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远》元上卿

2、初识

　　四月十五，入夜。
　　流云山庄建在淮州境边的乌山山巅，夜色掩映下的苍山朦胧成深浅不一的阴影。草木重重如烟聚散，郁郁葱葱绕着古朴恢宏的山门生长。江城立在青瓦之上，脚下的飞檐如翼翩然，铜铎叮当，鼻翼间萦绕着草木清浅的气息。他闭了眼，听着风声汹涌而过，卷着门扉拍打着牖窗。半晌有脚步声起，宽大的衣袖里滑出一截藕似的玉臂，纤指勾住了门扉上的铜环，却在拉回的一瞬停下。

　　飘渺如雾的白衣跃出窗来，她单手撑着窗棂，抬头对上屋檐垂下的一双琉璃黑眸。那眸底笑意深深，晕染开一片山河锦绣。

　　“江城？”

　　“嗯。”他跳下屋檐来到窗前，脸上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银辉。她想起暗室里青年隐在角落里模糊的轮廓，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怎么？”

　　没看见你的脸。她这么想着，又叹了口气，“无事，走罢。”

　　“去哪儿？”

　　“青阳门，葛家。”她越窗而出，披了件纯黑的斗篷。夜色郁郁，两人的身影如急矢划过苍翠的山林，叶影潇潇，风声涌动，月已爬上山腰，将清辉洒遍沉睡着的淮州城。

　　葛家的宅子极好找，作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葛宅就修在城郊，占地极广，背靠青山，又引流水入宅，野径通幽不知几许远处，廊腰回合，斗拱飞檐错落四散。廊下有风灯悬挂，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影，打更的小厮转过一道道垂花月洞门，声音清冷如雨落，悠悠回荡。 主宅周围无人，惟房内有沉重的呼吸声流转。她揭开一片瓦，燃了一柱安魂香，抬眸间远处青年挺拔的身影落入眼底，他悄无声息地与数名侍卫缠斗，一一放倒。

　　她定下了心神，入了室内。榻上葛诰夫妇沉睡不醒，她慢慢摸到了案几上的机关，半晌后，机括声动，侧面弹出一个墨玉方盒。白绸上静静躺着一节枯木，手指大小，纹理模糊，顶端一点嫩绿，裹着草木的清香萦绕。

　　黑眸里突然朦胧了一层水光。她小心地将枯木护在怀里，抽出了背后的重剑，剑刃斑驳，隐约可见暗色的血痕如雾迷蒙，却是锋利无比。她提着剑向榻边走去，眸底翻涌如同巨浪拍空。

　　葛诰其实早在墨玉方盒弹出时的那一瞬间便醒了，但他不能动，流云山庄的迷香太厉害，手脚瘫软无力，他躺在榻上看着屋宇纵横的梁木，暗夜里脚步声细如风，一袭白衣的姑娘冷着脸出现在视野里，抬手间将一柄重剑架在他脖颈间。

　　血腥味扑面，上面还残着黄家的鲜血。年过不惑的老者笑笑，神情安详。

　　“应家的姑娘，叫浅浅的，我记得你呢。”

　　门扉外黑衣的青年忽然止住了脚步，在夜里闭了眼，掩住了眸底的风卷云涌。

　　“飞鹰堡的少主被杀，顾氏一族族长死亡，黄家灭了满门。”葛诰静静地回忆，“我想也快到我了吧，果然，你就来了。”

　　“其实他不死的话，死的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住口。” 她清冷的声音抖动着，如风暴中漂泊的小舟，充满了绝望与愤恨的味道，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沉郁，“你们这些虚伪的人，不配提他的名姓。”

　　“他可是你杀的，与我们无关。”

　　“为什么？” 她红着眼，仿佛一头疲倦的囚兽，困在铁笼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为什么是他？”

　　“重木寻找寄主是随机的，我听闻他曾在幼年死过一回，估计是在那时，” 葛诰微笑地解释，“重木找上了他。”

　　耳畔风止，月光淌过垂花间落在檐前，廊下柏叶森森。黑衣的青年静立了一会儿，推门而入。

　　无尽的混沌中，她的白衣是唯一的亮光。重剑上落了新的血迹，闻得门扉轻响，转头向他看来。

　　“有人来了，走罢。”他什么也没问，静静走到她面前。

　　远处已亮起了火光，风夹杂着人声猛地袭来，夜里火把如游龙蔓延，从四面八方赶来，脚步纷踏。

　　“怎么回事？”

　　“葛诰的心脏连接着同心蛊，他一死，青阳门的人便知晓了。”他匆匆给她披上斗篷，破窗而出，“走。”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落，火光映亮不大的楼阁。耳畔刀光剑影，金戈交鸣，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她被护在青年身后，运剑抵挡。

　　直到长剑穿过面前青年宽厚的脊背，她才猛地惊醒般逼退身侧另一柄长剑，急急上前:“有没有事？”

　　“无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边打边退，将她领入一条小巷里，七弯八拐甩开了追兵。

　　原来鲜血滴落在地上是有声音的，像花苞在夜里凋谢，沉重粘稠。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左肩的衣料透出浓烈的血腥味，视野因失血过多而显得隐隐绰绰，身侧的白衣朦胧成了茸茸的一团华光，让他想起了在昆仑之巅不散的茫茫云海。

　　“这买卖，有点儿亏啊……”他呢喃着，慢慢合了双眼。倦意汹涌而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