我们谁是碧茗谁是碧蘅?”
“你头上簪茉莉,茉莉花入茶,自然是茗,那位姐姐头上戴兰草,自然是蘅了。”
“小姐,您真聪明。只是,小姐千万莫要叫奴婢们姐姐,奴婢们担待不起。”碧茗一脸惊慌的样子。
青勿有点不耐,什么样的主子,教出这样卑躬屈膝的丫环?却也没有办法:“……你们家主子……很厉害咯?”
不料两个丫环竟扑通一下齐刷刷跪下,齐声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敢议论主子!!”
青勿吃了一惊,半天才只是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每日里碧茗碧蘅寸步不离地监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起初青勿还想从她们口中探问些云府的事,可每每才一提及她们就满口奴婢该死,索性也就不问了。云川隔三差五的来,捎些女孩家喜欢的玩意,还带许多衣裳来。起初新鲜,渐渐的也便腻了,衣裳收进柜子,玩物就都赏了碧茗碧蘅。青勿一个人,报仇无门虚度光阴,终是不快乐。翡湖上的竹屋不知有没有名字,青勿自己叫它流叶阁,因为最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竹叶从翡湖上流过。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在流叶阁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碧茗碧蘅起初还跟着,看她就只是静静呆着倒也安生,也就不甚看管了。
秋天的时候,青勿已经很寡言了,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孩子,尽管知道自己背负了报仇的心,仍希望像过去一样有人陪有人疼,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过神仙般的生活,被人敬着却疏远。森森的竹林子里太过清幽,她只好求云川备了棋盘琴张纸笔之类的东西摆在流叶阁,索性抱了棋谱琴谱躲进流叶阁不出来了。流叶阁从无外人前来,一直寂寞却也清静。
这一天,青勿正拿着琴谱在绿箬小筑试音,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水声,像是有人搅乱湖水的声音,隐约还有男子的声音传来。青勿微微皱眉,这里向来安静,云川也知道青勿常在湖心,所以绝不打扰湖水之静,今日忽来嘈杂之声,难道有外人闯入不成?
这样想着,青勿便向门口的折桥上走去,刚到门边,便听见那边一人道:“老三也太不像话了,自他当了家,咱们在家中就一点地位都没了,他只是个庶出,敢这样霸道,打发我去那荒凉地方收账款也就罢了,竟连大哥你都不放在眼里,竟支去关外办药材。咱们才走了大半年,这园子也修了,池子也凿了,爹才没不到两年,他就敢这样折腾,祖宗的家业,早晚让他给败光了。”
另一人重重冷哼了一声。
青勿隐隐听出两人像是云家的主子,便不敢贸然出来,只是在门口静静听着。
“大哥,你知老三修这别院是做什么?瞧瞧,一条小径就连通了前后院,又有竹子作掩映。哼,金屋藏娇啊。你当老三为什么一当家就要吞了咱们世交的青家?还不是为了那青家大小姐!我听说,当日青老爷子打算让青大小姐嫁个当官的,你说老三那性子,哪肯当这个王八?硬是毁了青家,把那青大小姐抢了来,还修了这么个神仙处所……”
青勿在门口再也听不下去,她虽然未到婚嫁年龄,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都知道要爱惜名节,哪能容旁人这样无端羞辱,她一下子冲出门来,喊了一声:“住口!你们是哪里来的无赖,敢这样污人名节!”
水边两人俱是一愣,刚才出言中伤青勿的二少爷走上前来:“小小娃儿哪里来的?云家岂是你能随便来玩的地方?快走开,要不叫人来轰了!”
“谁稀罕你们家,要不是有人好车好马的硬要请来,我还不屑来呢!”青勿看着这男人就有气,牙尖齿利地顶回去。
“呀嗬,口气不小。你是谁家的娃儿?”二少爷头一次被人顶撞,决心跟青勿卯上了。
“你不问我还正要让你听好呢!我就是青家的大小姐,青勿。”
旁边一直未曾开口的大少爷一愣,向青勿问道:“你就是青勿?”
“怎么可能。青大小姐怎么可能是这么个没规矩的黄毛小女娃,大哥你别听她的。”二少爷笑道。
“我就是!”青勿倔强地一扬头,“你刚才出言不逊,污人清白,你要道歉!”
“呵,胆子不小。本少爷生平头一次听见有人敢让我道歉。你还真以为你是青家大小姐了?你知道青家大小姐是谁?那是老三他……”
“云奇。”
一个好听却明显清冷带着阴沉的声音响起,二少爷云奇突然噤声。青勿循声望去,却见一位素净白衣的少年公子走过来。
“她没有说谎,这个小丫头的确就是青家大小姐,我的未婚妻。”
少年公子看着二少爷云奇,云奇显得格外尴尬和心虚,但毕竟大哥在场,心下便也觉得稳当些:“这……原,原来弟妹这么年轻,三弟你好福气啊!”
少年公子淡淡一笑:“漠北最近盗匪横行,回报那一带生意不太好呢。就烦劳二哥能者多劳,去主持一下那边的生意?”
“呃……”云奇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偷偷向身旁的大哥使眼色求救。
“三弟,”大少爷终于言语,“二弟几句玩笑,不必过于认真吧?”
“大哥从不玩笑,想必这些年对爹爹留下的生意也格外认真咯?”少年公子转向大少爷,“小弟可是看的出来,账房的记录上处处是大哥的用心良苦啊。”
这句话已经分明在影射云家兄弟间为了家族利益的争夺,然而毕竟现在云家当家的是自己的三弟,大少爷只能勉强应道:“三弟扯哪去了,我竟不懂了。这两年来,三弟掌家有方,我们做兄长的当然会尽心扶持。三弟这样猜忌,却叫父亲泉下作何感受?”
“二位兄长这样亲厚,父亲大人定会大为欣慰。既然如此,小弟怎好叫父亲大人失望,不如二位兄长同去吧,彼此照应小弟也放心。既然才回来,不几日又要远行,不如这几日就在前院好好休整吧,不必没事再四处游赏了。”云放一句话便将才回来的两个人都支去了漠北荒凉之地,连带再也不准他们到这竹林子里来。说完之后,就穿过竹林子往前院去了,从始至终,瞧都未瞧青勿一眼。
青勿纳罕着,云家到底有几个三少爷?既然排行第三,为什么云川他们却都称他公子?如果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云放,那么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人竟是自己的未婚夫?可是为什么又从来不曾听说有这样一门亲事呢?
当初她是打定主意来报仇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全部事情都越来越乱,这云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所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