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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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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冰凉入骨的严寒裹着身体,像细细的刀刃切割着皮肤,眼前一片一片发暗,已然看不清前方崎岖的小路。狐裘沉如磐石,压在麻木到无知觉的皮肤上。她迷迷糊糊趴在雪地里,听着呼啸的寒风响成一片。
失策了,她不应该独自上山的,这回不仅找不到奚桃,估计命也要丢在这里。
耳畔隐约出现沙沙的脚步声,有个细长的身影在风雪中凸显,她死气沉沉的眸底跃出点点星光,虚弱地伸出手,接着眼睛一黑,便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雪已经停了,有苍白的天光自穹顶洒落,像是自然形成的山腹凹陷处,带着泥土淡淡的清冷气息。
她眯了眯眸子,尚未清醒的神识被不远处寂寂盛开的桃树吸引了过去。枝干苍劲,密密的树冠隐在重重如雾的桃花中,似烟如雨,蒙蒙地弥漫出一树春意。花枝纤细,点着斑斓如玉的花瓣,一点点勾勒出细长嫩黄的花蕊。稀薄的天光自树梢洒落,桃花便透了些晶莹透明的柔光,像琥珀,氤氲着浅香。
奚桃!她瞪大了双眼,想起身,四肢却僵硬着不能动。感到有什么东西滚落在脚边,她垂下的视野里多了一条厚实的兔皮褥和一只小巧精致的暖炉。
暖炉?这荒山野岭还有暖炉?
“醒了?”带着隐隐笑意的声音传来,奚桃大如华盖的树冠轻微抖动,自树上落下些花骨朵儿,并着一个高挺的人影。
是个一身灰衣的青年,眉眼舒展修长,轮廓深邃,乌发用一乌玉环束着,落在身后,泛着深浅不一的光。他眸底蕴藏着一池天山水,澄澈干净,有伶仃奚桃飘落,荡起层层波澜。也许刚及弱冠,他身上还残存着些许年少的稚气,看向她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是谁?”她摸着了腰侧的软剑,警惕地问。
“淮左。”他将那暖炉重新塞到她怀里,有些苦恼地思索着,“这是娘留下的,不知还能不能用,我还是生个火吧。”
她用指尖摸挲着暖炉上精巧的纹路,看着那青年忙碌在不远处。火光渐亮,弥漫开了暖意。火堆上还架了一只兔子,肉香夹杂着奚桃清冷的浅香,让她想起了冬日的流云山庄,推开朱门扑面而来的温暖。
“你还会烤兔子?”
“自然。”他得意地扬眉,“我自创的烤兔法,有十三种呢。”
“没有别的食物吗?”
“没有。”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火堆旁,精致的眉眼在火堆后若隐若现,“我爹把我赶到这破地方修炼,连草木都没有。就我娘心疼我,多留了点御寒的东西,不然来昆仑那天我就死冻死了。”
看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特来昆仑修炼。她心里盘算着江湖上几个大门派,可能是鹿隐门的人,或者是湖山派的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会用十三种方法烤兔子,烤得还十分好吃的青年,会是江湖上恶贯满盈的魔教教主的独子,魔教的少主,重木的寄宿者。
她养好了伤,带着奚桃的果实同青年下山。云雾苍茫,雨雪初霁,晶莹如玉的冰花在足下蔓延。一路上她尝过了十三种不同口味的兔子,最后逼着他开发出了第十四种口味,终于磕磕绊绊走出了迷宫似的雪域。
一城一城又一城,她走过残阳如血的大漠,枯木纵横的戈壁,崎岖高耸的山脉,等到沿路的粗粝石墙也换成了细腻的粉墙黛瓦,耳畔划过的风声也多了缱绻的温柔,淮州的古朴城墙映入眼底。她才恍悟,原来已经回来了呀。
她记得抵达之时已是黄昏,身侧的青年笼在薄薄的夕晖里,身姿挺拔。沿途的千山万水最终温柔成了青年眉间一点笑意。他的眸子里水波浩渺,散开一池迤逦。迢迢数百里,不知归期,他就这么陪着她,一路回到了江南。
真好,他还在呢。
明日便要回流云山庄复命,她坐在青瓦之上,夜色深深,远处十里长街人声寂寂,只有月华冷冷坠落。青年抱着一坛酒坐在身侧,拍开封泥,风里混了糯米酒清浅的香味,入口绵长醇厚,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也许是夜风太温柔,也许是这酒太柔软。她摇摇晃晃自屋檐上站起身,在青年担忧的目光里俯身,缓缓印上他的唇角。
那时青年眸底盛开的烟花猛然而璀璨,是她一生中最美的回忆。
“我……明日,回山庄……复命,你记得……等我呀。”她醉得厉害,窝在他怀里拽着他那如墨的长发,力度不小,青年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轻轻抱着她,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我等你。”
可是她没能践行诺言,带着奚桃回山庄复命的应家大小姐,被父亲软禁在后山半年有余,理由是与魔教中人勾结,败坏门风。
她蜷在后山的囚室里,一遍遍回想着那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想着他凌厉的眉,明亮如阳的眸子,想他烤的十四种口味的兔子,想大漠沙如雪,江南细细风。
父亲亲手打开牢门,将她接了出去。她看着父亲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死了心。
“我们找到他了。”父亲的话令她心头猛得一跳,“在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