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垂千古》陈近楠

14、第 14 章

　　约么一个时辰再多些，将到了退朝的时候。麒之玉略略有些倦意，正打算宣退朝，却见一大臣向前迈出一步，神色异常，语气有种懦弱的坚定，他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直言无妨。”
　　这人谢容安不认识，麒之玉倒有些印象。是个唤作孙如厚的四品文官，与同党的二品大员董殷有些过节，他大致一想，便知晓他要说什么，于是先他一步开口：“今日便先到这里，孙大人若有什么事，待巳时三刻，到御书房见陛下。”
　　那人一怔，倒是乖乖听话，退回百官之中,眼中似乎燃起一团火一般。麒之玉看他一眼，想到些别的东西，眼神似有波动，一瞬即恢复平静，没人注意到。
　　谢容安听见结束了，站起身来径直从侧门往外去了，麒之玉站起身来紧跟在他身后一并走了。他低头恰好能看到小皇帝的发冠，上有尊贵的回龙纹饰，忽的轻轻笑了，轻声道：“陛下做得很不错。”
　　谢容安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前方，觉得鼻尖尽是血腥气，僵硬的连一句回复的话都想不出来。
　　几日前母后死时，也尽是这种气味。
　　这回等在外面的是一辆马车，驾车的依旧是锦一。谢容安看见他那身打扮就想起刚刚血溅文明殿的情境，脸色有些发白。麒之玉装作没看见，扶着他上了车，两人相对而坐。他坐得端正，两手恰好放在官服上的麒麟简纹处，微微低下头，神色宽容温和，像是某种意味温柔的凝视。谢容安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听得他问，语气是平淡的：“在陛下看来侧将军可是忠义之臣？”
　　他知道他应当回答“不是”的，可嗓子却好像哑住了，他说不出话来。
　　“让臣来告诉陛下。”麒之玉没有用过多的时间来等待小皇帝的回复，他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姿态，和颜悦色道：“他带着短剑上朝，是打破了先皇祖宗订下的规矩，是不忠；离着臣最近，却眼睁睁看着至交被臣下令杀了，却有刀不救，是不义；等到自己要丢了荣华富贵才抽刀，又不敢向臣来，是懦弱；当着百官的面自尽，是要博个好名声，陛下可看清了？这般不忠不义之士，怎能得到陛下的垂爱？您可不要被他迷惑了。”他的声音语调皆是淡然，却莫名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请陛下看着臣。”
　　谢容安被逼着直视那人的双眼，气息渐渐就有些乱了，他低声服软道：“朕知道了。”他竭力想要反驳麒之玉的话，却他有些慌乱地发现，无法驳斥这不过是一派胡言的理论。不过几步之遥，他为何不愿意一试？若能杀了这宦官......他不想承认，那一刻，他对钟韧才是有几分怒意的。
　　他怎能对忠贞死节之士产生怒意？
　　他藏在袖下的手，指甲狠狠刺进肉里。
　　锦一隔着薄薄一层幕帘默不作声的听着，想起了昨日刑房里那个被麒之玉生生切断了舌头的治粟内史，于这位侧将军来说，到底还是没那份衷心，让他有领教麒之玉的手段的勇气。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死了，总好过不成人形着慢慢熬死千倍万倍。想来那侧将军是赌不起这一把了。
　　牢笼一般的车厢里两人各有心事。好不容易熬到车停下，谢容安几乎是打碎了近些日子辛辛苦苦捏好的面具，慌慌张张的跳下了马车，落地那一瞬才回过神来，生生刹住了步子，站在宫殿门口装作一副乖巧懦弱的样子等着麒之玉出来。他这一日过得着实不好，牵连着想起许多他刻意藏进心底不愿沉溺的痛苦往事，一张小脸直泛白。麒之玉没有多看一眼，同他一并进了长乐宫，并未追究。
　　麒之玉未如小皇帝一般在大殿停留，径直进了书房，等孙如厚前来。他坐在次位上，锦一按例给他奉茶，他拿起茶杯却不喝，笑容僵在嘴角，眼中隐隐有戾气涌动：“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锦一却听懂了。他答道：“属下认为他比不上属下。”
　　麒之玉笑了一声，又道：“那你觉得孙如厚怎么样？”
　　“仇恨填心，是为利器。”
　　“利器不利器尚未可知，但捏在手里用用倒是可以。”他将未动过的茶杯放回桌上，向后靠去，阖目敛去满目厉色。随即又笑了，“董殷已经死了，他这人倒狠心，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便不再说话。他即便是休息时也总是隐隐的带着点笑模样，加上天生的好相貌，总给不熟悉的人一种他很好相与的错觉。锦一双手搭在他肩上按揉，他低下头正好可以看见他脖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昨日丑时五刻才歇下，此时趁着空闲稍作歇息，也是掐着时间，极有分寸。不过一刻钟多些，他自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去请陛下来。再等一会人走了，查查他的底细。”
　　“是。”