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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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她道：“哪里的话。你也别站着了，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吧。”
“谢太皇太后。”
谢容安想要转过身子，但常静慈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是一种轻柔却坚定的制止姿态。谢容安有些担心，不安，但他没有违抗她。他想探知到这位太皇太后的权力与麒之玉的关系。他以为在这个宫殿中没有人敢违抗麒之玉的心意，却发现身居宫中的、本该毫无权力的太皇太后很随意的驳回了麒之玉的面子，像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她说出这话时，眼中分明没有怒意，与其说责怪，倒不如像是随口的一句轻巧熟稔的埋怨。
他不太能看清这个与他杀父仇人似乎关系匪浅的长辈的心思。
那人的笑容依旧是温和慈祥的，她的容貌很美，虽已年过四十，却也因此有了年长女子独有的气质。谢容安不信任她，于是装作一个孝顺的孩子一样道：“皇祖母也要注意身体，切莫悲伤过度，伤了自己的身子。”
“有你记挂着，皇祖母就很开心了。”常静慈道，“皇帝有空便来这儿走走，前朝的事有麒之玉辅佐，定能分去不少忧事。”
不知何时宫殿里只剩下这关系复杂的君臣三人。常静慈的声音宽厚温和，似是将要融进茶香里面了。
麒之玉跪坐在进门处搁置的软垫上，双手垂放在膝上，微微抬了下头，笑容沉去。谢容安没有看到，常静慈却看到了。她避开麒之玉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具，亲自将茶水斟满，却没有喝，而是向着麒之玉的方向推动了些许。麒之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满意，复又垂下头去，安安静静的跪坐着。
“陛下既然来了，就陪着哀家多坐一会吧。”常静慈伸出手来整理平整自家皇孙衣襟上细小的褶皱。
“是，皇祖母。”谢容安应道。
“哀家近日为先帝与陛下抄了佛经祈福，已经让李嬷嬷带到宝华殿供奉，祈祷苍天国运安康，皇帝健康安乐。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也不懂得政治，但也明白皇帝年纪尚小，处理事务难免不大妥当，所以哀家还是要劝皇帝多多听从贤能臣子的意见。”
“容安知道了。”谢容安应了，他很想知道麒之玉的样子。
“哀家深居后宫，已经有三十余年了，平日里也无事可做，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还是略略读了些书——”
“太皇太后，陛下尚且年幼。如此怕是不合适。”那边麒之玉抬了头，打断了常静慈的话。
“哀家觉得陛下多看些书总是有好处的。当然，看些什么，还是要让麒大人看过了才能行。麒之玉十几岁便跟在先帝身旁，博学多识，皇帝要多多跟着他学。”常静慈笑道，眉眼温柔，罢了又道，“下月初三是哀家的生辰，也想让皇孙给哀家写上那么一段。”
她这一反驳，谢容安以为麒之玉定是不允的，也替这个摸不清楚的皇祖母捏了把汗。她的态度不明，说是全然听从谁，也不对。却不想麒之玉竟是应允了：“依臣之见，太皇太后说的也有道理。”
他暗自惊讶，更加坚定两人关系匪浅。如此一来，常静慈便不是极为可信的人了，当下来看，她也没有要害他的意思，甚至所做之事还于他有利。
“那书哀家上午刚刚看过，随手放到外间了，蓝色封皮，麒之玉去将它拿进来好了。哀家年纪大了，东西放在哪也总是记不起来，你若看不到就多找找。”
麒之玉不说话，轻轻一拂袖，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简单的礼，低垂着头，面向他们退出去。谢容安只能听到轻轻地脚步声，掀起帘子的声音。
现在茶室中只有两个人了。常静慈依旧是和蔼慈祥的样子，道：“皇帝年幼，许多事还是听从麒之玉的好。他是你父皇留下来的臣子，事实当然也都是为了你好。”
“是，容安知道了。”
“皇帝近些日子过得怎样？”
“多些皇祖母挂念，孙儿过得很好。平日里麒之玉勤勤恳恳，晨时晚间总侍奉于前，十一皇叔也总是入宫来看孙儿，不过有时忆起父皇在世时和孙儿一同说话的光阴，每每想起每每神伤。”他仰起头正视他的皇祖母，这位经历过三朝的尊贵妇人微微蹙起眉毛，露出爱怜又哀伤的表情。她道：“先帝自小便身子弱，正值壮年旧疾复发，将大任交予皇帝，是寄予了重托的，皇帝可不要辜负了。”
“孙儿定不负父皇嘱托。”
祖孙二人闲聊起来，谢容安做足了孝顺皇孙的姿态，话语间尽是依赖恭敬，常静慈面上淡淡笑意，不曾变过。不多时，听得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一看，却不是麒之玉。李嬷嬷恭敬道：“皇上，太后，麒大人接到禀报称前朝有要事处理，提前走了，东西大人已经带走，说是晚膳时分麒大人会派人来接陛下。”
要事？难道是齐彻那边出了事？谢容安心中一惊，直觉背后发冷，膝上的手下意识向下一按，又很快逼迫自己放松下来。笑容一僵，很快又是乖顺的样子。
“知道了，你将前些日子允行送来的那一幅字拿过来。”常静慈似乎是没注意他。她道：“哀家记得皇帝的字写的不错，也算是个行家了，便和皇祖母来赏赏你十一叔送过来的名家字迹。”
