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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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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浸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找不到出路。
似是起了风,窗外檐下铜铎叮咚作响,远处有叶涛声声,肃穆恢弘,沉重的仿佛叹息,绵长不绝萦绕在耳畔,将他猛得从深潭中拽出,神思归位。
软罗帐顶在视野里清晰,他半扶着栏杆下榻,日光正好,落在步榈上氤氲着暖意。院中高大的梧桐郁郁葱葱,染着微醺的荧光。低一节的枝丫上坐着个白衣翩然的姑娘,她微扬着头,一手扶着树身,出神地凝望着北方,那里笼罩着薄纱似的云烟。隐约勾勒出山峦的一角。
他怔怔抬头望着她,直到那姑娘若有所感地垂下眸子,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头转到另一边。
“醒了?”她淡淡地问,“伤好了没有?”
“唔。”他点头,面具下的黑眸泛起点点笑意,“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我竟不知流云山庄还有这样的地方。”
“城郊。”她挑眉,向城墙外看去,“再往北是徐州。”
“不回流云山庄了吗?”
“回不去了。”她扶着树干低头,眸底映出青年的一袭黑衣,“我杀了葛诰,被流云山庄除名,应玄与我断了父女关系。我现在,只是个没门牌的剑客。”
“所以?”
“我付不了你钱。”她咬着唇撇头,“只有一块玉佩能抵。”
他紧绷的心落到了地上,只觉得这姑娘幼稚倔强的跟孩子一样,这样的想法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样?”
“不然呢,还应该有什么?”
“比如你下一步要去哪里。”他笑着走到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仰头对上一双澄澈的黑眸,“我陪你去呀。”
“你们暗夜阁做任务不收钱吗?”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会亏本?”
“亏是东家亏,又不是我亏。”
“哦。”她又抬起了头,望着那埋在层叠云烟尽头的黛色山峦,高耸入空,如利刃破开眸底重重雾霭,那里面是一片的茫然与悲凉,“那去昆仑吧。”
“好。”他嘴角含笑,面具上的暗纹折射出柔和的日光,那眸底也落了细碎的叶影,璀璨无比,“昆仑。”
江城是个行动派,所以当应浅浅坐到马背上时还有点缓不过神来,她下意识攥紧了缰绳,转头看向身侧骑在另一匹骏马上的青年。他仍带着勾勒着暗纹的银面具,衣袂猎猎作响,长风当歌,将遥遥的青山碧水,一团锦绣都印在了他眉间,眸底笑意缓缓,晕染开江南蒙蒙一城烟雨。
“就这么走,不准备些什么?”她在风里大声问他,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还需要什么?”他笑得肆意昂扬,“有我们两个人不就够了吗?”
暗绿深幽的丛林如光芒掠过眼底,楸树在身后高高低低起伏,没入天际,赤色的云霞扯开满天辉煌,落入山脚的小湖,似熔浆。半指长的白鱼儿被马蹄声惊醒,骤然无影。风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着野果干净的味道拂过面颊,连衣袂也裹了层浅淡的香气。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山头还有一丝余晖留恋着不肯离去。待拴了马,天光暗淡,夜已降临,不知名的山谷里叶涛声声,幽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会饮酒吗?”他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小壶酒,并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糯米酒,这可是好东西。”
她的眸底划过一道暗光,快得如同呼啸而过的山风,“会。”
拿着酒壶抿了一小口,感受着那熟悉的柔和,她有些稀奇地看着架在火上的兔子:“你还会烤兔子?”
“自然。”他笑,面具在明灭的火焰后隐约,“我自创的烤兔法,有十四种呢。”
正一口一口抿酒的白衣姑娘闻言僵硬,手中的酒壶啪一声落地,草木间流淌出淡淡的酒香,仿佛溶溶月华。
大脑里一片空白,翻腾着无数破碎的记忆。酒劲上涌,站起来的时候猛得陷入漆黑的长夜。她撑着剑,恶狠狠地抓住他的衣襟:“你是谁?”
他眸底落了月光,闪着依稀的星光:“江城,我是江城。”
“不是,你不是……”她摇摇晃晃地摔在一个温暖的怀抱,草木清浅的香气环绕在身侧,像一颗苍梧,长在心头,堵塞着积压许久的千思百转。
“你不是他。”她迷迷糊糊闭了眼,只觉得这个怀抱柔软得令人心安,“他烤的兔子,肯定比你的好吃。”
“谁?”他低了头,凑近她的耳畔,“你在说谁?”
“淮左。”她呢喃着,于梦里落下泪来,“淮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