“是。”
这一下午谢容安过得很累，常静慈并没有怎样咄咄逼人，但越是这样就越让人不安，他被噩梦折磨的夜不能寐，还未到时辰便早早的困倦了，他未多做掩饰，很自然的表现出困倦。天色未黑，长乐宫无人来接，常静慈便叫宫人服侍他到偏房先行小睡时分。再被人唤起是已是黄昏时分，前来的宫女道：“陛下，长乐宫的锦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他穿好衣袍出了偏房，只见李嬷嬷扶着常静慈站在大殿一侧。他行礼告辞，她一笑，似有所指道：“皇帝要多学着信人。”
谢容安低下头作了一礼，掩去眼中无措与讶然，道：“多些皇祖母教导。”
“锦一还在外面等着皇帝。”
“那孙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望皇祖母。”
他出了殿门，第一眼便见到锦一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庭院里，雪早些时候便停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两侧，他一身黑衣，冷冷的裹着血腥气，恭恭敬敬，踩在雪白夹缝中的黑青石砖上，像一只被主人驯服了的苍鹰。
“陛下。”
谢容安走近了，他在锦一身上看到了麒之玉。淡淡的血腥气整个缠绕上他的脖颈，令人反胃，他强把这种感觉压下去，问：“麒之玉怎么没来？”
你们又杀了什么人？
“大人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现下在敬王爷府上共同商议，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
两人赶着黄昏一路回了长乐宫，到了时夜幕已黑漆漆的压下来。天上没有几颗星星，进了朱红色的大门可以看到宫殿纸窗透出烛火的颜色。锦一将人送到了，告一声退，便折身回了王府，他去的匆忙，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王府院中池塘冰面上放了花灯，淡粉荷花形配了翠色莲叶，把冬天扮的像盛夏。锦一让门口侍卫禀报过再进了府邸，恰好在池塘边上碰到了十一王爷的独女谢婉。她容貌随了父亲，是很雅致的美，也没有傲气，见到锦一，微微一点头，唤一声“锦大人”。锦一一拱手做了回礼，快步去了主屋。推门进去，正见麒之玉一手端着酒盅，品茶一般，面上已经带了点伪装出来的薰意。谢允行坐在他旁侧，小桌上放了几碟简单的酒菜，墙壁上宫灯光芒浅淡。
“陛下已回了？”
“是。主上。”
“我这边也将了了。有些日子未见到允行，再见自然高兴，都有些不舍得走了。”麒之玉放了酒杯，微微笑道。
“近来琐事不少，现在看来能稍稍轻松两日，你若是想见我，来便是了。”谢允行道。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先行告辞，改日再来叨扰。”麒之玉笑容更加温雅，略略一拱手，向外去了，“王爷不必相送。”他既然起了身，锦一自然也是行过一礼，取过衣架上的大氅为他穿上，系上衣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谢允行欲送两人，在门口处被麒之玉伸手一拦，立在原地。麒之玉面带熏意，微微一笑，再次道：“王爷留步。”
谢允行似想到什么，面色微变，默不作声的退回到屋里。麒之玉轻笑一声，转身进了庭院。
天很冷，呼气聚成一团白雾，麒之玉半张脸都埋在狐氅的毛绒里，清清冷冷的看不出表情。残雪映照月光，像是冷白的一片海。经过荷花塘时，锦一又看到了谢婉，她坐在折廊檐上，安安静静的。看到麒之玉，她站起身来，见了一个礼：“阿婉见过麒大人。”
“夜深寒重，郡主还是早些休息。”麒之玉温言道。
“谢大人挂念。父亲新做了荷塘的灯，闲来无事，便出来坐坐。还要多谢大人的蜀锦。”
“郡主喜欢就好。如此，下官就先行告退。”
“雪天路滑，大人还要小心慢行。”
“谢郡主提醒。”麒之玉一拱手。缓缓后退两步，再转身像王府外走去。谢婉站在原地，看着那大红色的狐氅与黑夜融到一起了，方才往反方向去了。走了没几步，便看到谢允行站在灯下等她。她一愣，有些紧张，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望过去，他的语气就柔软了下来：“阿婉，你莫要同他走得太近。”
谢婉闭上眼睛，掩去情绪，低了低头，应一声：“是。父亲。”
阴云散去，月华似水皎洁，马车已候在王府外，四个着玄色侍卫服的男子站在马车的四角处，车夫的位置是空缺的，锦一占据了那里。厚重的锦帘将冬日的寒气与车厢里的人隔绝开来。车厢中燃了一炉香，气息温厚宜人，似有倦意缠绕上来。耳边是锦一驾车的马蹄声，他捻起一点香灰，在鼻尖嗅嗅，眼神冷下去，微微笑了，随手浇熄了燃着的香。他将那个小玩意儿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掀开前方的锦帘，向前探身，沉声道：“锦一，莫要让陛下久等。”
锦一读出他言下之意，捉着鞭子的手微微握紧了些许。
“都按规矩来。”
“是。”
自高祖开创此朝以来，便立下了严格的宵禁制度，一更后非经坊官允许任何人不得外出。因此，现下街道显出空旷来，只能听到巡查的金吾卫的脚步声以及马蹄踏在石砖上的声音。月光洒向大地，贵族华美的屋檐映射出冷光。
似有人埋伏在暗处。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